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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冷却的血,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而对于赵老栓这样的普通百姓而言,道理更简单——“哪儿给饭吃,就去哪儿!”
当“朔州”这两个字与“活命”紧紧地、反复地联系在一起时,希望,便在那死寂的心田中,顽强地探出了头。
这个决定,对于李崇文是舍弃毕生追求的仕途与熟悉的京城生活,对于张士珩是抛弃虽卑微却稳定的饭碗,对于赵老栓和无数流民则是又一次押上性命的赌博。
但他们别无选择。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开始悄然收拾行装。
李崇文变卖了仅剩的几套体面衣裳,换成了干粮;
张士珩辞去了书吏的职务,引得同僚一阵错愕与嘲笑;
赵老栓和同乡们,则用草席裹了亲人的遗体草草掩埋,便相互搀扶着,汇入了那支沉默着、却坚定地向北而行的人流。
他们穿过京城的繁华与污秽,走过荒芜的田野与干涸的河道,心中充满了对身后这座腐朽巨城的失望与诀别之意。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至少,在北方,有那么一点微光,值得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去追寻。
希望的种子,已然随着这些北迁的脚步,悄然撒向了朔州那片尚且荒芜、却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土地。
第77章 晨光与归人
天光渐亮,透过窗棂,在床榻边投下温柔的光斑。
萧彻生物钟极准,在军营中养成的习惯让他准时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体和均匀清浅的呼吸。
他微微低头,楚玉衡正枕着他的手臂,面向着他,睡得正沉。
晨光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长睫如蝶翼般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因为解毒和连日静养,他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虽仍苍白,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和枕畔,更衬得肌肤如玉。
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幸福感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淹没了萧彻的心脏。
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宁静美好。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想起昨夜他娇嗔着嫌自己臭的模样,萧彻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爱意与满足。
他小心翼翼地、极轻极缓地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充满了珍视。
楚玉衡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又沉沉睡去。
萧彻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几乎想抛下一切,就这样抱着他直到地老天荒。
但他终究是朔州世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绝大的意志力,极其缓慢地抽回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确认不会透进一丝寒风,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穿戴整齐,他召来门外值守的侍女,低声吩咐:“公子醒了若问起,便说我去处理流民事务,让他好生用膳歇息,不必等我。若他执意要等……”
他顿了顿,想起楚玉衡的性子,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便随他,但务必保证他穿着暖和,不可受凉。膳食随时温着。”
“是,世子。”侍女恭敬应下。
萧彻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人,这才转身,大步离去,投入外面繁杂的政务之中。
约莫两个时辰后,楚玉衡悠悠转醒。
长时间的昏睡和毒素清除后,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也恢复了些许精神。
他下意识地向身旁温暖的来源靠去,却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身旁的床位果然空着,只残留着属于萧彻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一丝余温。
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微小的失落,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
他知道萧彻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自己起身,动作还有些虚软,但比前几日已好了太多。
他拿起放在床头的、萧彻早已为他备好的厚实冬衣,一件件仔细穿好,系好衣带,这才慢慢走向门口。
守在门外的侍女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公子,您醒了?现在需要用早膳吗?”
楚玉衡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院外:“世子呢?”
侍女依照萧彻的吩咐回道:“世子一早就去处理流民的事务了,吩咐奴婢照顾好公子,让您先用膳,好生歇息。”
楚玉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温声道:“无妨,我等世子回来一同用吧。我去院子里走走。”
侍女本想劝阻,但见楚玉衡态度温和却坚定,想到世子的嘱咐“随他”,便也不敢多言,只是赶紧取来一件更厚实的狐裘大氅为他披上,又塞了个暖手炉在他怀里。
楚玉衡拢了拢大氅,缓步走入院中。
冬日的阳光不算炽烈,却带着一种清透的暖意。
他慢慢走着,感受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和自由活动的感觉,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但能这样站着,走着,看着湛蓝的天空和覆着薄雪的枝桠,已是莫大的幸福。
他心中记挂着流民之事,不知萧彻是否顺利,是否采纳了他的建议。
过了一个时辰,萧彻才风尘仆仆地赶回王府。
流民之事千头万绪,虽有楚玉衡的建议作为指引,具体落实依旧耗费了他大量心力。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个人。
刚踏入王府内院,他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庭院一角的梅树下,楚玉衡披着那件雪白的狐裘,正仰头看着枝头几朵凌寒绽放的红梅。
朝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清雅绝伦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画中仙。
他似乎站得有些久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萧彻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在他身形微动之时,已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将人轻轻带进自己怀里。
“怎么站这么久?也不怕累着?”萧彻的声音带着奔波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将下巴抵在楚玉衡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的药香混合着冷梅的气息,疲惫仿佛瞬间消散。
楚玉衡被他圈在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下来,耳根微热。
他没有挣脱,反而向后靠了靠,将更多的重量倚在他身上。
“不累,只是看看梅花。”他轻声回答,顿了顿,又问,“流民的事……还顺利吗?”
“顺利,多亏了你的法子。”萧彻搂紧他,在他耳边低语,将下巴在他柔软的发顶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大型犬,“按你说的设了‘甲长’,效果很好,秩序安定了不少。还有人自发组织起来,帮着清理营地。”
楚玉衡闻言,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
萧彻看着他这难得的笑颜,心中悸动,忍不住侧过头,轻轻吻了吻他近在咫尺的、泛着微红的耳尖。
楚玉衡身体轻轻一颤,脸颊瞬间飞上红霞,比那枝头的红梅还要艳上几分。
他微微侧头躲闪,声音带着一丝羞赧:“别闹……”
“没闹。”萧彻低笑,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锁在怀中,却又小心地避开了他心口的位置。
他不再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他,享受着忙碌之后,归家拥住心上人的这份宁静与满足。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密地交融在一起,落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上,构成一幅温馨而隽永的画卷。
“我们回去用膳吧,你定然饿了。”许久,萧彻才轻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宠溺。
“好。”楚玉衡在他怀中轻轻点头。
萧彻却没有立刻松手,又抱了他一会儿,仿佛抱住了全世界,这才牵起他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并肩向温暖的室内走去。
第78章 缱绻
萧彻牵着楚玉衡的手,一路小心护着他,回到了温暖如春的暖阁。
侍女们早已机灵地将一直温着的膳食重新布置好,热腾腾的饭菜香气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回的寒意。
两人在桌边坐下,萧彻习惯性地先给楚玉衡布菜,专拣那些清淡滋补的放入他碗中。
楚玉衡看着他专注的动作,心中暖流淌过,也抬手舀了一勺炖得烂熟的鸡汤,轻轻放在萧彻的碗里。
“你也累了,多用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彻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浓浓的笑意,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勺鸡汤连同米饭一起扒入口中,吃得格外香甜。
一顿膳在无声的默契与偶尔的眼神交汇中用完,气氛温馨而宁静。
饭后,照例是苦涩的汤药。
楚玉衡看着那碗黑浓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伸手去接。
然而,另一只大手更快地端起了药碗。
“我来。”萧彻坐到他身边,用玉匙轻轻搅动,舀起一勺,仔细吹凉,然后递到他唇边。他的动作自然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楚玉衡看着他,耳根微热,却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口咽下。
一勺,又一勺。
每当苦涩在舌尖蔓延,萧彻总会适时地递上一颗清甜的冰糖,或是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不慎沾染的药渍。
那小心翼翼的呵护,仿佛他是什么稀世易碎的珍宝。
喝完药,楚玉衡被那苦涩激得眼角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脆弱的美感。
萧彻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他温热的脸颊。
“苦了你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怜惜。
楚玉衡轻轻摇头,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比之前,好太多了。”
有你在,再苦也甘之如饴。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萧彻却从他眼中读懂了。
夜色渐深,烛火在灯罩中跳跃,将室内渲染得一片朦胧。
洗漱完毕,楚玉衡靠在床头,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萧彻沐浴回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皂角的干净味道,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有去看他手中的书卷,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被烛光柔化的侧脸。
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一种无声的吸引力在两人之间流转。
萧彻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楚玉衡散落在肩头的墨发,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一场美梦。
楚玉衡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长睫轻颤,却没有躲闪,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指尖顺着发丝滑下,若有似无地触碰到他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楚玉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红晕,如同上好的白玉染了胭脂。
“玉衡……”萧彻低声唤他,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楚玉衡终于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情愫与渴望,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萧彻缓缓倾身,靠近。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吻上去,而是在极近的距离停住,鼻尖几乎相触,目光紧紧锁住他,像是在征求最后的同意。
楚玉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闭上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如同一种无声的邀请。
得到默许,萧彻不再犹豫,低头,准确地攫取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轻柔珍重,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深入骨髓的思念,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起初只是唇瓣的厮磨,辗转吸吮,品尝着他口中残留的淡淡药香与冰糖的清甜。
楚玉衡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呼吸渐渐紊乱,握着书卷的手无力地松开,书卷滑落榻下也无人理会。
他感觉浑身发软,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个吻抽走,只能依靠着萧彻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支撑。
萧彻的吻逐渐加深,技巧性地撬开他的齿关,加深了这个缠绵的吻。
气息交融,津液相渡,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楚玉衡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仿佛漂浮在云端,唯一的感知便是唇上灼热的触感和萧彻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楚玉衡气息不匀,轻轻推拒他的胸膛,萧彻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
两人额头相抵,都在微微喘息。
楚玉衡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唇瓣被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在朦胧的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萧彻看着他这般情动迷离的模样,喉结滚动,眼底的暗色更深。
但他知道楚玉衡的身体状况,只能强压下翻腾的欲望,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将人轻轻放倒,为他盖好锦被,自己则在他身侧躺下,依旧将他紧紧揽在怀中。
楚玉衡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温热,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甜蜜填满。
烛火被吹熄,只余满室月光与缱绻余温。
第79章 疫起仓皇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幕的深沉,暖阁内一片静谧,只有交织的平稳呼吸声证明着安眠。
萧彻习惯性地将楚玉衡圈在怀中,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正沉溺在少有的、无梦的酣睡里。
楚玉衡也难得一夜安稳,蜷缩在令人心安的温暖源泉旁,苍白的面容透着睡足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禀报声骤然打破。
“世子!世子!紧急军情!”是卫铮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穿透了门板。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萧彻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睡意顷刻间被锐利的清醒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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