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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语话没能说完,眼神锁在祝弥身上。
祝弥不得不转过身去,对着他,“你看,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你才会这么觉得。”
“还有那十年,如果不在天玄宗,我不一定能挣到那么工钱,不一定能认识那么多对我好的人,说不定活都活不下来,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祝弥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冷静了一些,“我跟你说谢谢还来不及呢。我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你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闻人语脸色冷得能结冰,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人能逼我去做不愿意的事情,尤其是亲手写下婚书这样的事。”
祝弥倔着一张脸,回他,“当时的幻境那么危险,我又什么都不会,幻境里只有你跟我,只能倚仗你,刚好我救了你,所以用救命之恩要挟你,你才不得已写下婚书。”
“而且你当时去祝家可是为了和我退婚,如果没有误入幻境的意外,这桩婚事,本来就不作数。”
祝弥每说一个字,闻人语脑海里就浮现出对应的、影影绰绰的影子来。
祝弥说的听起来比金子都真,可他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是这样,如果你连退婚的事情都记不得,你可以问温叔。”祝弥瞄着他将信将疑的脸色,又补充说。
“……”
说曹操曹操到,温春来立即呲溜地一下进来了。
祝弥犹豫地看了两眼门口,压下了抬脚跑出去的冲动。
温春来毕恭毕敬地弓着腰,“少夫人,有何吩咐?”
祝弥嘴角绷着,扬起下巴往闻人语的方向。
温春来当即会意,转向了闻人语,“少城主,有何吩咐?”
“现在几时了?”
温春来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片刻后慎重地答,“回少城主,现在已经是酉时了。”
祝弥狐疑不已,好端端的,把人叫进来了,闻人语放着先前退婚的事情不问,问时间做什么?
紧接着,他就看到,闻人语手里被揉得发皱的婚书交到了温春来手中。
祝弥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闻人语却立即到了他跟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抓住了手臂往前带了过去。
祝弥懵了一瞬,又听到闻人语忽然吩咐温春来一声,“念!”
温春来中气十足地拔高声调,铿锵有力地念出声,“一纸婚书,邀日月天地为鉴,请先祖父母为证,长明闻人氏语与清歌祝氏弥择吉于……永结同心,死生共度!”
“一拜天地!”温春来喜气洋洋。
闻人语不容抗拒的力道压着他,祝弥气血翻涌、面红耳赤,却发不出一点声响,身体更是无法动弹,手里被塞进红绣球,任闻人语摆布被迫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温春来话里抑制不住的欣喜。
祝弥被扶起来,很快又被闻人语强制转过身去,对着殿内的高堂低下脑袋。
温春来激动得声音抖了起来,声调高得好似鸟的啼鸣,“夫妻对拜!”
祝弥再度起身,被迫面对着闻人语,眼眶酸痛起来,闻人语的脸在他视野里变得模糊不轻。
闻人语一只手握着红绣球的另一端,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的脊背拉了下去。
两人面对面地躬身对拜。
祝弥被施了法术,安静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说不出他不想听的话,也做不了他不想看到的反抗举动。
水珠砸落的细微声响全都纳入他耳中,闻人语看着祝弥脚边那一点痕迹,还是不免有些烦躁起来。
“礼成!”温春来兴高采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两位新人直起腰来。
瞟了一眼后,温春来默默地把剩下几个字吞了回去,默不作声地溜了出去。
祝弥不愿睁眼。
闻人语伸出手擦了一下祝弥的眼角,祝弥脸上湿漉漉的,冷得吓人。
闻人语指尖一顿,喉咙不受控制地发紧,“……别哭了。”
祝弥动也动不了,骂也骂不了,甚至连把自己的脸别开,都做不到。
简直拿闻人语毫无办法。
祝弥看起来实在太委屈,闻人语眉心骤然一跳,呼吸稍稍紊乱起来。
又过了一瞬,祝弥听到了自己抑制不住的哽咽声。
……闻人语又把他身上的法术祛除了。
祝弥猝然抬起眼,把手里的绣球砸了过去,大骂道:“滚开!”
兴许是太过激动,祝弥忽地感觉身上一阵冷热交加,眼前的重影一层又一层,脑袋越发地沉重起来。
脚底跟着虚浮,有些站不稳,同时发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鼻子里淌了出来。
祝弥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抬手往自己鼻子下抹了抹,一片刺眼的红映入他眼帘。
……完了,祝弥脑子里迷迷瞪瞪冒出一个念头来,自己该不会真被闻人语给气死了吧?
“祝弥——”
祝弥这下是真的眼前一黑,闻人语略带焦急的面孔飞速消失在他视野里。
*
温春来也没想到祝弥竟然这么快就晕了过去。
简直不合常理。
“如何?”
意识到闻人语微妙的焦躁,温春来斟酌了片刻,在心里头想好了措辞才开口,“少夫人内里虚空,本该温补,然昨夜少夫人命悬一线,用药自然猛了些,少夫人气虚火旺,兼之方才气急攻心,所以……”
温春来神色讪讪,没把话挑明,简单来说,祝弥本来还能承受得住,但是被闻人语狠狠气到了。
闻人语面色沉沉,沉默不语。
二人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儿,温春来想起了什么,又说,“我看少夫人此时脉象不稳,经脉之内有股寒意在体内横冲直撞,大概是极阴之水发作的前兆。”
闻人语挑起眉来,“又要用药?”
温春来呲牙,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颇为为难的样子,“是,也不是。”
“别卖关子。”
温春来立刻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严肃而郑重地说,“少城主,洞房花烛夜您最好一直待在夫人身边,哪儿也不要去,这一味药便是修士精阳,最好是元阳。”
闻人语额角一跳,眼神微妙起来。
“您别这么看我,少夫人毕竟没有摆脱炉鼎之身,炉鼎不都是这样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温春来脑袋很拨浪鼓一样摇了起来,“自古以来,炉鼎发情就只有这一条解法,若是强行压制,日后反噬只会更厉害,而且少夫人情况特殊,堵不如疏啊。”
“……”
“少城主您若是不想,那老奴就再问问三叔的二舅的姑奶奶的第八代侄孙,他家随便扒拉一个就是炉鼎,也许有什么不为外人知晓的办法。”
“但是老奴和三叔吵过架后,已经有三百年没有联系过了,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闻人语没了耐心,开口赶人,“出去。”
温春来等的就是这句话,眼睛眯成一条缝,圆润地滚了出去。
今夜的长明城出了月亮。
乔阴和孔雀精坐在长明城的偏殿屋顶看月亮。
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了。
孔雀精受不了了,“你家少城主都成亲了,我们俩什么时候能成亲?”
乔阴正伤感呢,受不了地啧了一声,“你急你找别人去!”
孔雀精屁股拱了他一下,“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催你一下都不行。”
乔阴不搭理他,看着月亮叹了一口气。
“你想什么呢?大喜的日子,你不应该为他们感到开心么?”孔雀精不理解,脑袋搁在乔阴肩膀上。
乔阴不耐烦地推开他,“你懂个屁!城主他根本就不记得祝弥!但他们还是成了亲。”
孔雀精不以为意,“那又怎么了?我看他也挺乐意的,上赶着要和那个凡人成亲呢,记不记得有什么干系,这不是没影响么?”
“这能一样么?而且祝弥他是……”乔阴说到一半,硬生生把话吞回去,怒目瞪他,“跟你半点说不通!滚一边去!”
凡人那么脆弱,命又那么短,他真怕祝弥想不开。
“不要。”孔雀精挤着乔阴,“你冷不冷,挨近点暖和……”
房顶上传来乔阴的怒吼,“你长那么毛干什么,中看不中用啊!”
孔雀精一个不察,从屋顶掉了下去,慌乱间张开翅膀疯狂扇动,卷起一阵不小的飓风来。
长明殿外镇守的妖使和魔使一听到这方动静,急匆匆赶来探查。
乔阴见孔雀精给镇守的妖魔使弄出了麻烦,气得又啪啪给孔雀精中看不中用的大翅膀两巴掌。
偏殿一角雀飞狐跳,好不热闹。
而正殿的寝殿里就安静得多了,只有祝弥一时轻一时重的呼吸声没什么规律在起伏。
温春来方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他心间。
可是祝弥十足的抵抗态度更让他在意。
杀人杀妖杀魔,他不曾有过半点犹豫,这会儿却有些不知进退了。
可是祝弥已经等不及他犹豫。
他紧紧拢着被子,蜷缩成团,脸上结起薄如蝉翼的一层白霜,眉睫覆着浅淡的冷白,气息微弱得不像话,五官仿佛要融入冰霜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清绝。
注入祝弥体内驱寒的灵力逐渐不起作用了。
灵力从祝弥的后颈灌进去,他聚起灵力的掌心温度高一些,祝弥的后颈毫无防备地紧贴着他的掌心,每当他的手挪出一点距离,祝弥便寻求不可多得的一丝温暖追了上来。
祝弥错觉自己赤身裸体暴露在暴雪里,血液冰凝,肉骨生霜,连脑浆都要冻住了,脑袋一阵接着一阵的胀痛。
隐约中,有一股微弱的暖意持续不断地涌入自己体内。
那是唯一能缓解冰冷的解药。
可是那点热意越来越稀薄,简直让他恨铁不成钢。
祝弥不由得气愤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寻找那股热意的来源。
床上的人猝不及防地睁开眼了。
闻人语双手的动作随着一顿,灵力断了。
祝弥却浑然不觉,眼神迷蒙地抓过了他的手,抱入怀中,试图用那点热意融化冰封的心脏。
霎时,闻人语眸色幽深得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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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唉!唉!唉!真封建!唾弃!
第69章
卯时, 长明城等来的不是旭日光辉,而是一道雷电。
天边一道轰隆声。
突如其来的雷光撕裂了昏昧蒋晓的天际,闪烁着如游龙一般狂甩尾巴径直冲向了长明殿的正殿,以毁天灭地之势劈了下去。
长明殿如同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 在惊涛骇浪的紫光里摇摇欲坠, 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
在雷光劈向长明殿檐的瞬间,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一跃而上, 手里只一炳漆黑无光长剑, 黑里带红的衣角随风飘扬,神色凛然,身姿如松,抬手便是一剑。
出剑的刹那, 剑身忽如明镜,黑剑得以显出真实面目,剑身和碎裂的镜子一般布满裂痕, 数不清的碎片都迸发出强烈耀眼的青碧芒光。
剑意和雷光激撞,无数火花在漆黑的天空里绽放,将才从热闹中安静下来的长明城唤醒。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喜气洋洋的贺喜声和玩笑话, 那些刚打算回巢歇息的小妖小怪发出尖锐的惊恐叫声,惶恐间现出原型四处逃窜,龟缩到雷光无法到达的角落里, 更有甚者, 被吓得摊在原地, 雷声再一次汹涌的片刻干脆晕了过去。
长明城内的大街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那些悬挂着的红灯笼在暴风里飘摇,红布被卷起吹上天, 在一阵接着一阵的雷光里来回扭动。
剑光和雷光的比拼还在继续。
那道雷光声势不减,浩浩荡荡,一阵盖过一阵,不管不顾地继续猛劈向长明殿。
然而那道青碧剑光同样□□,丝毫不见衰退之意,汹涌的灵力持续暴涨,一道更比一道更具威力,将紫雷尽数挡了回去。
前后历经一个时辰,那雷光始终在那人手中讨不到好处,最后竟是意尽阑珊地自行消退了。
长明城霎时恢复了平静。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朝晖若隐若现,不过片刻,那道日光终究还是挣扎着蹦了出来。
那抹浓稠的漆黑夜色潮水一般褪去了。
今日,又是长明城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大街上不再热闹喧闹,而是死一般的岑寂。
长明外殿那些镇守的妖使和魔使终于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抱成一团的手臂,该收尾巴的收尾巴,该耳朵的收耳朵,该收翅膀的收了翅膀……
“这是城主的雷劫么?”有妖使醒过神来,不禁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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