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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落就穿了件长袖的白衬衫,冷,也没什么力气,蹲了下来。
门开了,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用方言说:“我家没电话,我带你去借电话。”
“喂,你能走吗,你跟我走。”
姜落听不懂,能猜到男人要他走,起身,点点头:“走吧,我跟着你。”
于是男人打着电筒快步走在前面,姜落跟着他,努力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姜落觉得自己都要冻僵了,两人来到一处同样破烂的二层小楼。
男人拍门,狗叫了,灯亮起,屋子里不久出来个男人,也打了电筒,说着方言,两个男人隔着门对话。
院门开了,刚刚的男人领姜落进去,进屋,来到一个摆在桌上的电话前,男人示意:“你打吧。”
姜落吐了口气,过去,拿起话筒,拨电话。
“嘟——嘟——嘟——”
耳边的嘟嘟声让姜落感觉到了一点心安。
两个男人一起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咔哒一声,电话通了,那头传来霍宗濯的声音:“姜落?”
姜落又匀了口气,彻底心安了,有气无力道:“是我。”
霍宗濯立刻拔高声音道:“你在哪儿?”
姜落早力竭了,吊着口气:“不知道,我被郭荣海弄到这边不知道哪个乡下了,我逃出来,找了这边的村民,借的电话。”
“他们说方言,不会普通话,我听不懂。”
霍宗濯的声音绷着:“你有没有受伤?情况严重吗?”
姜落有气无力:“没有,还好。”
霍宗濯的语气非常紧张:“你为什么在喘?”
姜落:“走的,没力气,我没外套,太冷了。”
“你放心,我没事。真的。”
霍宗濯这才冷静道:“你把电话给村民,我来和他们说。”
姜落便侧身,示意其中一个男人,男人伸手接了电话,放到耳边,不知听霍宗濯说了什么,叽里呱啦一通。
不久,男人把电话塞回姜落手里,姜落拿起来:“喂。”
霍宗濯:“我知道你在哪儿了,我跟他们说了,请他们暂时先收留你,给你拿衣服和吃的,你就在那儿,哪儿也别去,等我去接你,我现在就来,很快。”
姜落:“好。”
霍宗濯又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姜落:“没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姜落被留在了有座机的这户村民家。
村民好心地把一楼一间房腾给了姜落,让姜落睡床上,还给拿了吃的,都是热的。
“有水吗?”
姜落觉得口渴。
村民去拿了,拿了一个破旧的瓷杯,给姜落倒了满满一杯的热水。
姜落坐在床边,双手捧着瓷杯,抿了两口,热意顺着喉咙蔓延向四肢,这才觉得魂儿回来了。
他身上渐暖,走疼的腿脚也得到了舒缓,才有了力气进行思考。
他估摸郭荣海狗急跳墙,被逼急了,才走了这样的邪门歪路。
郭荣海未必真想杀他,但肯定恨他。
就像他说的,郭荣海不能拿李锋锐如何,只能拿他撒气。
而这会儿想起郭荣海,姜落不确定自己那一刀会不会致命。
他不是亡命徒,没想要郭荣海的命。
但如果郭荣海因此死了……
姜落捧着倒满热水的瓷杯,眸光垂着,敛尽神情——他可不想给郭荣海偿命。
郭荣海最好没死。
如果真死了……
姜落心里冷漠地想:乡下地方,谁能证明人是他杀的?
“你姓姜吗?姜落?”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说的普通话。
姜落扭头,看见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和他打招呼:“我是这边的村支书。”
“你好。”
姜落心知霍宗濯怕他出事,应该找人打了招呼,先过来确保他安全。
“你好。”
男人站在门口,解释:“我接到上面的电话,让我过来找你。”
“你放心,这里安全的,马上有人过来接你了。”
“你困吗,可以睡一会儿,要是饿了,我去给你拿吃的。”
姜落恢复他正常的样子:“好,麻烦了,谢谢你。”
“不用了,刚刚有个大哥给我拿了吃的,还有热水。”
“能问问吗,这里是哪儿?”
男人报了镇名和村名,姜落一听,果然是苏北乡下。
“有床,你睡一会儿,休息休息。”
男人没探究姜落哪儿来的,没问一个字,门合上,把房间留给了姜落。
姜落自然睡不着,靠着床头,默默思考。
想着想着,姜落兀自笑了一下——刚刚孤零零一个人走在田里,那场景,和上一世工厂被烧那天,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上一世,姜落很痛心,也迷茫,不知道前路在哪里,还有没有未来。
但刚刚,不久前,姜落向前的步伐特别的坚定。
因为他知道他的前路在哪里,知道他的未来在什么方向。
想到两世的差别,姜落默默笑着:同样是有人想他死,境遇却大为不同。
上一世,厂烧了,他绝望。
这一世,命差点都要没了,他却知道该往哪里走。
姜落自顾笑着,倏然间觉得心中畅快——重来一次,不就该这样吗。
路,在他的脚下,方向,在他的手中。
他什么都不怕。
姜落畅快得哈哈笑了出来。
霍宗濯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霍宗濯整颗心都被死死地攥着,扑去床边,反复看姜落的脸和身上,确认他没受到任何伤害。
姜落却还在笑,哈哈哈哈地笑不停。
“姜落?”
霍宗濯一脸紧张,手紧握着年轻男生的胳膊。
姜落笑着,看着霍宗濯,说:“真开心啊,真的。”
“原来人有方向和坚定目标的时候,是这么畅快的事。”
霍宗濯这才确认姜落是真的没事,一把将姜落抱进怀里。
第64章 想通
姜落永远记得上一世工厂被烧的那日, 他有多绝望。
设备、机器、库存、布料,全没了,一把大火, 付之一炬。
整个厂区火光冲天,如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也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当时火烧的时候,姜落无暇去想,也在一起灭火的人群中奔波,听说厂区还有工人被困在火里, 他比谁都着急, 恨不得不管不顾,只身冲进火海。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 火终于被全部扑灭了, 但厂区早烧了个精光, 还死了两个工人, 姜落灰头土脸地站在厂门口看着,一瞬间, 精气神便如抽丝一般耗尽, 整个人都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具疲累的空壳。
何止是绝望,几乎可谓是枯朽,姜落哭都哭不出来。
他后来便一个人走在工厂附近的田埂里,没有方向、漫无目的,走走走,往前走。
他心里明白,火烧得这么彻底,一定是有人想整他, 整死他。
但那时候的姜落觉得他可以死,但工厂怎么能就这样烧光?
他的钱、他贷的款、他的事业、他的人生、他的未来,通通全部在这个厂里。
没了厂,他还有什么?
姜落一直麻木地往前走,他都不知道他到底要走去哪里。
也是后来,好几年之后,姜落才意识到,那时候他连生的希望都没有了,工厂烧了,一切付之一炬,他绝望,当时走在田里,其实是想走到哪条河里,索性死了,一了百了。
而这份经历遭遇,和当时的绝望无力,如同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姜落的骨血里,别说一辈子,两世都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
至今,姜落都不敢轻易去回想那晚工厂被烧时候的一幕一帧。
那可以说是拿钝刀往他心口生剜,剜完了还要撒一把盐。
都已经是第二世了,他还是会觉得疼。
但今天,此刻,不久前差点把命搭上,还走在更黑更没有方向的田地里,姜落有如神助,忽然便想通了。
他想人活一辈子,两辈子,特么不就活这条破命吗。
郭荣海握着刀刺过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多害怕,上一世被烧掉个工厂有什么大不了?
一个厂,还能比他的命更重要吗?
他也一下明白了,上一世,当时,他绝望,不是心疼厂,是痛心自己的付出。
因为厂是他花了大力气、费了牛劲才好不容易弄起来的。
他的钱他的希望他的未来,全部在这个厂里。
厂没了,他不但没有钱赚,还要负担债务与赔偿,他觉得他的人生完了,没有未来了。
他当时根本不知道没了厂,他还能再往哪里走。
没有路,不就是要逼死他吗。
但现在不同了,他知道他的方向在哪里、未来要做什么。
只要有命在,就能接着干!
姜落一下想通,一下便对上一世工厂被烧的事彻底释怀了。
他想他那时候瞎绝望什么。
工厂烧了,好歹他没死。
他都没死,他怕什么。
人只要有这条破命在,什么时候都能翻身。
姜落想通,心中畅快,实在高兴。
他想从此之后,除了丢命,都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了。
再说丢命怕什么?
他不都死过一次了吗?
死,也就那样。
老天不是还给了他第二条命吗。
姜落哈哈哈地笑着,为什么笑,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但此刻抱着他的霍宗濯,只觉得他是不是受了刺激,魔怔了。
霍宗濯心里又急又担心,放开姜落,抬手用掌心抚姜落的脸,紧张地看着面前一直在笑的男生:“姜落?姜落!你怎么了?看看我,你看看我!”
姜落还在笑,笑得又畅快又面带匪气。
他边笑边道:“霍宗濯,我的厂被烧了。”
什么?
霍宗濯蹙眉。
姜落笑着,眼里溢着光芒:“但我想开了,我不难过了,不在乎了。”
霍宗濯没听明白,只觉得姜落是不是真的有些神志不清。
他准备马上带姜落走,去医院。
姜落却忽然上前,一把抱住霍宗濯,在他耳边道:“真开心啊。”
“想通了一件事,原来能这么开心。”
“霍宗濯,我真的觉得好开心啊。”
离开村民家,霍宗濯开车,马上带姜落回海城。
路上,霍宗濯边开车边给王闯打电话,告诉他找到了姜落,又另打了几个电话,做了些必要的安排。
副驾,姜落心情太好,好得都自顾唱起了歌,唱:“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让梦划向你心海……”(注1)
声音澈亮,在不大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激昂。
也是一首霍宗濯从未听过的陌生歌曲。
霍宗濯挂了电话,一旁放下大哥大,心里很担心,一直在转头看姜落。
他希望姜落能平静下来,姜落现在的样子让他非常担心,他怀疑郭荣海做了什么,不然姜落不会受刺激变成现在这样。
霍宗濯加紧开车,心里已经把郭荣海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姜落唱完刚刚那首,又开始用粤语唱: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
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注2)
终于,唱着唱着,姜落不唱了,安静了下来。
他靠着副驾的椅背,哼笑,看看一直沉默开车的霍宗濯,说:“我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病?”
他知道霍宗濯担心,接着便道:“放心吧,我没事,郭荣海没对我做什么。”
“他想报复我,想捅我,想刺瞎我的眼睛,刀都拿起来了,我就拿他在美国在台岛的老婆儿子老妈威胁他。”
“他被我说中软肋,被我拿捏住了。”
“我又说我可以给他钱,帮他去李锋锐那里说情,他说他光脚的不怕我这个穿鞋的,给我解绳子,我趁机夺刀,扎了他的肩膀,还拿凳子砸断了他的腿,让他没办法追我。”
霍宗濯见姜落思路清晰,不再魔怔,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他伸手,宽大的掌心抚姜落的脑袋和脸:“你确定没事?他没有对你做什么?”
姜落:“没有。”
顿了顿,“不过他有事。我刺了他一刀,在肩膀,没留情,还弄断了他的腿,他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死。”
霍宗濯幽幽道:“他就该死。”
姜落:“他死了,就有点麻烦了。我还真怕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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