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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山漫大概是跟林霁客气,话说得云里雾里,但林霁听懂了,就是说医院里真正的钉子一定是比王医生更高级别的人.......如果再加上和佘惊动......
能符合这样条件的人不多。
林霁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决定不继续深造的时候......
学医,几乎没有不继续深造的,他在诸多同门中看起来像个异类。
那段时间乌锐刚刚牺牲,他还没有缓过神来,长期地离群索居让他更加封闭,连“散伙饭”都是被强拽着去的。
可就算去了,也兴致寥寥。
大学同学之间关系本就浅,再加上一些莫名其妙的客气和试探,更让本就一般的菜品难以下咽。
桌上时不时有高谈阔论的,讨论些形而上的话题,讨论哲学,讨论人类进化。
聊着聊着,自然就开始讨论妖族和人族谁更文明,谁走在了进化正确的道路上。
林霁那段时间有些应激,提到妖族,就不由得想起乌锐,想起他的工作,想得心中一阵绞痛,简直要在这里坐不住了。
为什么有的妖能为让两族和谐去死,有的人还在挑起纷争?为什么还在企图让妖族看不起人族,让人族看不起妖族,让人族中Beta看不起Alpha和Omega,让所有生物都视自己为更高等级的生命,让所有生命仇视所有生命,让一切的人反对一切人。
林霁捏紧了一次性酒杯,却冷不防被坐在上首的导师点名。
他被导师训惯了,听到被点名,心中还沉一下。
他抬起头来,导师见他并不参与讨论,深深看了他一眼。
转眼,好多年过去了。
当时容老师眼中的欲言又止他没有深究,现在......也许是深究的时候了。
“我要回一趟医学院。”林霁沉吟片刻,心疼地摸了一下两个崽崽冰凉的脚尖。
楼山漫拦了他一下,“让薛青山陪你去。”
薛青山正靠着墙打盹,闻声一激灵,像是鼻子尖放着冻干突然被叫醒似的,他还没听清去哪儿,先答应了下来,“好。”
小猫保镖车开得飞快,这时候已经过了晚高峰,该下班的已经下班了,但医学院楼灯火通明。
林霁飞快地走上入口处朝圣一样的长台阶,按下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顶层。
这条路线他不知道跑过多少次,上课、交作业、抽背、改论文。
林霁敲门的时候手有些抖。
不过门根本没有锁。敲门的这点力道就把门推开了一个缝。
薛青山拦了他一下,从侧面推开门。
室内悄无声息,昏暗的蓝色灯光幽幽透出来。薛青山先探头看了一眼,尾巴毛都吓得炸了。
林霁沉默了一会儿,道,“容教授。”
容教授也是妖族,本体是一棵榕树。他头发丝雪白,从椅子上几乎都要蔓延到门口,显得整个人瘦得几乎就剩一把腐朽的骨头堆在椅子上。
他真的已经很老了。
脸上的皮都皱着,而且隐隐发黑,屋里散发着暮气沉沉的气味。
他见到林霁来,似乎也不惊讶,只是嗯了一声。
看着情形不对,薛青山将手背到身后,快速按了几下个人终端。
屋里唯一的一盏灯在容老师头顶,蓝色的,很少有室内用这种色光,更显得诡异。
地上,散落这石头碎屑,还有红色的痕迹,仔细一看,屋内四个角落都有石像,雕得粗糙,能看出来是执剑的邪神,阿比莎德娜。
他的桌子上有一个转盘,带着指针,容教授的手一拨动,转盘嘶嘶地旋转,莫名让人想起毒舌吐信,不寒而栗。
容教授抬头看了一眼林霁,慢慢说,“我以为有生之年不会再见到你了。”
林霁皱眉,心中纳闷,不知道他这抒情从何而来。
而就是这个时候,咚地一声巨响,好像有一阵风刮过似的,门突然关上了。
薛青山炸了毛,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冲着容教授:“你要干什么!!”
走廊尽头,脚步声突然停住,似乎没有往这边来的意思。
乌锐贴在墙后侧耳细听,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但细微到不知道是不是幻听,很快,便连那点响声都没有了,走廊外一片寂静。
乌锐放下了一半的心,回想起刚才章步时说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说你自己从实验室里溜出来的?靠你自己就能跑出来?”
ABYS的安保虽然老土,但也不是形同虚设,连乌锐在这里行动都小心翼翼,章步时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小高中生,能随随便便跑出来?
乌锐拎了拎他的小细胳膊小细腿,觉得这家伙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也不知道高考体育能不能及格。
“所以......到底是他们是蠢,还是有人接应你?也是你们一起的人吗?”乌锐指的是和佘惊动一起反叛ABYS的这伙“内奸”。
章步时不说话了。
乌锐眉头一皱,相当不爽。
真是佘惊动带出来的兵,闷成这样。
只有想要乌锐他们帮忙的时候才挤牙膏似的提供线索,然后自己的信息全都讳莫如深。
哪儿有这样利用猫的?这纯粹渣蛇嘛。
好不爽。乌锐心道。
他一把拽过章步时,脚不知道在他腿上哪儿一踹,章步时膝盖立刻软了下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蛇都被他拍在了墙上。
乌锐还怕搞出动静,收着力,章步时到底只是个小高中生,只是被控制住四肢还好,可乌锐精准地找到了他的七寸位置,又长又利的指甲在上面威胁似的划来划去。
“说不说实话?”乌锐低声质问。
章步时哪儿还顾得上说话,他整个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几乎要停跳。
耳边一阵劲风刮过,乌锐略略松了点手劲,带着他往后一让。对方动手也很快,一点寒芒近在眼前,乌锐为了不伤脸,用胳膊挡了一下,嗤!衣服袖子破了,但不疼。
乌锐低头一看,只是被挠出了一道白痕。
原来也是个小猫。
“你放开他。”猫冷脸说道。
他这一冷脸,看着竟有些眼熟。
乌锐晃了晃神,可还没等想明白到底像谁,那猫竟然眼神一利,扑上来抢人了。
乱打一气,毫无章法,看着倒确实像ABYS能养出来的风格。
猫是不可能背叛人类的。
乌锐心中有数:“被拐来的?”
那猫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收手了。
这厌恶他的神态好眼熟!!乌锐心道。
猫还算好说话,虽然仍是剑拔弩张,但对乌锐说道,“你放开他,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回答你。”
乌锐松了点劲,让章步时坐在旁边,谅他也不敢出声。
两只猫对峙,都紧绷着身子,看着有些搞笑。
“这屋安全?”乌锐道。
猫点点头。
这么半天都没有被发现,应该是安全的,乌锐暂且相信他,“你怎么称呼?”
猫皱眉,他似乎不太熟悉这种文绉绉的交流方式,瞥了乌锐一眼,“林三狸。”
这倒是个猫族常见的命名方式,排行加花色。
“先讲讲你们这伙......怎么说,你们有代号吗?也方便称呼。”乌锐道。
林三狸摇摇头,“没有,就我们这群人。”
乌锐:“......好,那你们是怎么组织到一起的?”
林三狸组织了一下语言,半晌,道,“我和辛子亭是被ABYS捡到,虐待着养大的,再加上佘惊动他们,我们这群人一直都是恨ABYS的。她只是给了我们一个对抗仇人的机会而已。”
“谁?”乌锐立刻问道。
林三狸想了想,“你应该认识。”
乌锐皱眉。
我应该认识?
“她也想见见你。”林三狸说道,“你的问题她都会解释的。”
乌锐一脸戒备,后退一步,“你先告诉我他是谁?”
林三狸一脸冷,拿出了一个录音笔。
录音笔有年头了,清脆的女声有些变形,但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乌锐,你以为只有自己重生了吗?”
第27章
医学院。
大门轰然关闭,屋内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薛青山瞬间拔出匕首指向容教授,幽蓝的灯光映得匕首尖危险地一闪,林霁隔着刀光剑影,遥遥和自己的导师对峙。
朦胧中,他回想起那次的“散伙饭”。
当时阿比莎德娜虽然死了,但ABYS仍然是庞然大物,同学们讨论得热络,你一言我一语地,只有林霁始终一言不发,引得众人挑衅,让他也谈谈。
隔着许多人,容教授他对视,似乎也等着他的回答。
林霁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可现在想把这个问题抛回去。
那您呢?您的立场又是在哪一边呢?
但是现在......似乎也不用问了。
“容教授。”林霁拍了拍薛青山的肩膀,示意他先放下匕首,自己和容教授先聊两句。
林霁冷脸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容教授指尖一划,他面前的转盘旋转起来,又缓缓停住。
容教授面带思考,半晌,他才开口。
“我老了。”容教授整个人坍缩在椅子里,他很缓慢很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年轻时候的志气都随着这口气叹了出去,“惭愧啊,干了一辈子,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来,碌碌无为。”
林霁皱眉。
容教授作为界内泰斗“碌碌无为”是不可能的。
容教授看出了他的意思,叹息道,“我在课上经常说一句话,你应该还有印象。”
他用力抬起眼皮,盯着林霁,“如果自己的知识是一个圆,圆越大接触到的未知也就越多。”
容教授的眼神带着怅然和不甘,林霁戒备地看着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已经很老了。他的声音都沧桑得生锈,在嗓子中粗粝地打转。
生也有崖,知也无崖。
林霁想。
“我老了,”容教授又重复了一遍,“我做了一辈子科学研究,在人类的未知领域探索了这么久,但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可悲和渺小。”
林霁不赞成地皱眉。
他突然在这种情况下剖析自己,看着像反派自爆之前的发言。林霁本能地有些警惕,全身都紧绷着。
容教授恍若不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持续地转着桌子上的那个带着蓝光的抽奖轮盘,“科学实验得到的数据到底是谁透露给我们的呢?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们研究突破得很顺利,但有的时候又举步维艰?实验条件都没有改变的情况下,就没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是上帝在警告我们不要窥伺天机?”
林霁:......
疯了。
林霁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容教授看了看他,很超然地,好像看透了世间所有大道理似的,居高临下地道,“年轻人,看来你还没有被命运戏弄过,如果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当命运馈赠了你一切你想要拥有的事物,又都轻而易举得让你失去了,你也会开始质疑命运的。”
他的眼神那么混沌,又执着地看着林霁。
轻而易举得到然后又失去吗?林霁想想乌锐,不由得一哂,甚至连薛青山听到这句话,都心虚地瞥了一眼林霁。
可林霁脸上仍旧是冷淡到没有表情,屋内诡异的蓝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指了指这屋子里符咒,“所以你这是开始当神棍了。”
容教授摊了摊手,“我这么一把年纪,不想再被命运耍着玩。”
林霁手指紧攥,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厉声质问道,“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得意还是失意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去摆摊也好去出家也好,为什么要对我的崽崽动手?他们才三岁,才那么一丁点大,你怎么敢的?”
容教授仍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甚至反问林霁,“你倒是和妖族关系......很近。”
林霁吼得眼睛都红了,手一直克制不住地抖,可又不得不等着他挤牙膏似的慢慢吐露实情,憋得嗓子里像压着一股火。
“但你看起来还不了解妖族。”容教授道,他音调很低。
“我从妖族的角度来告诉你吧。”容教授道,“妖族被人类压制了几千年,结果突然有一天,妖族被告知,说你们其实和人族有着一样的权力,你们是一样的,难道妖族会很平静得接受这件事吗?那这几千年来的压迫和摧残算什么呢?就这样让妖族和人类握手言和,你们人族相信妖族是温顺的家伙,但是事实是,人族错了。人族早几千年就知道什么是‘狼子野心’,时至今日竟然敢让异族登堂入室,他们这是在自掘坟墓......”
他这思想有些超出林霁的想象,不过能看出来,这老家伙是疯得有些发狂了。
薛青山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啊?”
容教授相当不屑地瞥了薛青山一眼,好像被点燃了怒火一样,“呵,猫族,妖族的败类,像人类摇尾乞怜的家伙,谄媚得......让我恶心,你以为被人类宠爱就是好事吗?你不过只是得到了一点他们吃剩的冷饭而已,实际上你们失去了所有自由的天空,悔过吧......”
薛青山从来没被这么指着鼻子说教过,实在受不了他祭司似的语气,愤愤得打断他,“闭嘴吧老东西,你吃过蛋黄派吗?”
这架吵得像小学生,林霁一脸难评,不过容教授确实被他气到了似的,倒抽了三口冷气。
“崽崽的咒怎么解、你和ABYS是什么关系。”林霁打断了他们,冷冷道,“老实交代,给你争取减刑。”
容教授一脸坏笑,“什么解咒,为什么要解?孩子,我这可是帮你的忙啊。”
薛青山一把拽住气得几乎要冲上去的林霁。
“听说你新谈了个小猫咪?”容教授道,“既然又找了新的妖族,那之前的崽崽,就应该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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