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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顾宝宁要死要活的,汤问程要以绝后患。
法务忙前忙后很想知道汤问程发生了什么困扰,汤问程想起已经不在身边的人,那是威胁。
顾宝宁的威胁,总是很有效。
那些委屈变成了长途电话中的撒娇,到了滨城后顾宝宁决定无事发生般通知汤问程,“公寓还行,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他只字不提在被窝里的尴尬,可汤问程没有去过,他怕宝宁再用那样的眼神问一个答案,要一个“可以”。
*
三年了,装傻才是最有效的逃避方式。可惜顾宝宁还是没忍住,没记住。他又打算要一个“可以”。
结果汤问程让他收拾东西,他才刚回来这是又要被踹去哪儿?
顾宝宁努力吸着鼻子,这才是演,要凶狠又要可怜,要像雨夜里没人要的小狗小猫,没人撑伞的一株小草,直到被带回明亮温暖的住所。
汤问程永远分辨不清他的伤心,说一句顾宝宁顶十句,入室抢劫也没这么嚣张的。
“你要怎么走正路,我听听。”他其实笑了,笑起来便不再冷漠,多了些无可奈何可以让某些人趁虚而入。
顾宝宁闷声不吭往他下巴上撞了一下,用力过猛,亲个嘴像突袭。
磕得他嘴唇生疼,活生生沁出了血,又可怜巴巴捂着嘴,“就这么走……这都不是正路了,这简直就是康庄大道……你就说你让不让吧?”
汤问程用手背抹了一下,贼心不死,没想到贼长大了还惦记着。
他又用指腹磨了一下顾宝宁的嘴角,湿润肉嘟嘟的嘴唇,一个小口子,吻上来的时候满是杀气,没有甜蜜,带着鱼死网破的决心。
“我让你收拾东西,你能给我倒出八百筐废话。”
顾宝宁像八爪鱼缠上来,“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要我我就打电话给西塘周刊,写你绯闻被你告到差点破产的那个!”
他手脚并用又要亲,刚才没发挥好,没有缠绵悱恻到让汤问程忘乎所以,没有抱着他叫宁宁。
幻想中的接吻不是这样的,他见过同学谈恋爱,顾宝宁青春期对他人的朦胧窥视,要黏糊糊,分不开,嘴唇对着嘴唇,就像心脏贴着心脏。
那个对象只能是汤问程,他梦到过想象过,却没质疑过。
汤问程单手抱着他要往门外送,顾宝宁扒着门框喊爸爸妈妈,指着黑漆漆的天说汤问程始乱终弃,这叫无故弃养。
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他?
“你说了你要管我一辈子的!”
最终被捂住了嘴,差点被捂死,后脖颈被手掌掐着完全动不了,他被按在汤问程胸口那儿。
一股子香水味,冷冽纯粹,他亲手挑的,想着虽然人还没到手,可以后汤问程身上只会有自己的气味。
汤问程把他掐地晕晕乎乎,顾宝宁耳边只听见心跳一声接一声,沉重有力。
过了半会儿脸被捧着抬起来,“回梧桐路收拾东西,带我去滨大见见你教授。”
?
有救了?
顾宝宁眼珠子转了转,乱糟糟一颗头,脏兮兮一张脸在他手掌上,就这么小心翼翼看他。
夏夜里汤问程是不是还记得当年的誓言?
月亮高悬,心脏贴着心脏,就如同嘴唇对着嘴唇。
顾宝宁叹口气,戳戳他的胸口,“晕,站不起来……我要人工呼吸。”
坦白错误?做小伏低?
顾宝宁的生存之道——先得寸进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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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咯!
第15章
顾宝宁撒过很多谎。
在一个小孩子的人生中,撒谎是维持幸福生活最有效的一种手段,几乎不用付出什么沉重代价。
比如谎称自己胃疼就可以躺在妈妈怀中一整天,什么也不用做;比如流几滴眼泪说被同学欺负了就可以在炎夏时分留在家中,看错过的动画。
爱可以原谅任何谎言,因为这种底线是亲手画的,便可以一退再退。
说好拿了满分就去哈利波特城堡,可那场期末考试他没有满分,涂涂改改拿着一张卷子去了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让他皱紧眉头,他给自己打气去了顾云真床边。
姐姐看着涂改过的一百分生气,她摇头想说这不对,但她没有力气了。
顾宝宁心虚地央求:“我去让老师把分数改回来……你等我,很快的!不要生气……”
顾云真笑了一下,大概是说好。
回来的时候顾云真已经不在床位了,那是最后一面。顾宝宁在很长的时间里不断揣测,如果姐姐有什么想说的,那会是什么?
偶尔,他还是能在梦里回到那张床边,这是谎言的代价。
飞机上他惊醒,白云层叠。
汤问程坐在他身边闭目养神,他们去滨城的行程只有张全知道,两天一夜不满三十六个小时。
早上汤问程还押着他先把头发染黑了才去的机场,也许这些时间已经足够,汤问程会把事情完美解决然后带他回家。
他深知这一点,这世界上没什么可以难倒汤问程的事情,如果有,那也是自己。
顾宝宁看着他的侧脸,几乎是心满意足却又陡然升起了一阵惶恐:这种爱会有代价吗?如果有,那又会是什么?
大概是凝视热烈,汤问程掀开眼睛看到他不忍的眼神,那种伤心转瞬即逝,却被汤问程捕捉到最后一丝。
他张开手,身边的人就这样躺到肩膀,安心可以倚靠的角落唯有这里。
顾宝宁的报复心熊熊燃起,“老东西要是敢揭发我,我就栽赃他说这法子是他教的。”
“我滚蛋他也滚蛋,他滚去哪儿随他便,我反正滚回梧桐路,要不我给你开车算了?我看张全一个人累够呛。他接你出门,我开你回家,这才叫十全十美。”
汤问程的眼神像座冰山,顾宝宁在玩笑中投降,“我一进去就举白旗……教授喜欢我,模拟法庭上最爱和我吵架,别人根本吵不过他。”
顾宝宁不解释是因为不想认错,他没错。顾丰荣说,一个律师一生永远不能说的三个字就是我错了。他永远记得,永远诡辩。
汤问程刚要教训他但是宝宁凑到耳边,“你就当来这里散心,反正你从没飞过来看过我,是不是?”
心虚,于是哑巴随便翻翻杂志,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他从没飞来看过顾宝宁这个事实。
尽管一到假期结束,顾宝宁就会被押上回家的飞机,关在梧桐路玩囚禁游戏。
空气潮湿闷热,滨大是顾丰荣的母校,再之后是顾君兰,顾君兰的孩子……
这是顾家一种执念般的传统,站在滨大的校门口,顾宝宁明白这也是汤问程一定要自己在这里完成学业的部分原因。
汤问程莫名其妙地,在顾家一个接一个的噩耗中接下了看管顾宝宁的重责。
虽然没有人在意这份责任,但汤问程有他的考量,要不要管顾宝宁是他的事,顾宝宁却不可以说“你没资格管我”。
法学院的期末过后已经没有什么匆忙而过的学生,他有些忐忑,对着汤问程讲起教授:“你真的要见他?你打算和他说什么?老东西油盐不进……”
“你没遇到过这种学法的,蔫儿坏,一句话里埋十个坑给你跳,你说不过他。”
宝宁从小就这样,害怕了废话就特别多,跟个小纸篓似的往外吐。汤问程让他闭嘴。
要论起来顾宝宁给他挖的坑还少了?他早跳习惯了。
只是汤问程进那间办公室没有超过两分钟,顾宝宁耸肩,“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汤问程随手关上门,他没什么想说的就觉得好笑,“你教授才四十多岁。”
顾宝宁口口声声说老东西,汤问程还以为起码和汤慕林差不多。过去的电话里总是让宝宁尊重长辈,少和教授顶嘴。
顾宝宁站起来也有些无语,“那和我比起来就是老东西……”
汤问程只下巴轻轻一点,“进去。”
那本杂志还没有看完,汤问程闲情逸致地坐在一边的长凳上打算继续,让顾宝宁快去快回,等会儿找个地方吃饭。
顾宝宁有些紧张,那些排练过的说辞在肚子里滚了千百次。
双手握在门把手上,他先回头看了看气定神闲的人才下定决拉开,清清嗓子冲着桌前的人打招呼,“Morning,Alex~”
教授叫谭思礼,滨城人。年轻的时候在旧金山厮杀同行,战绩斐然,花边新闻无数,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中途也不知道是不是道心破碎还是没有成就感干脆来了滨大退隐江湖,教书育人。
法律人,眼神中带着陷阱,轻易不能对视。
顾宝宁只看了一眼,还是标志性的衬衫西裤,别人认不出来,顾宝宁却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新一季。
老东西跟孔雀似的,法学院上上下下出门都得多花二十分钟打扮,人人内卷就是他带起来的不良风气。
他手上拿着本金阁寺,书翻到了末页,是原文。
顾宝宁心里琢磨这事儿,不太对劲,说话恭敬又软乎,“老师,又听到什么好玩的案子了?”
谭思礼挑眉,原先东京的大客户给他打了个深夜电话,咨询费可是天价,曲折离奇很有意思,让他想起一些年轻时候的事情。
他的所有学生里,顾宝宁属实聪明得没边了,玲珑剔透,可惜一颗心永远飘在天边,一心一意要回西塘,滨城留不住他。
小朋友今天穿得纯真又质朴,指关节就那样乖顺地交叉在身前,瘦瘦高高。
唇峰是那种猫嘴一样的蜿蜒,不笑,便总是显得委屈一些,长得太好在模拟法庭上每回都占尽便宜,哪怕什么都不说只轻轻叫一声,“老师。”
他故意不叫教授,要像小孩子一样崇拜地喊声老师,企图为自己收获同情心。演戏是一种天赋,被爱则是能力。
年长的人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学生,来自三个小时飞行时间的西塘,那是座繁华城市。顾宝宁就像普通学生般自我介绍,说滨大改变了他的生活。
确实是一种改变,以后都坐不了宾利上学了。
顾宝宁擅长在年长的男人面前示弱,投来虔诚凝视,那自然是被爱得完完全全。他在西塘拥有奢靡富裕的生活,拥有可以依靠的人。
谭思礼缓缓把那本金阁寺放到他手中,眼神对着门外毫不保留地问道:“男朋友?”
顾宝宁瞳孔闪了闪眼神飘忽,倒也不是心虚,毕竟男朋友这个身份还没坐实,姐夫又论不上,目前…
勉强只是父子关系。
谁叫汤问程管天管地又没良心?
于是他轻轻嗓放了个屁,“是Da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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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问程人送外号汤姆哥…阿汤哥…Jeff……好了,姐夫今晚又有新名字了
第16章
他问得太不遮掩,顾宝宁干脆也回得阴阳怪气,毕竟汤问程先前总是应该自我介绍过。
顾宝宁心里又骂了一句老东西才纠正道,“是家里的哥哥,让我来跟您道歉。”
谭思礼笑了一下,“你的家人说你生了一场大病,连夜被接回了西塘,病好了吗?”
心病还须心药医,自然是药到病除了。
顾宝宁摸摸鼻子,对着自己做逃兵的事实供认不讳。
要听实话他就讲实话,先讲江百合脖子上那道疤痕,“她只是路过那条街,现在要去首尔做三次美容,连逛街都有PTSD,生怕被哪儿来的玻璃瓶砸个正着。”
又讲那些街上的疯子真是丧心病狂,他是学生本来不该管这些,可当地不作为,滨城警局看了那些暴徒的照片说无能为力,没有硬性证据怎么定性成非法游行?
来回辩了几次后顾宝宁冷笑,扭头就走,要证据这还不容易?
谭思礼听到这已经明白了接下去的剧情,顾宝宁怎么找的人?怎么拿到的账户?怎么汇的款?
送一些人进局子而已,这是律师的天赋。
顾宝宁垂着眼睛交代,“是我找的汇款账户,路径是纽约,完全私密没有任何问题。”
第二天江百合拿着验伤报告再一次踏足滨城警局,主张这是有预谋有目的的公共场合犯罪,希望警方介入调查,筹码是滨城那些蠢蠢欲动的记者。
滨城警局没有办法只能进行例行问话,可一调查倒是真找到了些蛛丝马迹,那些神秘的钱款来源成了关押暴徒们的实质性证据。
谭思礼长时间地注视他, 顾宝宁马上抿着嘴表明这不关江百合的事。“我只是认为他们需要一些惩罚。”
“你不是法官,也不是耶稣,没有权利惩罚任何人。”
顾宝宁感受到那种沉重的目光在身上流连,也许他还需要说一些诚恳的话,表明自己错了。
或者痛哭流涕说着他这些年的刻苦学习,值得一张毕业证,将将要开口时他听见了久违的名字。
谭思礼敲敲桌子,“你没有提起过你的父亲,他很有名。”
那时候谭思礼还是学生,需要翻来覆去找Case充实大脑,顾丰荣有一场名誉之战的庭审录像他看了很多遍,谦逊儒雅,抽丝剥茧。
“当年在旧金山的时候我研究过他的案子,虽然我们是不同法系却很有启发性,Like father like son,他应该很欣慰你站在这里。”
如父如子。
顾宝宁安静地和他对视,父亲不是他的勋章,不用佩戴在身上炫耀。
顾丰荣死的那一刻,孤零零地坐在游轮的躺椅上,手边没有药物,没有香槟,安谧宁静,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把躺椅上结束生命一样。
大律师,戏剧般的结尾,活着的人提起顾丰荣的时候会下意识模糊他这样潦草的结局,就像谭思礼。
对父亲的恭维顾宝宁已经听了太多次,也许正常人应该顺着话题讲一些缅怀的趣事,不为人知的故事。
可顾宝宁记忆中的门已经不会再打开,就像卖掉的房子有着他最喜欢的回旋楼梯,却是他不会再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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