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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衡抬眼看他,眸中带着询问。
“苏墨……”萧彻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为了救你,耗尽了心力,后来……在宫中,遭了玉妃母子的毒手……”
他将苏墨如何竭力救治,如何被刺杀,卫铮如何崩溃,以及王德顺最后拼死打开城门等事,尽量简洁而清晰地告诉了楚玉衡。
他不想隐瞒,这些是玉衡必须知道,也必须面对的。
楚玉衡静静地听着,握着被角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悲痛与愧疚。
那个温润如玉、总是带着善意笑容的太医,终究是因他而死了。
“他的遗体……卫铮带回来了,安葬在城西一处山坡上,风景很好。”萧彻握住他冰凉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力量。
“……我想去看看他。”良久,楚玉衡才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等你再好些,我陪你去。”萧彻承诺道。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卫铮端着煎好的药来了。
他走进来,看到楚玉衡清醒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寂,只是将药碗恭敬地放在桌上,低声道:“世子,楚公子,药好了。”
楚玉衡看向卫铮,目光落在他比以往更加冷硬、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冰封起来的脸上,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苏墨的死,对卫铮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卫铮,”楚玉衡轻声唤他,“谢谢你。”
卫铮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抬头,只是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干涩:“属下分内之事。”
说完,便沉默地退到了一旁,如同一个没有生气的影子。
萧彻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卫铮的心结非一日可解。
他端起药碗,那浓重苦涩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该喝药了。”萧彻将药碗递过去。
楚玉衡看着那黑浓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自幼便不喜汤药之苦,以往在楚家,总要备上蜜饯才能勉强服下。如今……
他接过药碗,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热。没有犹豫,他闭上眼,仰头便将那碗苦涩无比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划过喉咙,带来强烈的反胃感,他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脸色更加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双温暖的大手及时接过空碗,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方干净的帕子,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和嘴角的药渍。
“很苦吧?”萧彻看着他强忍的模样,心疼不已,“我让人去取些蜜饯来?”
楚玉衡缓缓摇头,抬起眼看他,唇边甚至努力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必。再苦……也比不上活着。”
比不上能再见到你。
他所经历的苦楚,远胜这汤药百倍。
如今能捡回性命,能得见眼前人,些许苦涩,又算得了什么?
萧彻读懂了他未竟的话语,心中酸软一片。
他忍不住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避开他心口的伤处,只是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以后,有我。”他在他耳边低语,许下重诺,“所有的苦,我都陪你一起。”
楚玉衡安静地靠着他,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和令人安心的温度,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凛冽气息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晨光微醺,药香氤氲。
劫后余生的宁静与相守的温情,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珍贵而真实。
第69章 王见
暖阁内的宁静被一阵沉稳的、由远及近的轮椅轱辘声打破。
萧彻刚将空药碗放下,闻声便知是谁来了。
他轻轻拍了拍楚玉衡的背,低声道:“是父王来了。”
楚玉衡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挣扎着想从萧彻怀中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寝衣。
他知道,朔州王萧远山,是萧彻的父亲,是这片北境之地真正的主宰,也是他如今能安身立命的倚仗。
于公于私,他都需保持恭敬。
萧彻看出他的紧张,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起身迎向门口。
帘栊被侍卫掀起,朔州王萧远山坐在轮椅上,由亲卫推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脸色依旧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地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与威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萧彻身上,看到他虽然疲惫但眉宇间郁结尽散、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之意,心中便了然了几分。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床榻上那个试图起身行礼的年轻人。
“躺着,不必多礼。”萧远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止住了楚玉衡的动作。
楚玉衡只得微微颔首,声音虽弱,却清晰地说道:“晚辈楚玉衡,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收容之德。”
他指的,不仅仅是这次解毒,更是当初萧彻将他从京城带出,给予庇护的恩情。
萧远山操控着轮椅,靠近床榻些许,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楚玉衡。
眼前的年轻人,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样貌,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即便此刻病弱不堪,脸色苍白如纸,也难掩其骨子里的风华。
只是那眉宇间凝结的、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让他比同龄人显得更加成熟,也更容易惹人……
萧远山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过于柔和的词,或许是,引人注目。
“身子感觉如何?”萧远山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如同寻常长辈询问子侄。
“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楚玉衡恭敬地回答,不卑不亢。
“嗯。”萧远山点了点头,“雪医仙医术通神,他说无碍,便是无碍了。你既到了朔州,便安心养着,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不必拘束。”
这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已然明显。楚玉衡心中微暖,再次道谢:“是,多谢王爷。”
萧远山的目光又转向桌上那空了的药碗,以及站在一旁、如同隐形人般存在、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卫铮。
他自然知道苏墨之事,也知晓卫铮与苏墨的关系,心中不免暗叹一声。
这年轻人身边,倒是聚集了不少忠心耿耿,却也命运多舛之人。
“你的事,彻儿都与我说了。”萧远山重新看向楚玉衡,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楚家之事,本王亦有耳闻。江南文脉,忠良之后,蒙此大难,实乃朝廷之失,奸佞之过。”
他没有说得太多,但这一句“朝廷之失,奸佞之过”,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和立场。
这不仅仅是对楚玉衡个人的安慰,更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
楚玉衡心潮微涌,他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轻声道:“王爷明鉴。”
萧远山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北地枭雄特有的直白与锐利:“过去之事,纵有万般不甘,亦需暂且放下。活着,才有将来。朔州虽比不得江南繁华,但自有其筋骨气度。你且看看,这北地的风,与江南有何不同。”
这话意有所指。
不仅仅是让他安心养病,更是暗示他,朔州,或许能成为他施展抱负、甚至……洗雪沉冤的新的起点。
楚玉衡心中一震,抬眼看向萧远山,对上那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看到了其中的审视,也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晚辈……明白了。”楚玉衡郑重应道。
他明白,这位朔州王,并非只是将他看作儿子在意的一个“病人”或“伴侣”,更是在评估他本身的价值与心性。
萧彻站在一旁,听着父亲与玉衡的对话,心中松了口气。
父王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几乎等同于默认了他与玉衡的关系,并且对玉衡给予了相当的重视。
萧远山该看的看了,该说的也说了,便不再多留。
他对着楚玉衡微微颔首:“你好生休养。”然后又对萧彻道,“彻儿,随我出来一下。”
萧彻应了一声,给了楚玉衡一个安抚的眼神,便推着父亲的轮椅,离开了暖阁。
室内恢复了安静,楚玉衡靠在床头,回味着方才与朔州王短暂的会面。
那位威震北境的王爷,言语不多,却句句透着深意。
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京城那种阴诡算计的压力,那是一种阳刚的、带着沙场铁血气息的、直指核心的压迫感与……机遇。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庇护的“楚氏遗孤”,他与朔州,与萧彻的未来,已经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北地的天空高远辽阔,有鹰隼翱翔而过。
楚玉衡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活下去,看将来。
第70章 流民图
朔州城外的官道上,往日还算有序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缓慢蠕动的灰黄色人潮。
那是从南方,主要是从京畿及中原旱灾区涌来的流民。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眼神麻木而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男人用瘦骨嶙峋的肩膀扛着仅剩的家当——一卷破席,一口裂了缝的铁锅;
妇人怀里抱着饿得连哭都无力出声的婴孩;
稍大些的孩子赤着脚,踩在布满碎石的路上,脚底早已磨破结痂,又再次破裂。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抑制不住的咳嗽声、以及孩子细弱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无声的悲歌。
他们的来路,是用尸骨铺就的。
与朔州边境尚且能维持秩序的景象不同,京城内外,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旱灾肆虐,土地龟裂,昔日繁华的京畿之地,如今饿殍遍野。
朝廷的赈济?
那不过是存在于官文上的漂亮字眼,和各级官吏借此盘剥、中饱私囊的借口。
太子沉溺享乐,宦官把持朝政,谁会在意泥腿子的死活?
城门虽然未完全关闭,但进出盘查极严,与其说是防备奸细,不如说是防止城内已经岌岌可危的秩序被更多涌入的饥民冲垮。
城墙根下,挤满了无处可去的人,他们用破布、草席搭起勉强遮风避雨的窝棚,更多的人连片遮顶之物都没有,就那么直接躺在冰冷的地上,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
街市早已凋零,偶尔有粮店开门,门口立刻会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那高得离谱的粮价,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绝望。
为了一捧掺杂了沙土的陈米,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求求您,行行好,买下这丫头吧!只要三升,不,两升米就行!她什么都能干!”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将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头发枯黄如草的小女孩往前推。
女孩大眼睛里满是恐惧,死死抓着父亲破烂的衣角,不敢哭出声。
路过的富户或小吏,或冷漠地避开,或像挑选货物般捏捏女孩的胳膊,嫌弃地摇摇头:“太瘦了,干不了活,半升米都不值。”
更有那心肠歹毒的人牙子,穿梭其间,用极低的价钱“收购”那些尚且有点模样的少女。
而她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易子而食的惨剧,已不再是传闻。
夜晚的京城角落,有时会传来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呜咽声,无人敢去探究,也无人能管。
皇宫内的丝竹声似乎从未停歇。
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饥荒,没有流民,只有权力倾轧和无尽享乐。
偶尔有实在看不下去的底层小官,拼着前程不要,将民间惨状写成奏章递上去,最终也如同石沉大海,甚至可能招来祸端。
希望,在这个王朝的心脏,已然彻底死绝。
于是,能动的,尚存一丝力气的人,开始将目光投向北方。
朔州,那个传说中由那位敢闯皇宫、杀出血路的萧世子镇守的地方,成了他们心中最后的海市蜃楼。
路途遥远,对这群饥肠辘辘、虚弱不堪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他们沿着官道,也穿过荒野,躲避着偶尔出现的、比他们也好不了多少的零星匪徒。
有人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身边的人麻木地看着,连掩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绕过那具很快就会成为野狗乌鸦食物的躯体,继续前行。
疾病在人群中蔓延,咳嗽声、腹泻不止的人越来越多。
一场并不算大的雨,就能让许多人染上风寒,然后迅速被死神带走。
但他们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
只有北方,那模糊的“朔州”二字,像黑暗尽头的一点微弱星光,支撑着他们早已麻木的神经,驱动着他们透支生命前行。
当他们终于看到朔州那巍峨、坚固的城墙,看到城门口虽然戒备森严、却并未驱赶他们,反而设了简陋粥棚分发稀粥的兵士时,许多人当场就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路积攒的恐惧、悲伤、以及终于触碰到一丝真实希望的崩溃。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那是热的,是能活命的。
朔州,这片被中原视为苦寒之地的北境,此刻在无数流民眼中,却成了唯一的,能够喘息的土地。
他们用尽最后力气爬到这里,将所有的绝望与微弱的期盼,都寄托在了这片陌生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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