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试图搬张凳子踩高了从门上方的小窗看看外面的情况,结果只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
五个对一个,跑不了,打不了,实力悬殊得让人绝望。
“操!!” 这次带着更多的不甘和焦躁。他用力揉了揉脸,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居然是:还好李果不在这儿。
要是来了,无非是多一个人白挨顿揍。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映出他此刻的脸,眉弓紧蹙,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急迫。
理智告诉他,该打电话报警,或者给任何一个能立刻赶到这儿帮他解围的人。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选择拨给了汤问程。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背景音让他心头一涩。
是奶奶带着笑意的说话声,还有汤问程温和的应答。
电话那头是灯火通明、温暖宁静的汤家老宅,与他此刻身处的这间破旧、危险、即将被暴力闯入的办公室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片祥和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宁宁?”汤问程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顾宝宁握紧了手机,声音压得极低,尽量不让自己的喘息暴露异常:“我…今晚可能回不了梧桐路。”
“为什么?”汤问程的询问立刻跟了上来。
听到这句“为什么”,顾宝宁几乎能想象出汤问程微微蹙起眉头的样子。
于是他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小声训斥来掩盖真实情绪:“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精驭夫有术,老公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果然,汤问程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好,知道了。”
这通短暂的通话确实让他镇定了几分。
他挂了电话,迅速将一支圆珠笔灵巧地塞进袖口,笔管紧贴着小臂内侧,冰凉而隐蔽。
刚做完这个小动作,外头就传来了喊话:
——“大律师,开门吧。”
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有礼貌的假象。
但这假象连一秒都没维持住。
下一秒,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办公室那扇本就不算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那声音如同炮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门板撞击墙壁又弹回,门锁在巨大的力道下崩坏,最终孤零零地晃荡着,垂在破烂的门框边上。
暴戾的气息随着破开的大门扑面而来。
顾宝宁很有眼力见,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退到了办公桌后面,试图与门口那群不速之客拉开距离。
他深知鬣狗扑食总是群起而攻之的道理,给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这样至少避免了腹背受敌。
同时,他做出无害的姿态,用眼神示意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没动过,真的。我还替你们王厂长整理了一下,你们点一点,收起来?”
领头进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壮硕,眼神凶狠,王兴福的侄子,王民。
上回把李果揍得一脑门血。
王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顾宝宁身上刮过,然后和身边同伙对视一眼,笑声在破败的办公室里回荡。
笑过之后,王民一步步走到顾宝宁身前,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烟酒混合的浑浊气味。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是兴奋之下血液急速回流造成的。
目光越过顾宝宁,落在办公桌那堆厚厚的文件上。
——百梦村与中发地产之间纠缠了快十年的陈年烂账……理不清了。
几乎整个百梦村村民的希望与无望都凝结在这堆纸山里。
王民粗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一张张翻阅着,眼睛却时不时地抬起来,细细打量着顾宝宁的脸。
真是一张挑不出错的脸,俊得很。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律师”?
他想起叔叔王兴福交代任务时的含糊其辞,只说这姓顾的小子是来找茬的,要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难而退”。
可眼下,还没开始教训呢,这小子就已经摆出一副配合退让的姿态了?
这让他手里那根特意带来的、沉甸甸的木棍,似乎一下子派不上用场了,被随手晾在了一边。
顾宝宁眼睛紧盯着王民的一举一动,手上的动作却没懈怠。
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自己并不怎么抽,这烟此刻更像是一种道具,老演员了。
他抽出一根递向王民,“来一根?”
好烟就是不一样,烟雾缭绕起来,带着特有的醇香。
王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怎么会觉不出来呢?
这烟的价值,以及递烟人此刻小心翼翼的讨好。
于是在这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时刻,一场诡异的闲聊竟然开始了:
“你是律师?你看着不像啊?”
王民吐着烟圈,斜睨着顾宝宁。
“不像就对了,”
顾宝宁顺着他的话,语气尽量放松,“这说明你眼光好。说实话,我顶多算个律师助理。”
“哦,我说呢。”王民恍然似的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一个没什么分量的助理,确实不值得大动干戈。
一根烟燃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顾宝宁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开始表心意:“我看你们王厂长可能是没跟你们说明白。我真不是来趟这浑水的,这对大家来说,是人人有份的好事儿。”
王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顾宝宁语速平稳,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蛊惑力:“你看,这些官司这么多年了,谁也没担责任,对吧?”
“闹翻天恐怕是出不了什么事了,现在关键是要钱。”
“我这边呢,也不是白干,从你们要回来的赔偿金里,我抽一点点佣金,合情合理。中发地产被汤利收购的事儿,你们都知道吧?”
王民点了点头,他隐约听过这个消息,好像收购方是叫个什么“汤利”的,挺有名的公司。
顾宝宁立刻抓住他的话柄,顺着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隐秘的自得:“对,就是汤利。不瞒你说,我在汤利……有人。施压一下,钱就结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留下想象空间。
“有人?有什么人?”
王民把还剩半截的烟在桌面上狠狠碾灭,烟雾散去,他眼睛长久地盯着顾宝宁,似乎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实性。
忽然,他猛地一拍脑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扭头对身后同伙大声喊道:“哎!你们看他!像不像晚上八点半新闻台那个谁?”
一个顾宝宁完全不认识的人名被喊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民是在说他的长相,像新闻主播。
真怪了,这突如其来的联想,让他脑子里也瞬间闪过很多年前的旧事。
——汤晓茹确实在他上大学前动过让他去新闻台当主播的念头。
她有个小姊妹的女婿就是台长,这在她看来,是一句话就能安排好的锦绣前程。
甚至顾宝宁一经露面,嘴都不用张。是个人见着这副相貌就该替他把后面的路都给铺好了。
汤晓茹觉得新闻台千好万好,体面、光鲜、稳定。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那个位置她瞧谁都不顺眼,给她的宝宁才最完美。
可这个提议,当时就被汤问程毫不留情地否定了。
汤问程只说了一句:“不适合。”
语气不容置疑,虽然他没说不适合在哪儿——因为他不想人人都可以看顾宝宁,人人都可以听顾宝宁。
这是岁月长河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顾宝宁自己都快忘了。
他当时还和汤问程闹了一番别扭,并不是他想去,而是汤问程说他不上相。
没想到在这种荒诞危急的时刻,这件小事又被一个混混头子的一句话勾了起来。
他看着王民那副自以为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样子,忍不住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清亮无比:“倒是差点就上电视了,可惜家里哥哥不同意,说我不上相。”
“不上相?”
王民上下打量着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语气颇为不以为然,“扯淡!你这哥哥眼瞎吧?你这模样,比电视上那些强多了!”
王民觉得他人不错,还挺和顺。做事嘛和和气气,不用动手动脚这是最好。
他觉得这里没顾宝宁的事情了,手指头挥了挥让他走,“烟留下。”
顾宝宁心里头总不踏实,可没多嘴,一盒烟放在桌边。
他看王民点了根烟,接着打火机的光亮并没有熄灭,只一瞬把他的心也给提起来了。
“疯了!?”顾宝宁猛得推开他,他早一步察觉到了这些人的动机。
——烧了反而一了百了,这是一种典型的、属于底层混混的、破罐子破摔的毁灭逻辑。
“不能烧!你们他妈的是法盲吗?还有王法吗!”
顾宝宁失声喊道,这些文件是当年违规操作的关键证据。
已经晚了。
那些人随手抓起几份文件,熟练地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迅速蔓延开去。
另一个人则更加粗暴,直接拿起桌上半瓶没喝完的廉价白酒,泼洒在文件堆上,扔下了点燃的打火机。
“轰——”的一声,烈焰猛地窜起!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妈的,一群疯子!”顾宝宁朝办公桌扑了过去。
他不顾一切地用手拍打着火焰,灼热的高温瞬间烫伤了他的手掌皮肤,剧痛传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拼命地从火堆里抢救那些尚未被完全点燃的文件,头发也被燎到了些许,发出焦糊味,脸上熏满了黑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还给老子抢?”王民见状,更是怒火中烧。
他看到顾宝宁如此拼命地保护这些文件,更加确信这里面有猫腻,确信顾宝宁就是在骗他:
为了一点佣金?呵。
一种被愚弄的忿恨涌上心头。
他左右扫视,一眼看到了刚才被晾在一边的那根实心木棍,弯腰捡起,掂量了一下,眼中凶光毕露。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正背对着他、全力扑救文件的顾宝宁身后。
顾宝宁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和火堆里的文件上,浓烟呛得他不住咳嗽,手忙脚乱顾不上身旁的动静。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了。
一声闷响,沉重。
是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人体后脑上的声音。
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身体猛地一僵,撑着桌边有那么小半会儿,最后双手还是无力地垂落,那些边缘焦黑卷曲的纸张,飘飘扬扬地散落一地。
“烧文件不是烧厂子!”
火大了,王民有些慌张,自己也动手拿东西企图扑灭,但来不及。
地上的人喃喃自语,王民蹲下身拍拍他的脸凑近想听他在念叨什么?
瞬间,他被顾宝宁抬起来的手扎中了眼睛。
“啊!”急促地凄厉叫声,仅仅是一支圆珠笔。
可顾宝宁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所有的声音:火焰、叫骂,哀嚎……
都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
他甚至没能感觉到什么痛,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前倒去,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模糊的视野边缘,他其实以为自己可以看到那些远在天边的家人。
死亡之前,姐姐、妈妈、爸爸会来接他吗?很小的时候他常这样想,于是死亡变成了一件不再那么可怕的事。
随后把他拉回人间的是一声警报,长长的尖锐啸鸣。
就像那天下午百梦工厂无端响起的一声,惊起附近无数飞鸟。
有人站在他身前,破衣裳、旧裤子,手掌粗粝,来人踢了踢顾宝宁的腿随后把他的手环在肩上拖了起来。
顾宝宁因为后脑上的伤想吐,眼睛眯着,晕晕沉沉,眼睛还能辨认,“…大,大爷?”
是门口那个永远记不得他名字的耳背老头,也是那个不肯签字的老邹。
第71章
顾宝宁忙着智斗的时候,李果正在君荣事务所迎接那位顾君兰女士审视的目光。
于人情以内,李果能清晰地感受到顾君兰女士同情他的遭遇。
但于人情以外,她的立场坚决:“我不会让君荣事务所任何一位执业律师,正式参与到百梦村与中发地产的和解协议中。”
风险太大,牵扯太广。
李果当时悄悄往办公室敞开的门外瞅了瞅,那个叫韩嘉树的,不是这里的律师吗?他不是接了自己的案子吗?
门外是江百合清脆爽朗的笑声,以及一如既往,韩嘉树的冷哼。
顾君兰顺着李果的目光延伸出去,看到的不是韩嘉树,是一个逆子。
当然,也是一个和哥哥顾丰荣差不多的,“傻瓜”。
她拿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轻轻搁在光滑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韩嘉树下个月起就不是君荣的律师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至于你们之间现有的代理关系,那是你们的事,与君荣无关,也与我无关。”
韩嘉树把人带过来,与其说是寻求帮助,不如说是给顾君兰一个交代。
顾君兰心知肚明,更何况这件事里掺杂进了顾宝宁——她从前捧在手心里的贴心宝贝,如今…呵呵,又一个逆子。
随他们去吧。
46/55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