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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微敞的荣仅露出了一点胸膛,他捏了捏无情的肩膀,笑着没说什么。
无情的双肩纤瘦,身材单薄轻盈,哪怕没有内力,他也能使出极高的轻功身法,他虽遗憾自己的残缺,也不为此而自怨自艾,脆弱,敏感,却又坚强。
但每次面对荣仅那近乎完美的身体,他不免艳羡,简直不敢相信,荣仅真的愿意和这样残缺的自己在一起。
“今天是我来保护你,不是游玩,本不该……”无情不再说下去,叹口气,渐渐倾身过去,伏在荣仅胸前。
他实在无法拒绝这种诱惑的。
荣仅似乎在想心事,听到无情的话,还是笑着回应:“我早说过,你前半生过得太寡淡,除了查案就是复仇,应该早遇到我,我会天天逗你开心。”
但他的心思已走得很远,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想楚留香。
他喜欢楚留香身上那种自由,如果可以,他想过楚留香那样的生活,或许,世上大多数人都想那样生活。
想了很多,荣仅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草率。
一生只喜欢无情,只和他一个在一起,这对荣仅来说似乎比较难做到。
荣仅喜欢永远不断的新鲜感,喜欢让自己开心的人,也喜欢带给别人快乐,他看到楚留香,就会感兴趣那样的生活,想走到对方的生命里去。
就如同当时看到无情,他会好奇无情在想什么,这冷漠的白衣少年有没有可能爱上一个人?甚至一个坏人?
可他答应了无情,想必要信守承诺的,即便他并不是那么甘心。
荣仅从不背叛自己说过的话。
楚留香的动作如猫,悄无声息落入院中,靠在沈轩房间的窗下。
他与无花相交多年,对无花的身影姿态都很熟悉,这个人的容貌完全不同,但从背影,楚留香能看出几分相似,一次易容不能超过十天,否则皮肤会溃烂,无花总要替换脸上的面具。
等到全院都睡下,无花才在深夜起身,点起昏暗的灯,到镜前卸下易容。
楚留香蹲守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不清易容下的脸,也不用看清,已经知道这个人必定是无花。
接下来,就是一场好戏了。
沈轩第二天清晨就殷勤地去给荣仅请安,正看到荣仅和无情在其乐融融地吃饭,他这样一打扰,荣仅显然有些不满,皱起眉头:“这么早来,有事?”
他这位大哥似乎不欢迎远道而来的弟弟,没有一点他所讲述的情谊。
沈轩是无花所扮,无情只是有所怀疑,楚留香也并未告诉荣仅,难道见到沈轩的第一面,荣仅就知道他是假的?
无花看出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所以最好不要多问,低眉顺眼地说道:“大哥,我没别的事,只是多年不曾见你,想和大哥叙叙旧,却打扰了大哥。”
请完礼他就要走,荣仅淡淡的声音传来:“京城人才太多,常人难以立足,你要是听话,我保你荣华富贵。”
无情看他恭恭敬敬地称“是”,面色淡漠地给荣仅夹菜,不说一句话。
待沈轩走远,荣仅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摇了摇头说道:“他从小梦想做个大侠,对做生意不感兴趣。”
荣仅是商号的大东家,有一方印信,一次最多可以提出来三百万两银子,拿到这三百万两,再去大漠,向石观音复命,这已经是无花最后的退路。
毒杀夺财,无花做得轻车熟路,连毒药都随时带在身边。
这毒药不能是他端到荣仅面前,无花比荣仅还要谨慎,借着无情的手,在无情亲手煮的汤里下了毒。
无情初学羹汤,只是闲来想亲自做点东西给荣仅吃,也算是一种趣味。
他知道荣仅不缺吃喝,只是想这么做而已,却想不到给情人做饭也是很甜蜜的体验,尤其明知不好吃,对方也会在吃完说一句“还不错”的时候。
这碗汤由无情端到荣仅的面前,荣仅怎么会怀疑。
无花没有在窗外看着,这些情形都在想象之中,计划在照着他的安排进行,很快,他就听见门外乱了起来。
有人慌张的跑去请大夫,有人往里面拥挤过去,又被呵斥回来。
无花趁乱走到荣仅的房外,如愿看到荣仅捂着嘴,脸色苍白,倒在无情身上,止不住地吐出鲜血,殷红的血从指缝流出,把无情的白衣染上一片血污。
“荣仅,你不可以死,不能留下我一个人……”无情托起荣仅的身体,哪怕明知道这都是假的,他也无法控制这种心底渗出的恐惧,虽然很多人想要荣仅的命,却从未想过他真的会被杀死。
原来自己是如此地惧怕荣仅死去,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死呢?
那么健康,那么明媚,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几乎拥有无情渴望的一切特质,怎么会抛下他离开?
无情不敢相信会在这个人身上看到脆弱。
可这一刻他的确看到了,分不清那是真是假。
第32章
无情知道自己依赖荣仅, 只是大多时候不愿意承认,明明自己心底很依赖,很舍不得,很想被照顾, 被这个兄长般周全, 成熟的人温柔地安慰。
然而习惯了坚强,露出柔软好像就失去了自尊, 无情一定要装作坚韧的模样, 做保护荣仅的那一个人。
何况他是名捕, 在江湖,在朝堂都受人尊敬,他理应保护和照顾荣仅。
感情真是奇怪的东西,难以宣之于口, 又总觉得不够,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喜欢荣仅,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重要。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
无情紧紧抱着他的身体, 不觉间眼泪已经弄湿了荣仅的衣领。
直到他听见荣仅开心的笑声,抹了嘴角的血,吃力地说道:“无情, 你干嘛一直压着我,接下来就都是你的戏了,你这样的名捕会不会演戏呢?”
无情才恍然惊醒过来, 这只是一场戏罢了, 请君入瓮的戏。
一场戏, 荣仅也演得这么投入。
连无情也快要相信这是真的。
荣仅重病养伤,生死未卜,这只是一个局而已, 无情去拿荣仅的印信,那自然是故意透露位置,让无花来偷。
无花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即便这件事顺利得有些过分,还是忍不住动手了,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否则石观音不会再重用他,往日的妙僧无花,就只能找个地方安静等死,或者被抓进大牢。
所以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妙僧无花再怎么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无情和楚留香联手的情况下逃脱。
无花被擒住之后,六扇门的人将他押往了天牢,这个结果也许连无花自己都能预料到,只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从来都是风轻云淡,超然世外的模样,这次他那张美丽的脸,终于有了晦暗绝望的表情,无花当然怕死,装得越出离尘世的人往往越怕死,但他没有机会逃,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太狼狈。
“即便处死我,你们还有更大的麻烦,那位荣老板也休想逃脱。”
无花双手合十,脸上还是带着微笑:“想必香帅已经猜得到,我不过是一个被放在中原武林的棋子,那个在我背后的人,你也能这样对付吗?”
楚留香没有猜,而是直接问:“你难道不会告诉我?像你这样的人,在自己死之前当然要让别人不好过,你就直说那个人的名字,看看会多可怕。”
“石观音。”无花笑得更圣洁,更得意,“她是我的母亲,武林中最美的女人,或许香帅也想去见一见她。”
又是那个石观音。
大漠深处的女魔头石观音,她已年过不惑,却仍是江湖上最美的女人。
这的确是个很可怕的称号,没人知道石观音的名字是什么,这三个字就足够让人感到恐惧绝望,那是大漠里只手遮天的女魔头,残忍,缜密,美丽。
无情又想起了那个传闻里最美最可怕的女人,也想起来荣仅应该曾经见过她,甚至筹划多年想杀了她。
荣仅的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是不是也曲折离奇,有不为人知的艰难和秘密,无情越来越好奇他的过去,想了解他的一切,将知道他的每一件事。
三年来无情把关于荣仅的案卷看了无数次,想了无数次,也琢磨了无数次,甚至有时候吃饭睡觉都在想。
那个人的影子早就深深刻在他心里,无论善恶。
没有见到荣仅之前,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会如何说话,会是什么样的性格,他的一举一动,原来已经被无情清晰地在心中描绘了千万遍。
无情曾经以为,自己是出于职责,想找出他的把柄让他收到律法的惩戒。
此刻才知道,在没有见到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会爱上他一点也不奇怪,无论是恨是爱,当对一个人费了太多心思,让他过于重要,就会无法控制的去在乎。
以荣仅的谨慎狡诈,六扇门都抓不到他的把柄,他十年不曾回家,也能对家里了如指掌,无花岂能骗得了他?
荣仅在睡着。
他睡得很安静,演了一场中毒的戏,他就这么沉沉睡去,仿佛真的再也不能醒来,变得有些死气沉沉,无情开始真的害怕他是不是不能再醒过来。
无情推轮椅靠近床边,握住他的手:“你醒来,再答应我一次,永远不会离开我,往后只也有我,好么?”
冷清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轻柔,轻柔而霸道。
无情知道要一生绑住别人,强求是绝不可能的。
要荣仅甘愿留在身边,情爱远远不够,还需要责任,需要利益,更需要理解,无情想更多了解他,就是想成为他的知己,那时候荣仅想走也会舍不得。
“你不答应?”无情看着仍然沉睡的荣仅,这张脸安然得,好像他真的在沉睡,“宁肯装睡你也不理我?”
荣仅无奈地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连梦里都是无情的声音,这白衣少年一旦动了情,真的会像个小孩子,有时候很粘人。
“为什么总是怕我离开?这是第几次,你要我永远不离开你了,怎么,对自己就这样毫无信心?无情大捕头,你慧极而伤,又多愁善感,想得太多。”
荣仅伸出手抚摸着他的头发:“以后你出去办案,我不在你身边,还如此多思该怎么办?我会忍不住担心你。”
“怀疑永无止境,如果你一直无法真正相信我,那离开与否并无分别。”
无情轻轻蹭了下荣仅的手心,不疾不徐地回答:“那你和我一起去,这一次去严酷的大漠,你愿不愿意?”
“有你陪着保护我,怎么会不愿意,何况……我总有一日要去的。”
荣仅想杀石观音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从大漠回来就开始想,已经想了快十年,可是多番筹谋至今都没能实现。
大漠深处,那是几乎十死无生的地方,石观音的武功比楚留香还高,四大名捕少去一个,都不能拿她怎么样,而且大漠遍布石观音的眼线,甚至能将人派到京城来,荣仅要杀她实在太难了。
如今有了阿吉,或许可以护自己一命,但要杀石观音,仍然需要人。
无情,楚留香,再加一个剑术天下第一的谢晓峰,总算足够了,如果可以,还想再加一个顾惜朝,然而无情不希望顾惜朝成为他杀人的刀。
边关大漠有姬冰雁接应,听说那里还有位九现神龙戚少商,不知道能不能为自己所用,他还是挺喜欢大侠的。
坏人才最喜欢和好人相处了。
第33章
从京城到大漠, 路程就半月有余。
荣仅只带了一个阿吉,和无情乘马车到了边关,在连云山下落脚。
旗亭酒肆。
荣仅准备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去连云寨看看传闻的九现神龙。
他对大侠虽然没有多少兴趣, 但遇到有名的人总想去看一看, 有名的人总有他出名的理由,就像很多人千里迢迢去京城, 也就是为了见荣仅一面。
毕竟荣仅也是个有名的人。
无情打量着简陋的桌椅, 晚上能看见星空的屋顶, 笑道:“荣老板,你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吧,委屈你了,这里的饭菜恐怕也不和你胃口。”
“话不能这么说, 这里的老板虽然吝啬,掺水的酒都卖二两银子一壶,但手艺真不错, 尤其杜鹃醉鱼是一绝。”
一位怀中抱剑的青年从楼上走下来,反驳了无情的话,这个人既不魁梧, 也不显得削瘦,只有执剑的一双手能看得出来他长年在边关经受风雨。
无情打量他几眼,嘴角浮现一丝有点冷, 又傲然的笑:“你是戚少商?”
荣仅来时就念念叨叨, 想看看人称九现神龙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无情今日一见,本想赞叹,却也不想称赞太过。
“阁下认识我?”戚少商看了看无情, 还有他坐的轮椅,也已经认出了他,但是对旁边的锦衣公子却没有头绪,传闻名捕无情不喜交友,只爱素雅,怎么身边有如此金尊玉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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