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群发出刺耳的振翅声,赛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颗由数不尽的蜂巢组成的“蜂球”接二连三地爆开。血雾弥漫,碎肉横飞,很快这颗球周围就堆满了散发着浓郁腥臭味的血肉,看起来简直就是虫间炼狱,一些年轻的军雌甚至都恶心得直接吐了出来。
从来没有虫闻过这么浓郁的血腥味,也从来没有虫见过这样多的碎肉尸块。
周围的虫甚至都忘了战斗,纷纷呆愣在原地,看着这颗球一点一点地爆开来。
当不再有新的蜂巢填补空缺后,“蜂球”开始缓缓膨胀,然后就在膨胀到了极致的时候,一阵沉闷的爆裂声响起,整个“蜂球”就这么直接炸了开来。
“呕——”
就连赛特都有些受不了这种地狱般的景象,捂着嘴差点吐出来。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这方天地里,刺得他甚至都有些睁不开眼,就连头发上都落满了细密的血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雄虫,是雄虫!”
不知道哪只虫突然喊了一声。
赛特定睛向“蜂球”的爆炸中心看去,瞳孔瞬间缩紧。
雄虫!
竟然是那只雄虫!
怎么会是那只雄虫!
淡蓝色的精神力线犹如发丝一样密密麻麻地盘旋在艾铭斯身边,为他挡住了爆裂开来的碎肉和细密的血珠。哪怕周围是漫天的血污,他依旧像是刚从基地里出来时那样干净,就连衣角都只是多了些许褶皱。
他旁若无虫地走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中,每一步都踩在黏腻恶心的碎肉尸块上,微风吹动,缓缓吹散周围的血雾,他有些迷茫地抬头望去,却没有见到那只雌虫。
雌虫呢?
他为什么没有过来?
阿诺德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幽深的峡谷里。
身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呻吟出声,直到看到小腹上可怖的贯穿伤时,才猛然间想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蜂巢尾针将他穿透的那一刻,他爆发出了强大的精神力,虫化的双爪狠狠将蜂巢撕碎,可迎接他的是更多的蜂巢。那时候的他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只能凭借着生存的本能,在密密麻麻的蜂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蜂群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一眼都看不到头。
阿诺德甚至已经开始放弃希望,只想着能在死前多杀一只,可当他身上沾满了也不知道是自己还是蜂巢的血液,他惊奇地发现,那些蜂群像是见到了什么让它们畏惧的东西,只远远地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再向他攻过来。
阿诺德来不及多想,抓住机会,认准一个方向冲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飞,他只知道他不能死在那。他的肚子里还有尚未出世的虫崽,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雄虫这件事情。
虫崽?
阿诺德的身形突然顿住,颤抖着低头看去,抚上了那个藏了一颗虫蛋的地方……
在之后阿诺德就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峡谷里了。
他落在峡谷里的溪流边上,流动的清水将他身上的血污冲刷干净,他挣扎着从水里爬出来,躺在边上,他就这样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捂着小腹,却怎么也感受不到虫蛋的气息。
明明,前不久它还在自己的肚子里。
在他想要把它打掉的时候,它还动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虫蛋的存在,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要做雌父了。
可如今,他感觉不到虫蛋了。
那里破开了一个洞,从前往后,将他的小腹整个贯穿了。
虫蛋还在吗?
在吧,只是他感觉不到它的气息了。
虫蛋还活着吗?
大概……
已经不在了吧。
这样严重的伤,又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在这之前,他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想要将这颗蛋打掉,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这颗蛋就已经不在了。
前所未有的悔意将他整只虫都包裹在了里面,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听从军医的话回主星,虫蛋是不是就不会死掉?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闭上眼,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了出来。
三天后,赛特终于清点完毕这次伤亡的雌虫数量,他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笔一画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每一只雌虫的姓名。
他们都是英雄,不应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这个世界上应该有虫记得他们。
赛特走到最后一只雌虫的尸体前面,在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佩德。
一只非常让虫讨厌的虫。
但赛特记得,当蜂巢用利爪刺向他时,他本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道枯瘦的身体突然从旁边冲了过来,帮他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佩德依旧是那副让虫讨厌的样子,怒斥着他是个废物。
赛特下意识就要回怼,佩德却已然奔向了另一只蜂巢,将它狠狠斩成了两半。
“还愣在这做什么?找死啊!”
但赛特没有想到,这是佩德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佩德失去了自己的左臂和右腿,从伤处看,他的左臂应该是被他自己斩断的,而他的右腿,却是被活生生撕裂的。其他乱七八糟的伤更是数不胜数,将他整只虫都给染成了红色。
“佩德少校是失血过多死的。”军医说,“他的身体本就没有恢复完全,翼翅也受了伤,没有办法长时间作战。”
换句话说,佩德是被活生生耗死的。
其实赛特真的很讨厌佩德,他总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每次打完仗回来都想着怎么抢军工。前两年赛特就被他抢了功劳,迟迟没有晋升。
军部有很多虫都讨厌佩德。甚至有虫说,如果要让佩德接替诺阿德的位置,他就要申请调到其他部队了。
而说这句话的虫,如今就躺在佩德身边。
赛特合上笔记本,牢牢攥在手上,吩咐道:“将他们都烧了吧。”说罢,转身就走。
这些虫的身体里或许会藏有虫卵,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将他们的尸体全部烧毁。
不一会儿,身后燃起冲天的火光。
赛特闭了闭眼,对部下说道:“阿诺德少将呢?找到他了吗?”
阿诺德正浑身是血地靠在一棵树干上,腹部的伤口从之前的一个小洞,变成了现在的大洞。
他亲手,将他的虫蛋,从身体里剖了出来。
他不信虫蛋就这样死了。
还未足月的虫蛋只有巴掌大,就连蛋壳都是软软的,好像一戳就会破掉。可本该如白玉般莹润的蛋壳,如今看着却是暗灰色的,蛋壳靠着尖端的位置是两个小洞,小洞上覆着干涸的蛋液,蛋壳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没有一点生机。
阿诺德就这样捧着这颗蛋在这里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他才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他不信自己的蛋就这样死了。
他脱下上衣,小心翼翼地将虫蛋包裹在里面,他要将虫蛋带回基地,找虫救它。
只是阿诺德身上的伤势太过严重,就连翼翅都受了伤,没有办法收回去,也不能带他从峡谷里飞上去。
好在峡谷里并没有被蜂巢入侵过,还算安全,他甚至还能找到一些果子吃,补充能量。
借着月光,他看到自己小腹上被自己剖开来的洞已经开始长出了新的血肉,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翼翅轻轻震颤,似乎正迫不及待想要飞向天空。
大概再有一天,他的翼翅就能修复好了。
阿诺德想。
他的虫蛋一定还活着。
又过了三天。
似乎是之前的那一战将蜂巢的兵力给消耗了个干净,这几天竟然没有蜂巢来犯,这也给了军雌们喘口气的时间。
只是阿诺德依旧没有找到,甚至就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但赛特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就算是被撕成碎片,也该留下点东西才对。
三大军团长早已出发前往蜂巢大本营,带走了部分精锐军雌,赛特此时也无法联系上他们,只能在基地里等待。
这次的战斗虫族伤亡惨重,阿诺德失踪后,其他军衔比赛特高的军雌不是战死就是受了重伤,于是目前唯一能主持大局的,竟然就只剩下了赛特。
赛特忙得焦头烂额。
“中尉。”一只雌虫走到他身边,表情有些复杂,“雄虫的事,需要向主星报告吗?”
赛特一愣。
雄虫,还是一只眼熟的雄虫,出现在前线战场可以说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情。特别是赛特之后查了下监控,发现雄虫竟然是被阿莱军团长给带过来的,甚至就连埃德加军团长也知道这件事。
私自将雄虫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不管放在谁身上都是重罪,赛特不敢轻易报告。
“那只雄虫,也太厉害了点……”雌虫想起那炼狱般的景象就忍不住浑身打颤,“这简直不是虫,他是魔鬼吧?”
“住嘴!”赛特闻言回过神来,厉声斥道,“如果不是雄虫,我们现在都已经死了!”
雌虫怔了下,瞬间羞红了脸,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惭愧。如果不是雄虫,他,又或者说整个虫族基地里的虫,怕是都要沦为蜂巢的养料。
“可是,这只雄虫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为什么要找阿诺德少将?”雌虫面露迷茫,他问赛特,“中尉,就这样让雄虫去找军团长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赛特沉了脸,没有回答。
“做好你的事情,不该说的别说。”
如果雄虫能去帮军团长他们的话,说不定,会有机会活着回来的吧?
只是这样利用雄虫……
赛特不敢去想。
这时,一只虫跑了过来,甚至连气都没喘匀,就满脸兴奋地对赛特道:“中尉!阿诺德少将回来了!”
第52章 虫族(二十五)
“请您节哀。”
军医遗憾地对阿诺德道。
相比于之前, 虫蛋看上去颜色更暗了,蛋壳几乎皱缩成了一团,即便是放在修复剂里泡了一天一夜, 也没有变好哪怕一点。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阿诺德诉说着一个事实:他的虫蛋已经死了, 再也没有恢复生机的可能。
军医安慰他:“少将, 您以后, 还会再有虫蛋的。”
虽然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阿诺德的孕囊被贯穿过两次, 一次是蜂巢的尾钩, 一次是他自己, 早已破烂不堪, 即便是以军雌强大的修复能力都没法将它复原。更别提阿诺德本就受了重伤, 身体虚弱,所剩不多的能量全都用来让他活着。
一只无法生育的雌虫是注定要被抛弃的,不说阿诺德以后不会再有虫蛋, 等他回去后, 雄虫肯定是不会再要他了。
过了许久,军医又说:“少将, 需要我帮您处理掉吗?虫蛋里已经寄生了蜂巢的卵。”见阿诺德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您想自己处理的话, 还请尽快。”
否则,等蜂巢孵化出来, 怕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阿诺德没有选择让军医处理,把它带了回去。这是他的虫蛋, 里面是他未出世的虫崽, 他不会把它交给任何虫的。
曾经阿诺德也认为自己是一只坚强的虫,就连雌父去世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从小到大, 他只有自己,也只能依靠自己。可如今,他看着这枚只有巴掌大小的虫蛋,却突然很想雄虫。
他想,他还没有告诉雄虫自己怀了他的蛋,也不知道雄虫知道了会不会开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只雄虫是不希望拥有一只自己的小虫崽的,就算是最坏最恶劣的雄虫,也会温柔地对待每一只虫崽。伤害虫崽的雄虫,是要上军事法庭被审判的。
而他的雄主,虽然行为处事和其他虫不太一样,还有些古怪,但阿诺德想,就算他再不喜欢自己,应该也会喜欢这只虫崽。
休息室的柜子里还放着那管杀死虫蛋的药剂。
拿到药剂的那天晚上,阿诺德犹豫了很久。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他真的要亲手杀死自己的虫蛋时,他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回去主星去找雄虫。
可他肩上背负着的责任让他没有这么做。
他不是一只虫,他的身上还背负着成千上万只军雌的性命。
可是他也无法放弃自己的虫蛋,特别是在感受到这只虫蛋拼命想活下去后,他怎么也做不到就这么把它给杀了。
阿诺德将虫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俯下身,在上面轻轻地印下一个吻,就像是在安抚一只玩累了的小虫崽,催促他早点睡觉。
突袭小队那边还没有消息,蜂巢也没有再攻过来,赛特却不敢掉以轻心,随时提防着蜂巢突然袭击。
只是好不容易有了能喘口气的时间,军雌们也不愿意再回想战争带来的伤痛,在戒备之余,也开始找起了乐子。
而对雌虫来说,他们平日里最大的乐趣除了打架,就只剩下了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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