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月圆,似乎也映了他圆满的心情, 他明白为何自己会喜欢荣仅。
不但是因为荣仅温柔细心, 知他所知所想, 救过他的命,更是因为荣仅足够“真”,一个真正的人,从来不会永远正直善良, 也不会永远坏到极处。
他不像无情,总压抑着什么。
能够狂妄便狂妄,喜欢什么就去得到, 甚至无所谓自己的名声。
要知道,江湖上很多人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
无情听到身后的荣仅开门出去,他没有问荣仅去哪里, 捻起鬓边的发丝,继续望着圆月,心里也觉得那么满。
荣仅从楼上走下来, 看掌柜还在算一天的账, 抽出腰间的折扇往前一靠。
“整天只有我们来吃饭住店, 高掌柜哪里有这么多账要算?”
“不算明账算暗账,荣老板又不是不知道,我开这个店就是为了省房租, 有个睡的地方,做的那是杀手生意,这大凉天的扇扇子,您可别得了风寒。”
荣仅拿扇子在柜台上写下一个数目:“我有桩生意,高掌柜谈不谈?”
“诶,荣老板有生意?我就知道您是财神爷,每次见到您就有好事!”
高掌柜在这里开着旗亭酒肆,做的是杀手买卖,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荣仅也曾光顾他的生意,虽然不指望他们能杀自己的对手,但能解决很多麻烦。
“我们里面谈。”高掌柜手拿算盘,殷勤地掀起帘子请荣仅入内。
在后厨的戚少商这才端着酒碗走出来:“这个荣老板到底什么来路?与名捕无情关系那么好,又来和高鸡血做生意,他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高鸡血?”顾惜朝疑问道。
“哦,他手下有一帮杀手,挣买命的钱,但是只进不出,一毛不拔,是个铁公鸡,宁肯出血不肯出钱,所以人称高鸡血,也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
戚少商说完又问顾惜朝:“你和那位荣老板认识,他到底是无情捕头的什么人?我看他不像是神侯府的人物。”
“认识倒认识,只是不了解。”
顾惜朝走到桌边放下酒碗,坐下来幽幽一叹:“他是京城的豪商,不会武功,也无官职,但是在京城势力不小,与达官贵人们皆有往来,包括神侯府,我一进京城,就听说了他的名字。”
“原本我对他很仰慕,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没有功名,无官无职,也应该像他这样受人尊敬……”
顾惜朝站起来,目露神往之色,想起来自己初到京城的点点滴滴。
就是在街边卖艺挣钱,他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直到第一次听到荣仅的名字,那时顾惜朝为寻门路,将自己所著的兵书四处投送,次次受到羞辱。
只有兵部侍郎听到通报肯亲自接见,也没有讥讽于他,只是对顾惜朝说:“朝廷没有给你这样的人留下一条出路,不如去找荣老板,他那样的人物,无论是正是邪都会给几分薄面。”
“何况荣老板偶尔也有爱才之心,他就是在街边喝口茶,也有无数失意的书生,江湖的高手愿以身投效。”
便是这句话,令顾惜朝震撼。
就是在街边喝口茶,也有无数失意的书生,江湖的高手愿以身投效,何等的尊荣,何等令人向往,那他自己这个失意书生,江湖高手又要与多少人争?
荣仅不会武功啊,他也没考过功名,甚至不是皇亲国戚,凭什么?
顾惜朝去了,连面也没有见到,荣仅的引玉山庄外那么多人,谁都没能见到,自己与他们有何不同?然而看看那些人的武功,文采,他又怎能甘心?
戚少商看出他的不甘,拍拍顾惜朝的肩:“去了连云寨,你可以大展才华,江湖上的人敬重你,不比他差。”
“而且我看这个荣老板,性格刁钻得很,那位无情公子待人疏离,也摸不透在想什么,他们是京城中人,大概那里的人都是这么诡谲难测。”戚少商倒满两碗酒,递给了顾惜朝一碗。
“顾兄弟来连云寨做大当家,也不能回京城了,你可以将新婚夫人接过来,这里虽然偏远,山水却漂亮!”
“多谢。”顾惜朝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烈酒火辣辣的感觉灼烧喉咙。
一直烧到他的心底。
第二日,戚少商和顾惜朝都已不在旗亭酒肆,荣仅在店里吃了一天的杜鹃醉鱼,无情都待在房间没有下楼来。
荣仅去外面看了看风景,回来进了后厨,一刻钟后端着碗回到房间。
“无情,天高云远,你看了一天了。”荣仅在无情身旁坐下,捧起碗到他面前,“我亲手做的,尝尝?”
“亲手做的?”
无情立刻放下笔,看向碗中:“你真是什么都会一点,竟然连饭都会做,不知道你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当然是和天下大多数人一样的生活,吃饭穿衣都要自己亲手做的。”
无情对这回答感到惊诧,荣仅他知道天下大多数人是怎么样的,他这样的人怎会知道?为何比自己知道的还多?
尝了一口羹汤,甘甜清爽的味道在口中散开,无情又吃下一口,心中又是那种洋洋洒洒,暖暖融融的感觉,好吃,好闻,甜却不腻,如此的……
“将冰糖置于碗底,刚熟的蜜桃去皮,切成瓣,放在冰糖上,然后将红枣切开,洒在蜜桃之间,用绿茶烹出的清茶水倒入碗中,没到蜜桃一半,再放入两片薄荷,蒸上一刻时间,才能如此清甜,荣仅,这是谁教给你的法子?”
方法虽然简单,可旗亭酒肆没有新鲜的水果,桃子是荣仅亲手摘回的。
“是……”荣仅抿了抿嘴,一笑。
“花满楼。”
无情脸上融融的笑意瞬间褪去,仿佛春水结了冰,忽然想起了荣仅与花满楼是多么亲密的朋友:“是他……”
“花满楼小时候做给我的,冬天的时候,只有花家还有冰库,保存了一些秋日的果子,我在家里受了罚,每次他都来看我,给我一两颗果子,让我自己按这方法做,吃完之后全身都暖了。”
“冬天,再富贵的人家都未必有保存好的水果,花满楼总给我最好的。”
“他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所以,你不要吃他的醋,好么?”荣仅笑得更灿烂,“以后,我都可以亲手给你做。”
朋友,只是朋友。
正因为只是朋友,所以才能信任。
花满楼对荣仅亦是如此。
无情眉头舒展,又盛起一勺放进嘴里,任香甜蔓延,称赞道:“好吃。”
-----------------------
作者有话说:本章蒸水果的做法可以试试,亲测好吃,桃子和苹果都可以,清水可以换茶水,薄荷可以不放。
第36章
无情此去大漠深处, 是为了六扇门,也是为了荣仅捉拿石观音。
铁手几个师弟要同往,他都推拒了,公门中人不比楚留香和谢晓峰他们, 行事太正, 这其中又牵扯荣仅的秘密,无情不希望其他公门中人知道。
但师弟和世叔总是担心无情, 那可是盘踞大漠二十年的女魔头, 无情每到一处, 就向神侯府去一封信禀报近况。
无情信中本不该提及荣仅,他却偏要提,让师弟们习惯荣仅这个人。
追命,冷血倒是不在意荣仅怎么样, 这又不关他们的事,以无情的深谋远虑,还不至于被荣仅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怎么样, 何况别人是心甘情愿的呢。
只有铁手,颇有些耿耿在怀。
铁手不是不明白无情与荣仅的关系,只是太奇怪, 无情怎么会与荣仅这个狡猾诡诈的浮世俗人走到一起。
无情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心思最纯净透彻,也是杀孽最重之人。
能令无情失败的, 唯有破心。
这也是诸葛世叔对无情最担心的一点, 未能真正无情, 又不能洒然忘情,就难免身受其苦,荣仅是否知道, 要对付无情,最有用的就是一个“情”字。
显然,荣仅已经拿到了无情的“情”,就是不知道他会将这份情看做手中明珠,还是用作掌中利刃了。
荣仅能让无情放下一切芥蒂,容他走入心中,铁手相信,荣仅绝对不是传闻里那么十恶不赦的人,只是……荣仅就算真情以待,也太过莫测了……
有些人即便付出了一片真情,但在他的心里永远有比真情还重要的东西。
荣仅更像是这样的人。
铁手真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师兄弟那情伤的样子,追命和冷血都能做到放下,唯独无情,他是永远都做不到彻底放下的,他的心给出一分就缺了一分。
所以铁手的这封回信里,也特意提了荣仅,让无情与他相处慎之再慎。
荣仅讨厌铁手。
“你师弟也太戒备我了,我又能把你怎么样?”荣仅看完把信还给无情。
神侯府那几个名捕,荣仅和他们也不熟,每次去神侯府,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都特别怪异,好像见到了狐妖鬼魅。
“怎么样?就像你偷看我的信这样,不要随意偷看别人的信,希望你改改这种毛病。”无情拿回信,这封信放在文卷中,荣仅自己就翻出来看了。
他可以让荣仅看自己的家信,但不能让他看神侯府的公文。
虽然信任荣仅,但你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荣仅这个人有时候很可靠,但绝不能一直靠着他。
因为你不能确定他永远不会反水。
高掌柜今天早晨才回来,赔着笑,恭敬地送他们离开旗亭酒旗。
无情知道他不是看自己的面子,而是看在荣仅的钱上,不知道荣仅和他做了什么生意,但看样子,这笔生意的钱一定不少,无情都有点好奇了。
可是他又不能问,就算问了,荣仅也不会说,反而会闹得再生嫌隙。
“荣老板,您走得不是时候,这连云寨昨天晚上没了,顾惜朝正追杀戚少商呢,为了不让戚少商逃脱,边关都封关了,但荣老板一定能出去是不是?”
高掌柜一脸谄媚地搭话,亲自扶荣仅上马车,将连云寨的事告诉了无情。
他向来没一句废话,让他说这句话,也是荣仅掏了钱买的,马车向关外行驶,无情才看向荣仅,问道:“你当日就知道顾惜朝是来杀戚少商的?”
“猜也猜得出来。”
“你没有阻止,还是任由其发生,甚至帮了他一把?如果不是顾惜朝打你那一掌,戚少商还没有那么快信他。”
荣仅摇了摇头:“我没帮他,只是威胁,如果他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他的目的告诉戚少商,才被他打了一掌。”
“顾惜朝没法对付你,只能打你一掌,你为什么还是让他屠了连云寨?”
无情不想责怪荣仅冷眼旁观,但连云寨一直为国抵抗外敌,那么多人一夕之间全成了冤魂,又与荣仅有关……
这股郁气堵在无情心口,让他几乎呕出血来,一时不知该恨谁。
“不然呢?就算不是顾惜朝,也会是别人,我比你们了解傅宗书,他这次要灭连云寨,就一定不会让连云寨活到明天,所以他才选顾惜朝做这件事。”
荣仅说得冷静,无情也全都听得明白,他一想就知道荣仅也对此事无力。
不是他阻止不了,而是阻止一次立刻会有下一次,这次的案子不是随机,傅宗书的目的太明确,绝对不会罢手。
荣仅要阻止一次都会耗费不知多少的人脉,资源,怎么能一次次地阻止。
无情说道:“傅宗书不想与这件事牵扯太深,也不要连云寨留活口,顾惜朝是贱籍出身,毫无根基背景,又够狠够强,为了向上爬能豁出一切。”
“没有他,也有别人……”无情看荣仅的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就像第一次见到荣仅的时候。
道理很清楚,荣仅权衡利弊的选择没有错,可是太冷酷,太冷静了……
将人命化为数字去计算,他没有犹豫挣扎,对他来说像是理所当然,做出最划算的选择后,心中也毫无负担。
“刀在别人的手里,就无法控制他杀谁,可能他下一个杀的会是我。”荣仅对无情眨眨眼,笑着说,“你是不是后悔,没有让我招揽了顾惜朝?”
无情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17/38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