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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坐了一堆自己人,西塘上游板块的开发尘埃落定,汤问程觉着这几年像过了几十年,偶尔喘口气之后巴不得把办公室也给拆了不可。
项目组里每个人都沾亲带故,所以每个人都格外地面目可憎,给三分颜色能开三十个染坊。
顾宝宁在滨城念书的三年里每每接到电话,汤问程就跟吃了炸药一样顺着电话线硝烟弥漫。顾宝宁可劲儿乐,常笑得合不拢嘴,顺便替汤问程出些馊主意,整治整治一些异想天开的人。
比如他老子,汤慕林。
汤慕林让儿子坐下说说话,和颜悦色地准备开口,“问程,什么时候请谢总吃个饭?”
谢总,谢开云,这里的人都和交润集团投资部打过交道。
西塘环中心CBD的开发都是交润说了算,汤利置业是交润长年的合作对象,交情还不错,上游板块五分之三的公建都由汤利直接负责。
“又要狮子大开口些什么,我听听。”汤问程今天没打领带,一件枪灰衬衫满是皱褶。
顾宝宁不会熨衣服,只会往上面喷香水。汤问程靠在沙发上闻到了宝宁的味道,听汤慕林说起环中心的二期建设里除了一栋超A写字楼之外,还明确了一座15万㎡的商业体。
“公建结束之后还没见过面,咱们请交润几个领导出来吃个饭聊聊?你和他差不多年纪,我看那位谢总和你谈得来。”
汤问程深吸一口气,想起宝宁说过的[人无语的时候会想笑]。
于是他笑了,办公室里一群人纷纷笑了起来。
汤莱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拍手,“好啊好啊!这是要开汤利汇?我就说这西塘没自个儿家商场逛起来多不自在呢……”
汤问程笑不动了,嘴角那儿瘆人,汤慕林干咳了几声,“莱莱说得也对?”
“爸,谈规划的时候你、二叔都在,谢开云做事你也是知道的,出了名的干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这件事中发地产早就介入进去了,你忘了谢开云和你说的什么?”
汤问程二叔倒是还记得,“那天他喝多了,说以后有机会?没准这就是酒后吐真言……”
鸦雀无声,汤问程的手机震动显得刺耳,一看号码是张全。
身边没几个人机灵,宝宁回来的这段时间张全多数得留在外头,这会子正在报告顾宝宁要出门。
汤问程知道他多数要去清平墓地,没细问就说行,顺便让顾宝宁来接个电话。
汤莱脸上跟打翻了油漆桶似的五颜六色,首先顾宝宁竟然就这么闷声不响地回来了?
说到顾宝宁这个人那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在汤莱眼中活脱脱吸血虫一个。这是历史长河中本以为很快就会消失的插曲,可惜这一曲唱罢汤问程舍不得不管不顾。
要知道顾宝宁上的是滨城的法学院,那是大湾区发,和西塘这儿的内陆法可不是一个法系。
他还以为顾宝宁就这么留在滨城再也不回来惹人烦了?!
另一头梧桐路顾宝宁接过张全递来的手机,朝手腕上嗅了嗅,问汤问程衬衫上的香水好不好闻?
“我出门也喷这个,咱们现在羊入虎口一个味儿了,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汤问程听他絮絮叨叨,“羊入虎口?滨城大学这么教中文的?”
顾宝宁贱兮兮地和他拌嘴,“管这么多呢老师?我家长就这么教的,有问题找汤利置业小汤总。”
开着免提未免有点不太注意,汤问程嘱咐一句出门带着张全后颇为正经问他:“[以后有机会]是什么意思,宝宁?”
“以后有机会?问我这个干嘛?”
“中译中你翻译一下这句话给你汤叔叔听。”
汤莱嗤笑了几下,顾宝宁这个只会伸手要钱的蠢货,他知道个屁!
顾宝宁稀奇,对着电话想当然地回,“以后有机会……就是没戏的意思呗?”
这话他从小听汤问程说过几百遍了,门清儿。
汤问程了然于心地对着面前的众人笑了笑,这一屋子人加起来心眼儿还没一个顾宝宁多,“听见了?没戏。”
莫名其妙被挂断电话后顾宝宁耸耸肩,对着张全抱怨,“又是借我的嘴敲打人了,我听着电话里有汤莱的声音,你最近去公司见着他了?他在汤利实习?”
张全只匆匆见了汤莱一面,连连点头,“见了见了,嚯,小莱少爷染了个头,白金色,打眼得很!”
顾宝宁照着镜子拨弄头发听到这句笑了,侧脸看张全,“怎么谁都是你少爷?”
张全挠挠鼻子,“哪儿是啊……就您一个,总不能随口一张叫小莱?听着跟夜总会里倒酒的没两样……”
顾宝宁大笑,说张全是人才,镜子里头顾宝宁抓了抓头发哼着歌念叨,“学人精,人家东施效颦,他汤莱染头。”
早八百年前西塘谁不知道夜里跟灯泡似的一颗头就是他顾宝宁?但小时候他不学好,天天惹是生非,紧接着就被汤问程扭送去滨城法学院了,没法儿在西塘留下更多新闻。
张全看看时间说其实不早了,大下午的要去墓地得赶紧。顾宝宁眉头皱起来,“我去清平墓地干嘛?都跟我姐讲一上午话了,也不怕把鬼给烦透了,真是……”
张全冷不丁一哆嗦,环绕整个屋子觉着阴森又听顾宝宁念:“张全,姐夫那领带是你挑的?你觉着好看?”
“随手拿的……”张全迟疑了一会儿这么回,难怪汤问程出门没打领带呢,原来是顾宝宁嫌弃,不让。
顾宝宁又指着自己的脸问:“你觉得汤莱长得好?”
张全看他近在咫尺的脸,顾宝宁年年次次回来都是张全去机场接的,笑与不笑是两副面孔,在汤问程面前和不在汤问程面前又是两副面孔。
但这不妨碍他整张脸上写着的矜贵,写着的“易碎品,仅供观赏”
张全摇头,“没法儿比,瞎子见了您都得晃眼,说哪儿来的神仙给了我三天光明?”
顾宝宁拍着他的肩乐,看来审美没出什么大问题。“行啊,跟着我学到了精髓,以后混出头了补交学费。”
张全也乐,顾宝宁说自己能混出头,那就是大大的保障了。加之审美总算是得到了顾宝宁的认可,“那现在这是去?”
时间还早,他约的人没那么急,“闲着没事要不也去染个头,给你洗洗眼看看西施。”
“咱们也染白的?要不要跟小汤总说一声?”
“这也要报告?那我估计三天光明都没了……就说你送我去洗个头,等半天结果出来一金针菇就得了。”
张全想象了一下,小莱少爷还真的像金针菇,不太新鲜有点儿耷拉那种。
染个头等了四个钟,张全左思右想这要不要上报?横竖汤问程宠顾宝宁宠得跟什么一样,大早上还慢条斯理剪指甲呢,遂给自己打强心针放一百个心,天塌下来多的是少爷扛。
车里头坐了半天,张全收了消息开去店门口,远远望着顾宝宁了,米白上衣牛仔裤,正宗大学生的样子,就是那颗头不伦不类,耳廓隐没在透着金的发丝间。
张全下车开车门,顾宝宁垂着眼睛打哈欠,声音像不经意间掉落的弹珠,“坐得腰疼,遭罪,早知道不跟那金针菇较劲。”
张全从后视镜里瞧他闭着的眼睛心里寻思着,不比不知道,顾宝宁坐后头跟成仙了似的金灿灿、白茫茫,像太阳出来前的雪人,连叫醒他都像是一种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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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张全熬过了四个小时之后没想到只是个开始,顾宝宁点名让他一路开去了Haze。
西塘今年炙手可热的Pub,人声鼎沸,门口俊男靓女一堆,经过的跑车油门声一声比一声炸,盖住了张全犹犹豫豫的嗓门。
顾宝宁勾着他安慰,“好啦好啦,天知地知,你不知小汤总自然不知?小学老师没教你不要乱打小报告?”
得排队,证件上超三十岁不让进,手环上会敲Haze的特别图案,进了场子才能看清是什么。
顾宝宁拉起袖子给门口的黑人保镖戴手环,百达翡丽跟他头发丝儿一样惹眼。
没一会儿后头保镖散开站一边,出来了个全身Logo大晚上还要戴墨镜的年轻人,墨镜一摘大叫道,“操!宝宝真是你!我说汪思源让我出来接你,我还以为听错了想说接鬼呢?”
一路大摇大摆进去的,顾宝宁听从前的故朋狗友凑在耳边指点江山,“牛不牛逼?汪家投了这个数进去说给汪思源练练手!”
几根手指头看不清,倒是Haze那根手环上的夜光现了形,需要打码的图案。
顾宝宁摇摇头笑,“就不能弄些上得了台面的?汪思源人呢,摆什么谱也不来接我?”
二楼横杆靠着的人正望过来,顾宝宁远远竖了个中指,汪思源在上头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音乐小了些后又是轰然而起的尖叫:二楼Haze老板说了,给朋友接风,请全场一轮。
尖叫声中没正形的人捂着耳朵把顾宝宁护在身边,“这接风行不行?有排面吧?”
卡座那里一圈人腾了位子,有男有女站起来跟顾宝宁打招呼,眼神中都是问号,想问这是哪位?
顾宝宁这三年回来的次数不多,都在梧桐路和汤问程玩过家家,假期一结束就被送上回滨大的飞机,久而久之西塘谁都不认识他了。
汪思源拍拍身边的位子,喝了不少眼睛雾蒙蒙的,顾宝宁踢了一下他四仰八叉的脚,“没个人样……你爸钱多霍霍不完是不是,给你弄这些?”
他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汪思源伸手把他拖到身边,“大律师舍得进我的门了?”
“还没执照,没乱叫。”顾宝宁有些嫌弃,警告他少提些有的没的。
汪思源盯着他半天,也许是书念多了,顾宝宁不再说些轻浮的话,做些意料之外的事,从前站在楼顶上撒钱的人和如今判若两人。
汪思源指指他的头发,“好看,别人染不出这个味道,你跟我妈包的那个小明星长得挺像,现在红得跟什么一样?经过环中心看见他广告了没?他上回在包厢里头管我叫哥,人前我给了他一嘴巴他也不敢看我一眼,占谁便宜呢操!”
顾宝宁翻个白眼,他这刚出来呢哪有时间去看汪思源他妈的姘头?
“还挺孝顺,我说你爸给你取这个名字呢,饮水思源……你倒是替你爸委屈上了,这电视一打开娱乐版没少看见你爸。”
汪家三个统统不是省油的灯,各上各的新闻。
汪思源笑得不行,问汤问程怎么会把他放出来和自己见面,“不是说你忘了去考试把他气够呛?”
“忙着,连轴转没工夫管我,昨儿我姐祭日他八成以为我现在扫墓来了。”
扫墓?汪思源巴不得啐他一口,“顾宝宁,你咒谁呢?!”
时间紧张,顾宝宁要早点回去,汤问程不生气了今晚绝对是会来梧桐路的。
汪思源捉住他的手看他的手表,挑眉道:“对你够好的?你这怎么论也论不上的姐夫可真没白叫。”
顾宝宁让他少打岔,给他倒酒说了自己要托的事儿。
“我得弄个法学学位证,你有门路吗?能让我报上西塘的法考资格就行,考试不用管,我闭着眼睛都能拿到执业。”
汪思源听得云里雾里,他知道顾宝宁在滨大法学院是什么人物,他们顾家的基因天生就是做律师的料,一个比一个会抬杠。
汪思源琢磨呢,“你不是没去考试挂科延毕么?你要学位证干嘛?”
从头捋起来梧桐路闭门思过就是为的延毕这件事儿。
顾宝宁叹口气,“那是给他交代的版本,老实跟你说,八成毕不了业……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我没法儿去法考的话他非把我活剥了!”
“归根结底我姐夫当年非把我送出去还不是因为你?要不然我就留西塘随便念个法学院自在多了,也遇不上滨城那些破事儿……你就说我现在这情况,于情于理是不是该你帮?”
汪思源骂了一声,“扯什么淡呢?还赖我头上了!”
当年一群二世祖深夜里醉驾撞上了护拦杆,还好没闹出人命,汤问程从警局里把他押出来之后害得顾宝宁保证书写了一遍又一遍,没多久就强制送去了滨城。
念书是个幌子,汤问程为的是切断他和这些狐朋狗友的联络,滨大和西塘不通用同一个法系,顾家的根在西塘,顾宝宁自然还是要回来的。
毕业,参考,拿执业,进顾家的君荣律师事务所,伺候他小姑顾君兰。又或者进汤利置业做法务咨询,伺候汤问程。
他的人生一环扣一环,顾丰荣虽然死了,但汤问程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还是汤问程好伺候多了,毕竟伺候是假,享福是真。
可现在出了点差错,这差错怎么来的?顾宝宁根本没法交代,这是走投无路真没辙,所以关了十几天不敢闹呢,免得越闹越出纰漏。
至于惹了什么麻烦甚至毕不了业没时间解释,虽然汪思源一脑子的官司,盘算着弄个学位证也不是难事儿,只是顾宝宁心思不在这儿,手机简短的一声震动像是催命符,他收到了汤问程简短的两个字。
——出来。
他皱眉站起身,哐哐把桌子上的酒一杯接一杯不带停地喝完了,弄得别人不知所措劝都不能劝。
几杯Shot下肚,整个喉管跟烧起来没两样,汪思源踹了旁边的人一脚,“也不拦着!这特么打算喝死在我这儿讹上我了?”
他拍拍顾宝宁的脸,看他的醉意从脖子蔓延到锁骨,继而整张脸红扑扑的,笑起来多了些软乎劲儿。“办办办!我给你办!至于吗这么喝……”
顾宝宁头重脚轻,这是要走了,回头又跟汪思源拜拜,“有消息了给我打电话,办我的人来了。”
汪思源看他摇摇晃晃问急着走干嘛,“来逮你了?不然你让你姐夫进来坐坐,我这儿又不是什么红灯区,正经地方!顺便你也让他瞧瞧咱们这都长大能成事了,让他少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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