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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慕萧回答:“用了,只是眼疾已三年,还是看不清,只怕没那么容易好。”
端王担忧道:“真是苦了你了,我傍晚时派人去太平坊送去些治眼睛的草药,望你早些恢复。”
“多谢七叔关心。”赵慕萧垂首道。
“好了,你们少年人去玩吧,本王得去觐见父皇了。”端王捧着手中的竹简,“近日我新做了几首诗,正要请父皇品鉴。”
褚松回道:“那微臣便不打扰端王殿下了。”
分别后,春寿将赵慕萧送到宫城门口,叮嘱马夫驾车慢些,便回宫了。褚松回死皮赖脸,挤进了赵慕萧的马车里,一坐了起来,怎么踹他,他都不动如钟,赖着不走,浮夸地揉着自己的膝盖与小腿,“跪了那么久,好疼啊,萧萧,你就心疼心疼我吧,嗯?”
赵慕萧离他远远的,扭头。
车厢里燃起香,褚松回笑了笑,悄悄地往旁边移位置,一边说着正经事:“萧萧,盛王与端王,包括他们的门客送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碰。这二人之间的争斗,不是一朝一夕的,现如今乌夏放出来的‘谶语’,却使你被动卷入这争斗中,这二人必不会容忍你。”
赵慕萧撇嘴,“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
褚松回补充:“你再告诉景王,王妃,还有你那个看着就不聪明的弟弟。”
“阿闲才没有不聪明呢,我爹娘也才不是傻子呢。”赵慕萧不乐意,“大家都笨,就你好聪明。”
褚松回哭笑不得,没忍住上手捏捏他的脸颊,“你怎么这样了,牙尖嘴利的,以前的黏糊劲什么时候回来啊。”
赵慕萧精准打击他的手背。话说回来,褚松回动手动脚,反倒练得赵慕萧手上功夫愈发厉害了。
褚松回道:“不回来也没关系,你这样凶巴巴的,也很可爱,我很喜欢。”
“玄衣侯是打仗的人,跪两个时辰便跟没跪一样,早知如此,就该让陛下罚你跪上一天一夜!”赵慕萧被他气到脱口而出。
“我以为萧萧舍不得。”
“你……”
褚松回笑道:“好,我不说了。萧萧,怎么会跪两个时辰跟没跪一样呢,我真的很疼……”
赵慕萧堵住耳朵,不想听他卖惨。
好不容易到了太平坊,赵慕萧快快下车,仿佛后面跟着恶贼强盗一般。褚松回哑然失笑,一瘸一拐地坐上自家马车,回侯府。
赵慕萧回到宅院,却不禁被这阵势给惊住了。
真可谓是门庭若市。
直到盛王驾到,人群才自动消散,嘈杂声终止。
“六弟啊,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我兄弟多年不见,你看,我亲自登门,你都怠慢我了。”
在赵慕萧的视线里,盛王的身量要比端王壮实,说话也多不客气,溢着高高在上的阴阳怪气。
景王到现在,头还是晕晕乎乎的,赔罪道:“皇兄见谅,是臣弟的不是。刚才人多,臣弟失礼了。”
“本王也少见那般阵仗。”盛王看向赵慕萧,“六弟生了个能承天命的好儿子啊。不过本王倒好奇了,父皇好端端的,说这话的人,岂不是蓄意谋反?”
景王一听这话,便头疼欲裂:“皇兄,此乃戏言,断然当不了真。无非是乌夏陷害,想置萧萧于死地,离间齐国啊!”
“哈哈哈!本王难道不知吗?只怕有人借此时机,为自己造势。”盛王笑声中气十足,却又很快止住,便显得有些威慑,“本王过来呢,就是看看皇兄皇嫂,还有两位侄子的。不知在平都,住得还习惯吗?”
赵慕萧道:“渐渐也习惯了,皇叔。”
赵闲自他进来时,看他摆出一副狂傲的姿态,便不满。但他这些日子,被爹娘提着耳朵教训,自然不敢惹事,也道习惯。
“习惯就好,父皇让你们留在平都,可不要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番好心。”
这时,婢子奉茶。盛王看也不看,起身走到赵慕萧身旁,不加掩饰地打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箭射得不错,今日时辰晚了,改日本王再与你切磋一二。小侄子,可否给皇叔一个面子?”
赵慕萧面上带着些淡淡的笑意,乖巧道:“皇叔相邀,是晚辈的荣幸。”
“好!”
盛王来得匆匆,说了没多久,去也匆匆。
可他的那些话,却留景王与王妃胆战心惊,惶然不安。
赵闲没那么多心眼,拉着赵慕萧去后堂。
看到堂中的东西时,赵慕萧呆了,这些礼物,几间库房竟然都放不下。
“哥,你看,这些富贵东西,加起来可价值连城呢!”赵闲如在梦中,“哥,你不会真的像乌夏人说的那样,有天命吧!”
赵慕萧将他手中的珍珠放下,摸索着合上匣子,郑重道:“阿闲,我们局势很不明朗,如今正是漩涡中心,很多麻烦。这些东西,万万不能碰,也不能收。除了陛下赏赐的,其他东西一律退回吧。”
景王妃连连点头:“对,萧萧说的是。”
一家人关起门来,商议着眼前的状况。没过多时,门房递来一封信,给赵慕萧的。景王将信展开,读出声来,原是楚随邀请赵慕萧,明夜赴宴。
自那日见面后,他们再无联系。隔了这些时日,却突然邀约。
赵慕萧顿时想起了褚松回的话。
——楚随正攀附彤阳郡主,有意拜入端王门下。
赵慕萧眼皮微微一跳。
他想的却不是旁的,而是佩服这招阳谋。众人都知是荒谬之辞,偏偏硬是搅动了平都风云。
出此毒计的人,应当不是乌夏,而是褚松回所说的,齐人殷重。
第47章
次日, 鸿胪寺。
乌夏使团一从宫中回来,便使得原本安静的鸿胪寺瞬间哄乱起来,大吵大闹, 轰隆轰隆, 如堕兽群。
鸿胪寺卿田武主管外邦之事,接到禀报后, 当即赶过去, 只见场面乱成一团, 连宫中的太医都来了。
他忙拉过一个太医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太医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道:“乌夏使者进宫拜见陛下, 问及他们那只雕,说好的派人将尸体送还, 怎么过了几日仍不见踪影。陛下很讶异地说,将军雕在西山苑狩猎的当晚就已送还,使者不知道吗?”
田武奇道:“这,我也没见着有巨物尸体入鸿胪寺啊。”
太医憋笑, “眼瞧着乌夏使者狂妄, 露出不敬之色。陛下才缓缓说, 使者大人不是吃过一瓮肉吗?射中圣雕者承天命,那如使者大人这般吃了圣雕者, 又当何论?说了这话后, 那乌夏使者又惊又怒又惧, 脸色涨得青紫,幸好被春寿公公派人给拖了出去,才不至于吐出大殿之上。”
田武不由拍手:“好!使节吃了他们大单于最宝贝的雕,这下岂不是要被吓死?陛下威武!好叫这些蛮伢子看看, 我们齐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嘘,小声点,这群乌夏人蛮横得很……”
乌夏使团这一闹,闹到了晚时才消停。
阿环苏吐了足足半个时辰,方才止住,大喊大叫,到最后似乎因为情绪激动,直接昏了过去,太医诊断,开了个药方,还没说清楚用药法子,便被乌夏人给粗暴地赶走了。
殷重佝偻着身子,步伐甚缓地端着打满水的盆经过。他这个人本不起眼,但玄衣侯嘱咐过他,田武留了个心眼,派人多盯着此人。
直至戌时一刻,田武也没发现异样,见此乌夏老仆呼呼睡去,又唤了两个人守着,便去处理鸿胪寺的公务了。
此时正宵禁时分,长街上鼓声敲过,执金吾戒备森严。一轮硕大皎洁的明月之下,平都城街道寂静。而在坊内,又是另一番的景象。其中,以安和坊最为繁华喧闹。
金吾卫中郎将严青仪带人将坊外长街巡了个遍,又叮嘱道:“安和坊住的都是达官贵戚,以往常有是非,多派些人把守坊门,以免生事。”
“是!”
严青仪身着铠甲,照例检查出入安和坊的名册,翻过最后,忽然挑眉,指了其上一个名字:“皇孙殿下在?”
如今的平都,担着如此新奇的“皇孙”名号之人,便是赵慕萧了。
管理此项职责的宦官道:“是,严将军,皇孙殿下是在宵禁前的半个时辰入坊的。”
“同何人入坊?”
宦官道:“和殿下的弟弟,小公子赵闲。”
严青仪便知道了,加派人手,“看顾好坊内。”
他继续扫着名册,目光又顿住,“今科的探花郎也在?”
宦官道:“是,他来的便早些了。说起来,皇孙殿下应是与楚公子在醉月楼宴饮。”
严青仪了然,忽而笑了一声,将册子归还,召开心腹手下,非常体贴地让他去玄衣侯府传个信。
“想来此事,玄衣侯定然不知吧。”
收到信时,褚松回正吹着断裂又修复好的洞箫,吹进管内的气息散乱,声音呜呜哑哑,怪难听的,也磨耳朵,却仍坚持不懈地吹着曲子。
直至听到蕴青读信,箫音一卡,像是鸟“砰”地撞到了石头上。他蓦然劈手夺过信,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郁沉,“萧萧和那人在一起?娄宅使怎么不报给我!”
蕴青不确定侯爷是不是问自己,小声在心里说着:“可能……他们才是未婚夫关系?”
千山急忙道:“侯爷,娄宅使报的是,小王爷和弟弟入宫。约莫小王爷知晓娄宅使会替侯爷通风报信,故而……”
眼前一阵风,褚松回头也不回地跑了。
留下千山与蕴青两人大眼瞪小眼,随后跟上。没过多久,将夜和朱辞回来,带着从曲州探查来的情报,正要禀报侯爷,闻讯也连忙追了过去。
*
安和坊,醉月楼。
顶层的雅间,赵慕萧正靠窗,不甚自在地贴着墙边。气息中,是弥漫的酒、茶与脂粉,入耳是婉转悦耳的曲声,丝竹笙歌,光艳柔靡,一派扑面而来的桃春温香。
赵闲看得乐乎,一边喝着酒,一边拍手喝彩捧场。
楚随见赵慕萧杯中茶已空,便又添了些。
赵闲眼尖,拿过茶盏来,细细嗅闻,又倒了一点出来,抿了抿,确认无碍后,才端到赵慕萧的手中,美滋滋地吃着瓜果,继续看宴舞。
楚随有些不悦,却无表露,笑问:“不知这儿可还合小王爷的心意?”
赵慕萧道:“尚可。”
却太闹腾了,赵慕萧没什么兴致,之所以还在这,一是阿闲喜欢,早便嚷着想去京城最奢靡的醉月楼瞧瞧;二则赵慕萧也想看看楚随究竟要说些什么。
不过实在没意思,楚随的套话都太浅显,他似乎认为自己有点傻。
“听说小王爷这阵子常常入宫觐见陛下,你我的婚约……”
赵慕萧道:“陛下已经同意解除了,只是诏令会晚些下,烦请楚公子再等等。”
楚随尤其温柔,“多谢小王爷,看来陛下真是十分宠爱小王爷。”
赵慕萧觉着雅间充满着香气与声色,既有些闷,也使得眼睛微微酸胀。他手掌靠近墙面,推开窗子,在推开窗子的一瞬,一抹异样一闪而过。他不禁心中生奇,探出身子,往上一瞧,眯了眯眼睛,只见得醉月楼的屋檐上伏着一团黯淡的白影。
是个人。
但他没认出是谁,片刻后,忽然听到玉佩声响,清脆泠泠。
最熟悉不过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无数次握着那只玉佩,摇摇晃晃,听它与香囊上的宝石相撞。
褚松回的玉佩。刚才的异样,应是滑落的玉佩穗子,那屋檐上那个鬼鬼祟祟的像贼一样的白影,也必然是褚松回了。赵慕萧又气又觉得可笑,京中赫赫有名的玄衣侯,做的不是混账事,就是荒唐事!
秋风裹着凉意掠过,赵慕萧垂眸,避过这道风。再睁眼时,眼眸舒服许多,所见之处,亦豁然清晰。这会再看楼檐上的褚松回,却见他毫无被发现的窘迫,反而盯着他眉开眼笑,春风得意。赵慕萧皱眉瞪他,这才意识到方才他与楚随的对话,必是被褚松回听去了。知道他取消了婚约,因而笑得这么讨厌。
赵慕萧心想他有未婚夫时,此人尚且不知羞耻,阴魂不散地死缠烂打,现在知道他取消了婚约,岂不是……赵慕萧冷了冷脸,移开视线,随意一扫,突然发觉不远处的巷子下站有一人,夜行衣蒙面,只剩下一对眼珠。赵慕萧一愣,探在窗外的身子不由地再往前倾,睁圆了眼睛,要看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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