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仅讲述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趣事, 做完琐事,他径直走向无情:“我从不与小孩子争,他们争不过我, 但这次是我的一个长辈, 他喜欢逗我, 看到就向我讨要一个点心。”
“这也很正常,我与他的关系也并不坏,但我就是不想给他, 所以我拒绝了,他就硬抢了一个去,我实在忍不住发了火,把所有糕点捏碎喂了狗。”
“连他手上的那个,我也抢回来用脚踩碎,因为我最厌恶别人碰我的东西……”荣仅的双手撑在轮椅两侧。
他就这么弯下腰,看着无情的眼睛,这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并不躲闪。
“就是一粒米,一滴水都不行。”
“哪怕是我扔掉,已经不要的,没有我的同意,我也不许别人捡回去,无情,你说我是不是很霸道?还恶毒?”
楚留香自觉不适合在这里待下去,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无情才带着一丝笑开口:“的确霸道刁钻,但还不至于恶毒,也像是你的风格。”
“可我觉得不应该这样,我不该为一些琐事烦躁,但没有办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几个人能改自己的脾气?”
无情甚至责怪不起他,荣仅从小就这么霸道,身边却无人纵容教导,他想过得合心意,只有去抢,才养成他做生意不留余地,报复时不择手段的习惯。
这样的行事风格,让无情突然想起荣仅正在调查的一个人。
“我记得……魔教的上官小仙也是这么霸道,凡是她喜欢的,无法得到就要毁去,传闻她曾看中小李飞刀的徒弟叶开,然而叶开对她却并无心意。”
“魔教的教主对上小李飞刀的传人,一战之后,反而是上官小仙从此销声匿迹,不知生死。”无情微微摇头,左右打量着荣仅,“无论脾气,智计,还是……容貌,你似乎都和她很像。”
“容貌?”
荣仅抚摸无情年轻苍白的脸:“我可以当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上官小仙可是有第一美人之誉,所以她才不甘心叶开并不喜欢她,有最大的权势,最美的容貌,却仍不被心爱的人喜欢,这才会不甘心。”
“那你有心爱的人吗?”荣仅也不知道,所谓心爱到底是个什么程度。
无情的眼睛深邃寒冷,他看着荣仅时,更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少年时的无情就很容易多愁善感,心里总是充满了悸动伤感,也从不与人多说心事。
荣仅没想听无情的回答,低头吻着他的嘴角,然后手又抚上他的脖颈,小声说:“我不知道会喜欢你多久。”
“如果我们会分开了,你以后可能会喜欢别人,一想到这里我就很痛苦,想杀了你,可是我又不能杀你,我该怎么办?我的东西,不能被别人碰。”
无情故意地幽幽叹口气,无奈道:“你这样的人,的确不适合一直在一起,还是独自待着更适合你。”
难怪荣仅没什么朋友,他真正的朋友只有花满楼,还是幼年便认识的。
楚留香在院子里转了十几个圈,荣仅终于出来了,一走出来就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找我帮什么忙,我可以给你一个武林高手,一艘船和炸药。”
“公子怎么知道我有所求为何?”
“神水宫的人到处找你,整个江湖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只要你随意给我一件神水宫弟子的东西,这件事我就帮你办成。”荣仅伸出手,“你应该有吧,听说神水宫弟子都很美貌。”
无花去神水宫盗天一神水,毒杀了四个武林豪强,夺取财产,这事一开始就被找到了楚留香身上,谁让他是盗帅,不可能丢的东西丢了都会找他。
虽然无花已经认罪伏法,但楚留香要把这件事想办法交代给神水宫。
这不是当面说清楚那么简单。
神水宫禁止男子进入,女子也不一定活着出来,是个极度凶险的地方,神水宫就算知道那个盗窃者是无花,楚留香也不太可能全身而退,他需要准备。
楚留香拿出了一条神水宫弟子的银色腰带,递过去时又收了回来:“借刀杀人?你想让神水宫杀了孙青霞?”
“不,我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孙青霞是无情的朋友,是被我的敌人利用来杀我,他死了,反而是我的敌人最轻松,这样我就查不到他是谁了。”
“你要让孙青霞以为,是神水宫的人利用他,不知道有什么由头?”楚留香倒也没有再反对,他和孙青霞不熟。
孙青霞的为人是不错,但他现在要杀荣仅,干脆找把他调开再说。
“之前有位女子要杀我,临死之前说出了孙青霞的名字,一个要杀我的人,怎么会特意告诉我谁要来杀我,只不过是有人在背后想让我除掉孙青霞,或者让孙青霞除掉我,你该明白了?”
“明白了,所以你只是把孙青霞调开,而不是要他死,荣老板果然很有一套……”楚留香玩笑似的行了一礼。
被孙青霞当众下了面子,荣仅还能忍了这口气不杀他,真算是宽宏大量。
“你先走吧,我现在去见戚少商说清这件事,他与孙青霞可是真正的朋友,想必也不会看到我杀孙青霞。”荣仅看天色还不晚,立刻动身出府。
戚少商是个聪明人,他也就被顾惜朝骗了那一次,只要告诉他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为了保护朋友他也会配合的。
但这次只有顾惜朝去和戚少商谈。
戚少商的朋友不喜欢荣仅,那荣仅也不必派一个戚少商喜欢的人。
顾惜朝应对戚少商那么顺手,此事非他莫属,何况顾惜朝新婚,成了傅宗书的女婿,还有荣仅在背后扶持,正是炙手可热,荣仅当然要他多办点事。
聚芸楼上,荣仅喝着酒在等。
顾惜朝回来先行礼,然后就坐下喝了杯酒,才笑着开口:“公子不知道,我这回可是把戚少商气了个半死,他还要乖乖配合,让孙青霞去找神水宫。”
“你好像很乐意让戚少商生气?”
荣仅放下酒杯,亲手泡了一壶茶,给顾惜朝添了一杯:“现在你不用追杀他,你应该和他没有交集才对。”
“是这样,但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仁义豪气,天底下他最正确的样子。”
顾惜朝好像在回味戚少商愤怒的表情,荣仅无奈地一笑,这个人与戚少商的感情真是复杂,又恨又惺惺相惜。
从此一个在江湖,一个在官场,荣仅会让他们碰面的,这才好玩儿嘛。
第49章
孙青霞不是什么人都信, 但是他信戚少商,所以在一日之内,荣仅就把他打发出了京城,让他去别处找麻烦。
现在, 荣仅想知道是谁要杀自己。
他心中已有猜测, 但还不确定,需要慢慢验证, 和无情打赌过去了两天, 也不知道无情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回到引玉山庄, 已经入了夜,荣仅看到无情的房间没有点灯。
无情每天都睡得很晚,他又没出去办案,怎么会晚上不点灯, 除非他不在,荣仅推开门,果然没有看到他。
“公子。”在门后等待的侍女立刻跪下来, 一五一十地禀告。
“无情捕头回去了,他让我转告公子两句话,第一句是, 身在局中不知局,所以他回去了,第二句是……无情捕头说, 公子对他渐渐没有兴致, 他对公子也如是, 他希望公子能放宽心。”
侍女飞快地说完,不敢抬头去看荣仅,这些话, 谁敢当着荣仅的面说呢。
荣仅攥紧手,在房中左右徘徊,所谓身在局中不知局,是指在这山庄里反而难以看出山庄秘密,无情才要回去。
还是只当这是个借口,无情就是因为自己亲疏不定的态度感到无趣,才回神侯府的呢?荣仅还是第一次遇到对自己失去兴趣的人,这的确很特别……
因为寻常人都会觉得荣仅很有趣,忍不住在他身边多待,从未有人主动离开,无情一开始不也是因此被吸引么。
他却走了。
荣仅对他感情不定,他也会对荣仅冷了心,明明多情,却又这么干脆。
徘徊到窗边,荣仅停了下来,对那侍女道:“你先去休息吧,这个房间也按无情捕头来之前那么打扫即可。”
侍女退下,荣仅在这房间点起了灯,静静坐着看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影。
房间里的摆设没变,还是无情来之前的样子,荣仅却有些睡不着了,无情回了神侯府,如果自己不去找他,怕是以后再也无缘,会就此彻底断了联系。
可自己不是对无情逐渐不喜欢了么,为什么不想无情离开?这实在很奇怪,荣仅也想不明白了,想得头痛。
想了整整一夜,荣仅更糊涂了。
既然想不明白缘由,那就随自己的心意,此刻最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他没有带阿吉和顾惜朝,一大早,独自一人来到神侯府门外,而且还是边走边跑过来的,他想做什么时,不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铁手好像提前在等着,走出神侯府拦下了荣仅:“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闲杂人等?”荣仅指着自己一挑眉,满脸的玩味,“随你怎么说,我现在要见到无情,铁捕头让开好吗?”
铁手没有说话,站在那像一堵墙,以他的武功,荣仅怎么可能绕得过去。
追命抄着手从里面晃了出来:“我大师兄去你那儿住几天,玩儿玩儿而已,还能住一辈子吗?他去的时候你天天不回家,现在找过来又想干嘛啊?”
“我有正事和他谈。”
“正事?你的正事能找上神侯府?这不是耗子找猫告状么?想告谁?”
“我不告谁。”荣仅走上台阶,到追命的面前就再也无法进一步。
于是他只能用最笨也最有用的办法,踮着脚向里面大声说话:“无情,你知道有人要杀我!这次比以往的都更可怕,如果阿吉和顾惜朝都保护不了我,到那时我真的会死!我会死的!”
“你见过的尸体很多,不知道看到我的尸体会是何感受,我想你总不会开心,能来保护我么,找到杀我的人?”
无情在院中听到了荣仅的话,这些话语中带着迫切,焦急,不懂他是怕死,还是急于见到无情,荣仅这样的反应在意料之外,无情真不知如何应对。
离开往往令人牵挂,但荣仅牵挂了几个时辰就直接找上门,到底在想什么?他究竟要不要自己陪在身边?
无情想起自己少年时,大概也是举棋不定,犹犹豫豫,荣仅怎么能如此果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活得如此恣意,怎么可能呢?世间真有人能如此?
天上地下,只有楚留香才能如此活吧,荣仅俗务缠身,他如何做到?
可是,他却毫无顾忌地做了。
无情听着荣仅在门外说话,一言不发地喝茶,明知他夸大其词,却也听不下去了,荣仅确实也说得情真意切。
“如果我死了,你来悼念我,可以送我一件你的暗器,让我想找你的时候也可以找到你,你知道,我没什么朋友的……”荣仅说的话变成了喃喃自语。
他坐在台阶上,坐了快一个时辰。
最后荣仅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口气,也起身走了,铁手看他失魂落魄,莫名其妙的也有几分同情。
荣仅有哪里值得人同情?他身边有高手保护,怎么会轻易被人杀死呢?
“他走了。”无情推动轮椅出来,已看不到荣仅的影子,心里竟有一丝怅然若失,转身回去时,发觉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柄折扇,是荣仅刻意留下的。
荣仅天生就懂这些么?
掌控别人的心为自己所用,留下自己的贴身之物,让别人一看到就忍不住想起他,如此的信手拈来,自然而然。
那真不愧是……上官小仙的儿子。
魔教剩下的势力,莫非也已经在荣仅的掌控之中?他比预想中还要强大。
要是杀了他,一切的谜题,一切的纠葛是不是都能解开?无情低头看着手中的柳叶小刀,这小小的一枚便要人性命,可这纠葛如何是它能打开的?
荣仅再也没有来过神侯府。
他如以往那样,应酬,喝酒,也常常不归家,很快又过去了三日。
打赌的期限过去了一半,无情仍在关注引玉山庄,却依然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拿出京的城地图继续琢磨着。
“崖余,你还在履行那个赌约?”
诸葛神侯走入无情的书房,看到那地图便知道了缘由,笑着问道:“如果你赢了,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他一生随你?以荣老板的性格怕是很难答应。”
“容不得他不答应。”
“崖余,你当真心爱他?”诸葛神侯坐下来,深叹一口气,他知道无情容易感情用事,却也明白此事劝解不了。
24/38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