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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后即焚(近代现代)——林啸也

时间:2025-11-08 19:36:54  作者:林啸也
  梁宵严喘不过气了。
  星星落在原野上,秋风拂过金黄的麦浪,香甜的麦香飘进各家各户,也飘进李家破败的小院。
  那是个充满希望的秋天。
  黑压压的夜幕却倒扣在这个满载欣喜回家的孩子头上。
  人为什么会坏到他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地步……
  梁宵严不明白。
  “嘶!”李守望叫痛,是游弋一口咬破他的手。
  游弋被勒着脖子两条小腿乱踢,脸蛋憋紫了眼珠子往上翻,嘴里撕心裂肺地喊:“哥哥走——不管我——哥哥走——不管我——!”
  梁宵严确实可以走。
  他长大了,能赚钱了,他逃到哪都能养活自己,他和这个家和里面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但家里拴着他的孩子,还有他的襁褓。
  八百块原封不动地到了李守望手里。
  第一个八百没有了,第二个八百他甚至都没看到。
  李守望去工地找到会计,指着梁宵严说:“这是我儿子,他长大会孝敬我了,他每个月赚多少钱你直接给我,我帮他存着,一天管他两顿饭就行。”
  会计怕他,敢怒不敢言。
  没人想招惹上一个六亲不认的赌鬼,谁知道他急眼了会干出什么事来?
  梁宵严十四岁那年,白干了一年工。
  游弋五岁,在小黑屋里被铁链从秋天栓到夏天。
  一个又一个八百块,换来弟弟的命。
  梁宵严不得喘息,没有奔头,看不到活路,弟弟的泪和他的血汗蒙住了他们头顶的天。
  小飞爸劝他不要去工地了。
  去了也是白干,还会把身体累坏。
  梁宵严摇头,说我不认,我在等机会。
  还有什么机会可等呢?
  小飞爸觉得这孩子又固执又天真,他都替他绝望。
  可那年夏天,还真被梁宵严等到了。
  八月酷暑,工程过半。
  包工头接到信儿,承包工程的大老板要来工地上视察。
  他千叮咛万嘱咐手底下的工人,注意安全!佩戴头盔!机器使用必须规范!
  几天后,大老板到了。
  油头花衬衫,一把细腰,踩着皮鞋夹着小包,派头十足。
  工人窃窃私语,管搅拌机的二麻子说这男的就不是个爷们儿!被人走后门的骚货,他见得多了。
  工头听见训他一通,二麻子不服不忿地去开机器。
  就是开机器的那下,短短几秒钟,烈日高温里爆出一阵尖锐瘆人的骨骼断裂声,混着二麻子凄厉的惨叫。
  众人回头时,看到的就是搅拌机的圆形进料口里,飞溅出一圈血肉模糊的碎肉,二麻子的右手被绞了进去,胳膊和上半身还在被往里吸!
  胳膊一旦进去人就完了,那么大个人,会变成一条软绵绵的橡皮糖,旋转着被机器吸入绞碎。
  吸进去的是人,喷出来的渣。
  一时间血雾四溅,人群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狂吐,有人愣在那里,有人反应过来冲向二麻子,可刚过去就被溅了满身碎肉,当场吓得瘫倒在地。
  谁都没注意到的角落,千钧一发的瞬间,梁宵严像只豹子般冲出来,一砖头砸断二麻子的胳膊!
  骨头直接断裂,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在进料口前卡着,梁宵严用半边身体堵着料口,愣是用电锯把二麻子的小臂齐根锯断。
  猩红的血洒了一地。
  二麻子虚脱地摔在地上。
  人救下来了,工友们也吓傻了。
  场面实在太过血腥,尤其拿电锯的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儿。
  梁宵严从机器上跳下来时,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只眼中射出两道冰碴般的冷光。
  众人惊愕地半张着嘴,呆看着。
  “哎!那小孩儿。”
  人群后的大老板忽然出声,面不改色微微笑着,并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他朝梁宵严招手。
  梁宵严丢下电锯走过去。
  老板问:“真猛啊你,多大了?”
  “十七。”他虚报了两岁。
  但那个头,那一身腱子肉,还有太阳底下被晒成铜色的皮肤,很是有些唬人。
  梁宵严在身上抹抹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还正经是挺贵的好烟。
  他把烟递给老板,老板乐了,“哟,还挺灵光。”
  梁宵严说:“是王叔教我的。”
  王叔是工地的新工头,此时也在场,惊魂未定就听到自己被点名。
  “王叔说,机器不好使了,没钱换新的,操作时一定要注意别被卷进去,真卷进去了就赶紧拿刀切,不管切多切少,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王叔满脸讶异,心道我啥时候说过?
  老板是个人精,还不至于被梁宵严骗,看出这小孩儿是想给工头做个人情,也没有点破。
  “行,人带得不错。”他拍拍工头,“下午给你们拨款,买一批新机器,再给你开两千奖金。”转头看梁宵严,“你三千,别铲水泥了,给孩子找个轻省活儿干。”
  大老板走了,二麻子也被送去医院。
  梁宵严和工头对视良久,工头转身往办公室走,梁宵严默默跟上。
  “你为什么那么说?”工头问他。
  梁宵严不语,只伸出手。
  工头明白,先掏出三千块给他。
  他收下,继续伸手。
  工头又给他一千五:“你这个月的工资,提到一千五了,以后我做主,你的工资就发给你。”
  梁宵严居然没全要。
  他拿了七百,剩下八百让会计照旧给李守望:“以后都这么给。”
  一分不给李守望绝对和他没完。
  会趁他不在打他弟弟。
  梁宵严又掏出那包烟,递给工头一根。
  工头迟疑片刻,点点头,啐了一口唾沫。
  “小严,我自认这一年没亏待过你,饭管够,肉给你最多,有时候还多给你一份让你带给你弟,你是个苦命的孩子,我同情你。但李守望那个德行,我不可能为了你招惹他。”
  这是要把自己从“袖手旁观”这项罪名里撇出去。
  “我明白。”
  梁宵严没有要质问他的意思。
  工头对他更加赞赏:“你胆儿够大,又会办事,不管到哪都能混出个人样来。”
  “我提醒你一句,你要跑最好趁现在,我从买机器的钱里抽出一千给你当路费,不然等李守望发现治不住你了,再想跑就难了。”
  “谁说我要跑了?”
  “不跑?”工头纳闷,“你就甘心窝在这一辈子?”
  梁宵严起身,把整包烟都给他,淡淡地说了句:“我弟还在家等我吃饭。”
  烟是中华,工头平时都舍不得抽,拿在手里端详,还奇怪梁宵严哪来的钱?
  忽然被他发现,烟盒旁边有两枚机油味的手印。
  他嗅了嗅,确定是他们工地上修机器的机油……修机器?
  工头心下一惊,出去检查绞断二麻子手的搅拌机,发现里面的韧条被人动过。
  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他脑中缓缓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
  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认。
  不可能!还是个小孩儿呢!
  小孩儿梁宵严藏好奖金和工资,买了两只烧鸡和一套24色蜡笔回家。
  这个点儿李守望正在牌场,不会回来。
  他走到大屋前,没进去,盯着窗户玻璃看。
  玻璃上有个被人砸出来的洞。
  他对着洞说:“蛮蛮,出来,有糖吃。”
  没动静。
  “很好吃的糖。”
  还是没动静。
  他抬腿往里走,一打开门,游弋笑嘻嘻地扑他腿上:“哥!我通过考验了吧!”
  “嗯,我教过你什么?重复一遍。”
  “不管是谁从窗户那叫我,都不准开门不准出去!哥哥叫也不行!”
  梁宵严揉揉他脑袋,“吃烧鸡吧。”
  游弋美滋滋地撕下个大鸡腿,坐在哥哥腿上,哥哥一口他一口。
  梁宵严吃得索然无味。
  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想起五天前,他回家晚了。
  回来时看到二麻子鬼鬼祟祟地在他们家墙根下,把玻璃砸出一个洞,丢了一块糖进去,让游弋把舌头从洞口伸出来,说乖乖听话还有糖吃。
  游弋没理他,二麻子就想破窗而入。
  梁宵严出了个声,把他吓跑了。
  没跑出两条街就被梁宵严堵住一通拳打脚踢,警告他:“别再去我家!不然把你手打断!”
  二麻子一看是他,半点不害怕,眼中满是淫邪的光,垂着眼凉飕飕道:“好啊,你来啊,我等着你,你不打断我的手,我就玩死你弟弟!”
  隔天上午,梁宵严就得知了大老板要来的消息。
  俩孩子把两只烧鸡全部消灭光。
  游弋嗦着手指头,看到哥哥打开小壁橱,把里面的观音菩萨请出来,双手合十举香叩拜。
  “哥,怎么又烧香啊?早上临走前不是刚烧过?”
  梁宵严闭着眼,跪得很虔诚。
  他周身烟雾缭绕,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庞分成明暗两面。
  一面菩萨低眉,一面金刚怒目。
  他说:“事成了,我还愿。”
  游弋听了,有样学样,举着三根香噗通跪下,却是朝着梁宵严的方向。
  梁宵严问他干嘛?
  “我在拜观音!”他眯起月牙似的眼睛,“拜我的观音。”
  观音菩萨普度众生,他的菩萨只要他一个。
  但他的菩萨还是个幼年体,泥捏的,没有无边法力,不能带他挣脱苦海。
  李守望的赌瘾越发大,输得家徒四壁。
  整个家里除了游弋这个宝贝疙瘩在闪闪发光外什么都没了。
  梁宵严每月自己留八百给李守望八百,攒了大半年的钱,终于攒足自己和弟弟的车票路费以及到新环境后的安家费,扛着工地的电锯回家,准备带弟弟逃走。
  但是弟弟没了。
  没有了,不在了。
  铁链被打开了,屋里屋外都找不到人影。
  李守望烂醉如泥倒在石磨上,梁宵严疯了似的问他:“我弟呢?!”
  他醉红的脸,痴痴地笑。
  “好儿子,我都烂在泥里了,你们也别出去了,陪我吧。”
  “陪你祖宗!”梁宵严一拳打断他的门牙,“我弟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卖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老有宝贝问消炎是什么塑,我保密没说,现在可以说了,哥是菩萨来的,这对组合就是观音菩萨和他座下的小猪童子。也可以简称为菩萨蛮(bushi)太苦了给大家开个玩笑。
 
 
第41章 我是哥哥的孩子
  “卖去哪了?”
  “卖给谁了!”
  梁宵严眼睛爆红,抓着李守望的脑袋往石磨上磕。
  李守望死活不说。
  “找不回来了,你别想了!那是个好人家,会对他好的!”
  “会、对、他、好?”
  梁宵严把这四个字嚼出血来,“你是他亲爸!你都把他当畜生卖了,你指望谁还能对他好?那是我弟弟!我把他当宝贝!我的宝贝!我杀了你!”
  他抓起电锯,一把拉开,举过头顶就朝李守望砍去。
  李守望连滚带爬,躲到石磨后面,石磨被梁宵严砍倒,掉下来砸断李守望的脚。
  他嘶声大叫,连忙把脚往外拽,怎么拽都拽不出来,梁宵严已经举着电锯砍向他的头。
  “南山!南山!”最后一刻,他终于开口,“买他的人住南山……”
  南山在哪儿呢?
  梁宵严转过身,望着远处被橘红落日吞没的山峰。
  都说望山跑死马。
  南山远得,他都望不到。
  风拂过野草袭向他,电锯掉到地上,他跪下来,披着一层成人假皮而内里只有十六岁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脆弱不堪的幼鹿,哀嚎声惊飞了天上成群的鸟。
  那一晚,梁宵严赶了很久很久的路。
  比他被李守望抓来石哭水寨的路还要漫长。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人,没有爱,也没有心。
  幼小的心脏还没长成就被挖了出去,从此以后只剩一个空腔留在那里。
  只剩一个空腔了还是没被放过。
  李守望一次一次地往腔子里捅刀,捅到后面长出满身的茧,梁宵严把自己包在一枚茧里,万箭加身都不觉得痛。
  直到一只幼崽拖着半根脐带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用柔软的小手把他的茧壳捂化。
  游弋第一个对视的人是他,第一个叫出口的字是哥,会说话后整天喊他严严宝贝。
  李守望打他,游弋再害怕也会去推爸爸。
  梁宵严听说隔壁小飞小时候还办过抓周仪式,他想给自己的宝贝也办一个。
  但他买不起小金锁和毛笔,就削木头做拨浪鼓,用喝空的奶粉罐叠老鼠,还斥巨资买了本五颜六色的图画书。
  这么多好东西,游弋看都不看,摇着圆圆的小脑袋,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小手捧起他的脸,乌黑瞳仁锁着他,撅起嘴巴重重又轻轻地亲在他鼻尖。
  那一个吻凝结出的爱有万万千,落在身体里长成心脏和眼。
  苦海最无穷,他把自己做成小舟想要拉弟弟上岸。
  他就这么一个心愿,可就是没法实现。
  石哭水寨离南山有几百里地。
  梁宵严骑着小飞爸的摩托,从黄昏追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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