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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慕萧安静地吃着糕点,这般话,好似第一次单独面见天子的时候,便听过。如今又说了?好像听起来还颇有些愧疚与悔意?好生奇怪。
成元帝进入正题:“萧萧,你可知朕召你来,所为何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赵慕萧吃完一块小糕点,思虑片刻,温吞道:“许是为了乌夏的‘圣雕’之论?”
“不错,这是其一,现如今,此事在平都传得沸沸扬扬,朕想听听你的想法。吃点这个蜜饯樱桃,很甜的。”
赵慕萧顺着摸到一颗蜜饯樱桃,放入口中,上面应是裹了糖霜,甜丝丝的。
他吃完一颗,道:“回皇爷爷,我认为此事应当是无稽之谈。真有那一说,为何乌夏使节在西山苑时不说,后来才说。且短短时日里,就让那么多人都知道了有此一事,分明是有意宣扬渲染。想想就明白啦,这定然是乌夏使节气不过我射杀了他的雕,事后想出来的法子,报复我,把我推至风口浪尖,架在火上烤。”
赵慕萧更清楚,“天子相”、“承天命”这些话可不是轻易能承受的。不仅可能引来在位皇帝的猜忌,更会惊到端王、盛王这二位叔叔,总归是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赵慕萧于是乖巧道:“皇爷爷明察秋毫,一定不会上乌夏人的毒计的。蛮族的雕,怎么定得了齐国的天命呢?”
听他一番话,虽语速缓慢,却口齿清晰,令人信服。成元帝闪过惊艳与欣慰之色,甚至还隐隐有些激动,他极力缓住,神态镇静,看了眼褚松回,这小子眼光不一般,这么多年了孤家寡人,一看,就看上个宝贝。
褚松回似乎读懂了帝王的眼神,有些自得,跪姿意气风发。
成元帝道:“蛮族的雕,当然定不了齐国的天命。在平都,朕还是说了算的。朕虽然老了,却还不至于老糊涂,被蛮牙子牵着鼻子走。”
赵慕萧面露笑容,又拣了一颗蜜饯樱桃吃:“皇爷爷,孙儿放心了。方才皇爷爷说这是其一,其二所为何事,孙儿便想不出了。”
“其二嘛,”成元帝扫向跪着的褚松回,“你在灵州时,被人诓骗,多受苦了。朕还听说,某些人在你明确有未婚夫的状况下,近来还频频去招惹你,还扬言要鸠占鹊巢,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可有此事啊?”
褚松回:“……”
赵慕萧慢吞吞地剥着杏仁,乌亮的眼眸转了转,这是要替自己翻旧账?赵慕萧不明所以,慢吞吞地点了头。
成元帝啧声道:“真是不知羞耻,作恶多端,是不是啊,玄衣侯?”
褚松回道:“……是,陛下。”
接下来,成元帝将玄衣侯假冒楚随的事情,大讲特讲,严厉训斥数落,这一训,训到赵慕萧把糕点蜜饯都吃完了,成元帝喝口茶,方才歇了,转头问赵慕萧:“萧萧,可还觉得出气?”
赵慕萧记仇褚松回偷亲他的事,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天真道:“啊,陛下宫中有其他人在吗?我眼疾,看不见的。”
平生第一次被骂得狗血喷头、脸色从未如此难堪过的褚松回:“……”
苦笑。
成元帝却大笑,跟赵慕萧指了方向:“在这呢,跪着的这个就是,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赵慕萧不得不:“哦。”
“若还不出气,就让他继续跪,跪在殿外一天一夜,如何?”成元帝问。
“一天一夜一夜?”
秋夜霜凉,白昼烈日,若在长乾宫外的石砖上跪着,再精壮的人都受不了的。
褚松回膝盖已经很疼了,见赵慕萧犹豫,却又觉得没那么疼,不过装道:“没事的萧萧,我就去跪上一天一夜,谁让我犯浑,惹你不高兴了呢?”
成元帝道:“既然这样,那……”
“不、不用了。”赵慕萧很轻声,低头看着衣袖,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解释道:“皇爷爷,就算罚他跪三天三夜,跪七天七夜,都不能回溯时间,让灵州的事情不发生。”
褚松回一扫在心上人面前被痛骂的狼狈与窘迫,大喜过望,神采飞扬,跪着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
萧萧在替他求情!
萧萧,是不是心疼他了!萧萧,是不是还喜欢他!
第46章
赵慕萧有些懊悔, 即便他看不清,也能想象出褚松回此时是多么讨厌!他蹙眉绷脸,神情颇为严肃, 却另有几分可爱性情。
成元帝无奈一笑, 道:“玄衣侯,还不感谢皇孙替你求情?”
赵慕萧道:“我不是……”
……才不是求情。
可话未说完, 褚松回已行礼, 恭敬有加道:“皇孙殿下仁德之心, 慈悲宽宏为怀,臣多谢皇孙殿下,不与我一般计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日后皇孙殿下有何吩咐,臣定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赵慕萧被这话堵了回去,生起了闷气,撇过脸去。
成元帝抚须:“看样子,朕的皇孙不想看见你啊, 这样, 还剩一盏茶时间, 你去外面跪吧。我与萧萧再说些话,你就不要听了。”
人被赶出去后, 赵慕萧微不可察地轻哼了一声, 唇角弯起很小的幅度。
“你可知他每日来做什么?”成元帝见碟子里的糕点蜜饯已空, 又唤春寿再上一盘,递与赵慕萧。
赵慕萧拣了桂花糕吃,摇摇头,又想起父亲的嘱托, 在皇帝面前,不可有欺瞒之语,遂又点点头,“方才在殿外,无意听见了些。”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要取消和楚随的婚约?”
赵慕萧咬着小块精致的糕点,再点了点头,忽而转念一想,略作思索,请求道:“皇爷爷,可以暂时不告诉褚松……玄衣侯吗?”
成元帝有些意外:“这是为何?”
“就是,”赵慕萧心里梗着一股气,“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若他知道了,又要……烦我。”
现在已经够烦了!
成元帝忍俊不禁,“行啊,你们这些小孩,爱闹便闹去。皇爷爷呢自然站在你这边,他骗你在先,还做了那么多的混账事,是该好好教训他,晾他一阵子。罢了,不说他了,跟皇爷爷说说,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眼疾如何了。”
赵慕萧如实说来。
他自认自己是幸运之人,七岁之前,虽在市井街头当乞丐,而在曲州遇到师傅后,便有衣穿,有粮吃,还习武,学了很多行走江湖的手艺。除却十五岁那年,因病坏了眼睛,他也算无虞。
至于眼疾,已有好转,模糊渐淡。
成元帝已派人调查了他的身世经历,身为皇室子孙,却流离失所,被辗转买卖,跌宕起伏,他甚是于心不忍。如今听他说,他语气轻悄悄,对于苦难一言蔽之,而多谈及自己的平安幸运。成元帝心下称誉,受难而无怨尤,得势而无骄矜,淡然处之,天下难有此等心性。
成元帝低声道:“或许你这一生,注定不凡。乌夏雕定不了齐国的天命,朕能……”
似是自言自语,没想让赵慕萧听到。
赵慕萧耳力佳,没听懂,也不便追问,因而听见了也当没听见。摸到一颗核桃,握碎,挑出完好无损的核桃仁:“皇爷爷,您也吃点。”
成元帝忽然大笑,接过核桃仁,“朕都快入土了,也让朕体验了一番爷孙福。”
临走前,成元帝让赵慕萧好好治眼,状似随口一提。
待赵慕萧走后,成元帝收了笑意。
春寿换了宫灯的烛火,霎时昏黄一散,愈发明亮。将帝王的年迈与佝偻照得清晰,只是另半张苍老的脸陷入阴影中,似深渊幽幽然。
*
秋夜的月色都泛着冷白,霜凝玉阶。
站在高处,短暂的清明视线里,毫无防备的,赵慕萧看见了跪在阶下的褚松回。黑衣束发,恰好抬眸,似乎正是在等着他出现,待视线相对,他启唇而笑,端的是玉树临风,姿态潇洒。
视线模糊,那道黑衣的身影与夜月融合在一起。
一旁计时的小太监没看见有人过来,背对着褚松回,“……侯爷,这一盏茶的时间早便过了,都快三盏茶了,您怎么还在这跪着啊,可折煞奴才了……”
赵慕萧低头看台阶,一片漆黑,落脚艰难,春寿扶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下。
褚松回撑着石阶,扶膝缓慢地站了起来。
赵慕萧顿住步子,歪着脑袋看他,似乎要说话。褚松回走近他,温声唤道:“萧萧。”
赵慕萧从袖中取出一团东西,丢给他,冷淡道:“西山苑那日,我忘还给你了。”
是蒙眼的衣带。
褚松回理了理,衣带泛着温意的香。他道:“送了你,我哪还能要回来啊?多没有君子风……”
“明明是我不要,还给你的。”赵慕萧打断他,不欲多言。
褚松回挑眉,“好吧,那我先替你收着。”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赵慕萧旁边,笑着追问:“萧萧,你可与陛下提了取消婚约一事?”
赵慕萧拉了拉春寿的手臂,示意他走快些。褚松回本跪得久了,膝盖和两条腿都又酸又疼,这会为了跟上赵慕萧,不得不放快步伐,如此一牵动,膝盖更疼了,他忍不住发出些动静,稍显刻意。
赵慕萧皱了皱眉,心中道烦,一口气憋着,此时又突然泄了,放慢脚步,圆润了的脸愣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字一句道:“没有。”
褚松回愣了愣,顿时急了,追在他身后:“为何不提?陛下如今喜欢你,若你提出取消婚约,他必答应的。”
“与你有什么关系。”赵慕萧听他焦急,觉得出气了些,“我偏不提。”
“你……你喜欢楚随?”褚松回咬了咬牙,“据我所知,他不喜欢男子,近来在处心积虑地讨端王的小女儿彤阳郡主的欢心,借此平步青云。那样一个人,怎么配你喜欢。”
这事赵慕萧倒不知,有些意外,一时无言。
褚松回见状,很快意识到自己激动慌乱了。萧萧自从来了平都后,只与那楚随见过寥寥几面,何谈喜欢。想明白后,褚松回狠狠松了口气,牵起赵慕萧的手,放低了声音,似是求饶:“萧萧,你换个方式气我吧,别提别人。”
赵慕萧又生气,甩掉他的手,恼道:“你为什么老牵我!”
再次被凶了的褚松回,很是无辜道:“轻些,你手上还涂了药。对不起萧萧,我习惯了,在灵州的时候,我们那样亲密……”
“在灵州,是我与‘楚郎’的亲密,你是谁呀!”眼看他越看越不要脸,越来越得寸进尺,赵慕萧自然也没好气,不给脸色,“你还好意思与我三番五次地提灵州!”
褚松回听到那“楚郎”二字,便觉眼皮跳得厉害,悔不当初,低声下气道:“我错了……”
“二位好兴致啊。”
突然间,一道突兀的声音横插进来。
此时入夜,赵慕萧看不清来人,听声音,耳熟,但一时半会想不出是谁。所幸褚松回给出了反应,收了闹腾劲,规矩道:“见过端王殿下。”
原来是端王。
赵慕萧从长乾宫离开,往长乐门方向去。而端王是从永顺门进来的,先入后宫,给母亲曹贵妃请了安,而后来长乾宫,转角遇上。
方才赵慕萧被褚松回气着,无暇关注其他,因而没注意端王在附近。
端王从暗处走,说笑着:“玄衣侯褚小将军素来桀骜不驯,今日本王有幸,竟见到了如此少年心性的一面。”
衣着素净,却以金丝银线绣成。年约三四十,仍旧风度翩翩,气派卓然。
褚松回道:“让王爷见笑了。”
赵慕萧回过神来,做着母亲教授的礼节:“见过端王殿下。”
“父皇唤你皇孙,你当唤我一声叔叔吧?我与你父亲年岁相仿,只比他小了几个月,排名第七,你就唤我七叔吧。”
赵慕萧听他言语,温和非常,倒似儒雅文人。
“小辈不敢。”
“天家礼仪森严,可到底都是一家人啊,我唤你父亲六哥,你道一声七叔也是寻常之事。”
褚松回抵了抵赵慕萧的肩肘。
赵慕萧便乖顺改口:“七叔。”
“嗯。”端王轻笑,和蔼可亲:“难怪父皇那般喜欢你,瞧你身世、模样与本事,又如此年轻,若见了你,也很难不喜欢。本王听闻你患有眼疾,可曾用药?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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