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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松回故作苦恼:“可这是陛下的口谕啊,平时都是为陛下皇后看病的太医。你若不给看,他们如何回复呢?”
“萧萧,是父皇的意思。”景王悄摸摸地提醒儿子。
赵慕萧这才放下小性子,拱手请太医:“有劳了。”
太医亦回礼:“小王爷客气。”
赵慕萧的眼疾,到如今快三年了。太医诊脉,看眼,又看了看近来他们吃的方子和用的药,心下便有数了,回宫复命。
送来的赏赐如流水,金银珠宝、绢帛丝绸、古董字画堆放了一整间屋子,赵闲在里面蹦跶打滚,喜不自胜,景王妃拽着他,没让他太丢人现眼。
赵慕萧拉着父亲的衣袖,让他杵在他与褚松回之间。
褚松回笑道:“王爷,您该去清点赏赐,春寿公公还在等着呢。”
景王左右为难:“萧萧,这……”
赵慕萧坚定道:“我同爹一起去。”
“……好。”景王对褚松回讪笑,“借过,侯爷。”
褚松回挑眉,歪了歪脑袋,侧身让开位置。待赵慕萧经过他之时,忽而探手捉住他手腕,微微一用力,便将没防备的人给捉了回来,手指滑入他掌心。
赵慕萧一呆,又生恼火,正准备压他手腕。
褚松回唯恐惹得他,短暂地停留便移开,道:“虎口好像因为射箭被磨伤了,摸起来有些肿,怎么不涂药?”
赵慕萧压了个空,哼了一声。
第44章
赵慕萧道:“不用你管。”
褚松回凑近他, 微微一笑:“那可不行啊,陛下口谕,令我替你上药。”
骗子的话, 赵慕萧当然不信, 他还是要跟爹爹去。
褚松回低咳一声,给春寿使了个眼色。春寿立马会意, 小碎步跑来。
褚松回道:“不信, 你问春寿公公, 可有此事?”
春寿方才在那边都听到了,平日又多受褚松回的好处,自然乐意替玄衣侯搭桥牵线, 满面笑容道:“小王爷,您今日为齐国立了大功, 陛下万分欢喜,赏赐了这些金银珠宝,又怜小王爷射箭辛劳,特意赐了御用膏药, 让玄衣侯大人为您涂抹。”
赵慕萧蹙着眉尖:“当真?”
春寿看了眼褚松回, 极其自然道:“这还能有假?小王爷快快上药吧。景王殿下, 劳烦殿下随奴才去清点一下赏赐宫物,奴才好登记造册。”
“爹……”
“萧萧, 没事, 有什么你就叫爹, 爹马上就跑过来。”
景王性子胆小,又看得出这玄衣侯虽欺骗在先,可也是真心对待萧萧。而且又说父皇下令,他哪敢违抗, 便让安童仔细照料,嘱托几句,总算跟着催促不停的春寿去清点赏赐了。
褚松回仗着赵慕萧看不清他表情,眉眼间藏不住笑意,道:“外面起风了,咱们去屋里。”
赵慕萧狐疑,“你听起来好像很开心?你是不是在假传圣谕?”
“哪有啊?”褚松回稍微收敛一些,悄悄地上手扶他踏过台阶,“我哪敢?你说现在陛下这般喜欢你,金口玉言唤你为‘皇孙’,我要是再惹你,岂不自讨苦吃?”
赵慕萧察觉到他不安分,反手拍他手背,不高兴道:“你好烦。”
他说话语气一向软绵绵的,这三个字似垂柳拂过春水江面,似羽毛划过面目,顷刻心间飘摇动荡。褚松回越挫越勇,脸皮养得愈发厚。他快步缠过去,将安童挤走,又扶住赵慕萧,轻声道:“你以前可从没说过我烦。”
赵慕萧再拍他手背,面色微恼。
以前不需要褚松回说什么,赵慕萧便喜欢凑过去粘着他,拉拉手抱抱手臂。可那是……那是以前了!他以为褚松回是他未婚夫,做些亲近的事,自然是可以的。
赵慕萧道:“你就是很烦。我分明已经跟你说了两不相欠了……”
他话还没说完,那褚松回的手又扶了过来。赵慕萧平生还没有见过如他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更用力一些,“啪”的一声,褚松回的手背都被打红了。
褚松回不由地“嘶”了一声,揉着手背,却笑道:“好凶啊。”
依然轻狂,百折不挠,再要缠上来。
赵慕萧气得呼呼,忍无可忍,瞄准他那团模糊的手,掐住他的手腕,后推下压,隐隐有“咔哒”的骨节声。
这一下,不可谓不重。褚松回笑意顿时凝滞,脸色一白,疼得赶忙求饶:“萧萧,我错了我错了,疼,这手残了,就没法打仗了。没法打仗了,陛下就会派别人去攻乌夏,那我就会失势,我以前得罪过那么多人,就会反过来落井下石,加以报复……”
“哼。”赵慕萧甩开他,十分冷酷无情,“那也是你活该,平时作恶多端,还耍流氓。”
褚松回揉着手腕,又笑了:“我哪有耍什么流氓,你可冤枉我。不过还是萧萧心善良,我这么一说,你就放了。若是旁人,还指不定怎么折磨我呢。”
赵慕萧蹙眉。
褚松回则越说越来劲,“不过我倒乐意你折磨我,起码说明你还在意我。而且我相信萧萧,也舍不得……”
“你不要再说了!”赵慕萧面色凝重,捂住耳朵。
褚松回点到为止:“好好好,别跑这么快,慢点,我们进屋。”
进了屋后,安童正也要跟上。“砰”的一声,险些磕门上,碰了一鼻子灰。
安童敢怒不敢言,咬牙切齿地趴在窗边偷听偷看。若这讨厌的姓褚的敢对他们小王爷不敬,他立即就翻窗冲进去。不怕,反正听说他们小王爷现在得了皇帝陛下的喜欢,自然与以前不同了!
这个人只是侯爵,而小王爷是皇孙呢!
“皇孙殿下,手给我吧?”
褚松回朗声,嗓音清亮。
赵慕萧视线差,因而习惯性关注周围的声音。从初见的时候,赵慕萧便有些迷褚松回的声音,泠泠清润,如清泉溪上流,给人一种豁然明朗。
而他方才,有意无意地压低声音,变换语气,便好像存了撩拨的意思。
赵慕萧板着脸,不为所动。
褚松回不紧不慢,悠悠又重复一遍。
赵慕萧这才伸出两只手,干巴巴地张开摊在案上。
褚松回弃了小银勺,食指在饮仙露上拂了一层,然后轻轻涂抹在赵慕萧的手掌虎口与指间。
他动作极慢,极其轻柔。手指划过,又停留,就好像是……是抚摸他的手一般。
涂得赵慕萧都觉得手掌泛起莫名的痒。
他不由道:“快点行不行,谁涂药膏像你这样?不如我自己来。”
边说着,边要抽回自己的手。
没抽动。
褚松回握住他的手指,道:“就是要均匀地涂抹,才有效果,阿凌的性子一向温和,怎么着急了?”
赵慕萧下意识反驳:“谁着急了?你……你涂。”
“遵命。”褚松回笑了笑,低头细细涂药,“萧萧,记不记得在灵州,冯季打你手心,也是我帮你涂药的。”
“不记得。”赵慕萧慢吞吞,但丝毫不犹豫。
褚松回抬眸,“真不记得啊?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不仅这一件事,灵州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包括在边关的时候,也常常想起。在灵州的那些时日,却是我最难以忘怀的。”
他慢语温柔,轻声安抚,指间涂按着赵慕萧的虎口。
赵慕萧往回抽自己的手,心里又气不过,屈起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头,划拉他掌心。可惜昨日娘亲刚给他剪了指甲,如今手指头上光秃秃的,这么一划,也没什么杀伤力。
褚松回笑着没阻拦他,继续坦白道:“我实在是后悔,当初真不该灵机一动,冒充你未婚夫。我就应该与你说清楚,然后光明正大地与你在一起……嘶,怎么变成小猫了?”
褚松回换只手牵他,摊开右手一看,掌心不深不浅的两道抓痕。褚松回握拳,哑然失笑,“以前真没看出来,小王爷乖巧听话的,居然可以这么凶。”
“你还好意思与我说以前?你就是一个骗子。”赵慕萧又挠他另一只手,“很讨厌你。”
褚松回勾他手指,轻声问:“那还要讨厌多久啊?我知道错了。”
赵慕萧直觉这气氛不太对,不挠他了,冷冰冰地哼了一声,一板一眼道:“玄衣侯涂完了吧?涂完就走,我要睡下了。”
褚松回含笑,看着打在他脸上的橙色流霞,道:“这才傍晚呢,小殿下,你以往都是再过两个时辰才睡觉的。”
“你乱叫什么……”赵慕萧皱眉,气得从桌案底下抽出一把匕首,拍在桌上,“你再欺负我,我就不客气了!不要瞧不起人,论武功,我不比你差的。”
褚松回心道不能逗狠了,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安分,我确实打不过你。”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摸到匕首,又十分规矩地放回桌案底下的机关盒中,啧了一声,“这该不会是防我的吧?何须如此,你打我,我也是心甘情愿受着的,哪敢还手?”
赵慕萧指着门外,“你走。”
“咳。”褚松回两条胳膊搁在案上,与他相靠极近,赖皮着不想走,清了清嗓子,收敛些笑意,摆出些严肃与一本正经,“此番前来,除了护送陛下赏赐,替你涂药,想见你以外,我还有事要与你说。”
赵慕萧没理他。
褚松回道:“俗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日射中了乌夏颇有来头的雕,那头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恐生事端。乌夏一族性情顽劣,今日你可瞧见了,可谓猖狂至极……”
赵慕萧在心里默默说他坏话,乌夏猖狂,可褚松回比乌夏还要可恶!
“不过有一点说来很是奇怪。”褚松回如实相告,“当初交战,乌夏兵败告饶,虽不服气,好歹低了头,认了输。谁知这群蛮族使团入京后,却趾高气扬,与求饶时的姿态,截然两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胜方。不仅如此,还敢在平都兴风作浪,弄了什么射雕,企图借此机会羞辱齐国。陛下绝对吞不下这口气,这群人虽愚蠢,却这么没脑子,也是令人出乎意料。”
赵慕萧听他语气,似有猜疑,心中虽也好奇,却装作不感兴趣,漠然:“哦。”
褚松回忍俊不禁,“乌夏这个种族,天生蛮力,精于骑射,但绝不聪明,最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而这个幕后之人,就是……”
说到这里,他却不说了。
赵慕萧最讨厌被吊着胃口了,咬了咬一排牙,下榻要走。
褚松回忙拉住他,又挨了一掌,笑眯眯道:“这个人就是给乌夏出谋划策的军师,殷重。”
“齐人?”赵慕萧不由问。
褚松回见他终于搭理自己了,甚是欢悦,“不错,据我审问得知,此人是两年前去乌夏的,正是因为他背后捣鬼,我才打了一年的仗,不然打乌夏这群有勇无谋的莽夫,我来回半年已算是多的。”
他刻意强调。
赵慕萧不予理睬。
褚松回道:“西山苑射猎时,我就发现那个气焰嚣张的阿环苏看似是使团的核心,实则不然。他在说话前,有时会翻着眼皮,每说完一段话,都会往他的身后瞥。而他的身后,却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仆。所以我怀疑,这个老仆来历不明,且模样奇怪,多半是易了容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殷重。此人城府极深,只怕会想出什么毒计来对付你,要千万小心。”
赵慕萧忽然知道这么多事,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好了萧萧,我知道,你今天很厉害,也累了。”褚松回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就不逗你了,你早些歇息。殷重和乌夏那边,有我盯着。一有消息,我就告知你。”
赵慕萧躲开他的手,别扭道:“我不想知道。”
褚松回道:“我说过的,今后每一件事,我都不会再隐瞒你了。”
赵慕萧抿了抿唇。
“我回宫复命,然后去鸿胪寺探查一番。”褚松回笑道,“我要走了?”
赵慕萧没说话。
走了还要跟他报备,装模作样!
褚松回道:“我真的走了?”
“走呀!没有人拦你。”赵慕萧没好气。
褚松回低声叹息,惋惜道:“你要是肯拦我,我求之不得呢,好久没有给你敷眼睛了。”
赵慕萧全当没听见,送客。
“好吧,那我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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