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不是克制,纯粹是顾宝宁讲不动了,头昏昏沉沉只觉得身子越来越重。
踏出中发的大门走下台阶,韩嘉树作为李果的代理律师按理说要接受采访,这是顾宝宁给他下的任务。
然而顾宝宁身体猛地一晃,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抬手似乎想扶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紧接着,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顾宝宁!!”
李果和身边的村民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住他。
就在顾宝宁倒地的那一刻,早已接到韩嘉树消息、蹲守在外的大批媒体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摄像机、相机、录音笔,瞬间对准了倒在地上的顾宝宁。
“请问里面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发生了冲突?”
“这位律师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在里面被打的吗?”
“中发地产是否对维权律师使用了暴力?!”
记者们七嘴八舌的提问,夹杂着快门疯狂按下的“咔嚓”声,现场一片混乱。
李果护着顾宝宁,看着围上来的记者,又急又怒大喊出了顾宝宁交代的台词:“是他们!肯定是他们打的!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就……就这样了!你们要给我们作证啊!!”
为了坐实在中发地产被打的戏码,给媒体提供最直观的证据。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医护人员将顾宝宁抬上担架时,韩嘉树紧跟了上去,随车前往医院。
狭窄的救护车车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韩嘉树看着躺在担架床上双目紧闭、毫无反应的顾宝宁,轻声和他嘱咐:“你先打个电话去汤利,顾宝宁,这件事你要亲自告诉他,总不能让汤问程明天起来才发现股价跌了那么多?”
“说话。”
他俯身才发现,顾宝宁是真晕过去了。
一张脸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随车医生快速检查着顾宝宁的瞳孔反应和生命体征,表情严肃。
今儿早上顾宝宁演得太像了,活蹦乱跳的……
韩嘉树有点后悔了,昨晚就直接把人绑去医院的!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重。
顾宝宁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单调的白色天花板。意识逐渐回笼,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一个人。
他声音干涩,几乎只是气音。焦急地扫视着病房,只有坐在床边椅子上,脸色疲惫的韩嘉树,和趴在床边睡着了的江百合。
没有那个他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人呢?”顾宝宁看向韩嘉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韩嘉树看着他醒来先是找汤问程,没好气地说:“来了,又走了。”
顾宝宁听不见,面带焦急要下床,“人呢?”
韩嘉树又起来盯着他的眼睛,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他双眼的瞳孔测试反应:“汤问程来过了。”
顾宝宁看口型依稀知道了是哪几个字,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是亮的,不似黄昏,竟像是早晨,顾宝宁发呆了半刻才猛然惊觉,“现在几点?”
已经是第二天了。
病房壁挂电视中的新闻台,打着醒目的“紧急快讯”字样。
新闻画面中,穿插着之前在中发地产门口拍到的混乱场景——晕倒、围堵、激愤控诉……这些画面经过剪辑,极具冲击力和煽动性。
“……事件引发社会各界广泛关注。关于中发地产是否存在暴力对待维权人士的行为,以及百梦村村民长达十年的权益诉求能否得到公正解决,本台将持续跟踪报道……”
紧急快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几乎在新闻播出的同时,网络上的相关话题热度开始爆炸式增长。
#十年冤屈##中发地产滚出西塘# 等词条迅速攀上本地热搜榜前列,虽然热搜上了之后又被紧急撤下,但各大新闻门户网站评论区迅速被义愤填膺的网友占领。
“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敢这么干?”
“支持维权律师!严惩凶手!”
“百梦村的村民太可怜了,等了十年就是这么个结果?”
“中发地产背后是谁?要求彻查!”
舆论的风暴猛烈地刮了起来。这场由顾宝宁亲手点燃的战争,却比他想象中还要激烈万分。
他随手查了一下汤利的大盘,嗯,跌了3%,只是第一天,不知道这在不在汤问程的预期范围内?
手指茫然得戳戳点点,他没听见门口的脚步,直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推门进来,站到他面前。
“叔叔?”
顾宝宁抬头,见到了来探病的汤慕林,以及站在叔叔身后的汤问程。
汤慕林坐在他身边后探了探他的脑门,接着是一声叹息,“你爸爸知道了是要心疼的。”他闭口不提那桩新闻,只当作寻常长辈般让他不要胡闹,要照顾身体。
顾宝宁嗯嗯啊啊没有和他敞开心扉,只怕汤慕林三言两语就要问问他:是李果和他亲,还是汤家和他亲?
那么多条路,为什么顾宝宁非要和汤家对着干?
汤问程见他悬空坐着,又缓缓走过去把病床升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顾宝宁垂着头,这场麻烦最终能不能和解已经无所谓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舆论是最好的武器,他们可以盘踞着中发地产一年、两年、三年……打一些冗长的官司,无休无止。
当初顾丰荣就是这么做的。
可他总不能对汤慕林放狠话,只能尽量放低声音把自己摘干净,“叔叔,当事人的所有材料早就都送去信访办了,这件事早一天晚一天都会爆出来……趁着下游开发启动前,中发地产如果愿意尽快和解,对汤利来说其实是好事。”
顾宝宁澄澈的眼睛,让汤慕林想起老友,固执、坚韧。
他拍拍顾宝宁的手,“这些事就不要多管了,问程,劝劝弟弟,养好身体才要紧。”
汤问程离他几步之遥,早上的紧急会议没一个人笑得出来,舆论带来的负面影响比之诉讼有过之无不及,包括连带着之后所有合作上的战略风险都要同步考虑。
还要考虑什么?
还要考虑病床上那个小王八蛋,顾宝宁不敢看自己。
挨揍的是他,受委屈的是他,执业证都还没拿到已经快要一身光环,化身正义使者的也是他。
顾宝宁没做错事,委屈也并不汹涌,可它们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堵在喉咙口,他下意识地想躺下去,却又不知道牵动了哪里,细微地抽了口冷气。
汤问程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什么表情,只是心口被攥住罢了。
父亲还在身后,他开口一贯是平稳,嘱咐床上的人:“躺着。”
顾宝宁应了一声没有反应,病房里短暂陷入一种沉默。汤问程看他这副样子——低着头,露出脆弱后颈,手指无意识揪着床单,没有外人在的话,顾宝宁已经爬到腿上来了。
应该心疼的,可更多的是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和后怕,连带着韩嘉树也面目可憎,怎么能第一时间不把他送来医院,让他在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
终究是没忍住。
他坐在床沿,身体几乎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少许,一种趋向于保护的姿态,声音压低了些,问:“疼吗?”
为了显示乖巧或者某种疏离,顾宝宁应该说声不痛,说声谢谢你来看我,或者叔叔慢走。
这是在人前,总要把戏给演好。
但没有,因为汤问程短暂叹息过后,就把床上的人拢进了怀中。
他其实好痛的,想长长久久这样撒娇,说一些傻话。
可汤问程说:“吹一吹就好。”
第73章
病床上的温存持续了十秒钟。
顾宝宁有些恋恋不舍结束了一个礼貌拥抱,对着汤问程做了个鬼脸企图逗他笑一笑,然后悄悄对他说:“伤都是假的,你别当真了!”
很可惜,汤问程笑不出来。
听完只皱眉看了看他苍白的脸颊,大概是在思索顾宝宁说的话里到底哪句是真的?
顾宝宁硬着头皮问了一声汤晓茹的寿宴,“菜单改完了吗?”
汤问程站起身,温度转瞬即逝,“嗯,多休息,到时候我替你跟奶奶告假。”
谁要告假了?谁说不去了?
不是说好的在那天一起摊牌断子绝孙吗?
顾宝宁瞪着眼睛看他随着人一同走了,只有边上的韩嘉树靠在一边笑得不怎么…良善。
“你笑什么?”
“笑你。”
顾宝宁掀开被子,稳了稳上半身之后歪着头问道:“汤问程刚说什么,告假?我没听清。”
床边装睡的人终于醒了,江百合还以为病房里会有一番豪门恩怨,但没想到汤慕林谦逊有礼,竟然一句话都没有提?
江百合撑着脸重复了汤问程的那句话,“小汤总说你不用去了,他会替你请假,好贴心哦。”
这是贴心吗,顾宝宁脸色不太好。
韩嘉树在顾宝宁耳边打了好几个响指,没反应,顾宝宁看上去懵懵的像小时候尿湿了不肯承认那副样子。
情况不太对,韩嘉树按了护士铃之后俯身看着乱糟糟的顾宝宁,“是挺贴心的,汤问程说分手还用告假,有钱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他插着兜,心里则七上八下的想顾宝宁别是聋了?
这要怎么和顾君兰交代,老妈不得疯了?
而顾宝宁阴沉沉看着他,不出三秒用力踹了一脚韩嘉树。
韩嘉树轻轻松松闪过,走位正确,“急什么?这还没打上官司呢,要真打上官司了指不定……”
“韩嘉树!”顾宝宁勒令他闭嘴,拿着手机戳戳点点要给汤问程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有一句
——韩嘉树说你要跟我分手。
消息发出去之后汤问程在车上只看了一眼。
因为汤慕林百思不得其解,上车后嘟嘟囔囔半天,转头抢了他手机扔在一旁问:“宝宁怎么回事?疯了?这么大的事他事先没告诉你?他和那个百梦村有什么关系?他帮那群人图什么?”
张全在前头细细听着动静,有一段时日没见到顾宝宁了。
最近汤问程都是自己开车去的城际高速,没喊他送。
可能是路途太漫长,汤问程除了自己开车之外受不了等待的时间。
汤问程不知道要怎么安抚老爹,公关部焦头烂额忙着给中发地产擦屁股,就怕汤利牵扯其中。
这时候如果说一句“不重要”那简直是要气死汤慕林。
可,确实不怎么重要。
他不动声色把手机拿回来,给顾宝宁回了条简短消息:汤慕林说你疯了。
只能先替顾宝宁在父亲面前说一顿好话,“他是为了我去的百梦工厂,之前他在汤利法务那会儿就知道中发地产藏了些脏事,我想着让他去那儿打发打发时间,也没拦着。”
汤问程说得风轻云淡的,就好像早上被股民打爆电话的不是汤利一样。
汤慕林狐疑地望他,“为了你?为了你怎么转头吃亏的是你?你让马朝阳现在过来一趟!”
这话倒不是怀疑,纯粹是汤慕林这三十几个小时被当头一棒折腾得够呛,他觉得顾宝宁是被利用了,至于被谁利用了……不好说。
总之顾宝宁贴心又机灵,千算万算也不可能是顾宝宁要跟汤家对着干。
汤问程幽幽地断了他的话茬,“我正要找马朝阳。”
随后手机噼噼啪啪来了一堆消息,顾宝宁的委屈无处可说,无人可管,简直和汤慕林一起精神攻击自己:
——你在避重就轻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
——汤问程!
骂了一堆,顾宝宁又忽然进行了怀柔政策,开始展示脆弱:
——你晚上来陪我睡觉,我害怕
——晚上给老公写保证书
汤问程只回了一条:先写。
也就是他最近不打算见面的意思了?这是真告假了!
顾宝宁气得听力都像好了许多,总觉得有人在叫自己。
转身一看病房里全是二组的人,哦,虽然乔南已经不是了,唐阳也不是了。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乔南一张脸满是担忧,一个箭步冲过来跪在病床边看他,“我看见新闻了!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么?顾宝宁,你简直就是我偶像!”
又是一个律政剧看多了的。
可顾宝宁很欣慰,拍拍他的脸,“还是你乖,乔南南,到时候六十八层给你留个位置。”
他眼睛一瞄是唐阳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领神会地手一伸,“来老唐,扶我去卫生间。”
韩嘉树看着这一群人伺候顾宝宁,真匪夷所思。
VIP病房的设施还不错,顾宝宁用病号服擦了擦洗手台靠在那边和唐阳寒暄了一阵。
汤问程把他弄去了交润,那里盘根错节确实不是可以享福的地方,但唐阳这种人精在哪儿扎根都能艰难长出苗儿来。
他那一丝不苟的发型仍旧是精心打理,来医院也不带出错的。
他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悄摸低声给顾宝宁透了个消息:“中发的人来过了,”
顾宝宁无聊地玩水龙头,“嗯,狼狈为奸,现在大祸临头,藏都不藏了……儿子要找爹救命呢……”
唐阳掩着嘴,他心里的猜测不能说得太完全,只能点到即止,毕竟消息到他耳朵里也不一定准确,他只是个小虾米。
“我猜不会接受和解,八成就是拖,你探探小汤总的口风?还有这件事怎么就和你扯上关系了?”
48/55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