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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严锋焦急万分,探手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如油煎。
他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只能将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伤药融在雪水里,小心翼翼地喂给晟璘,又解开自己的外袍,将几乎昏迷的小主子紧紧裹住,用体温为他驱寒。
“母妃……冷……璘儿好冷……”晟璘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呓语,眼角渗出冰凉的泪滴。
严锋听着这破碎的呜咽,看着小主子烧得通红的小脸,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红了眼眶。
他紧紧抱着晟璘,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火种,低声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殿下,撑住!就快到了!到了朔州就好了!您一定要撑住!娘娘在天上看着您呢!”
或许是严锋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不甘与仇恨支撑着,晟璘在高烧一夜后,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意识恢复了清明。
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严锋布满血丝却充满惊喜的眼睛,以及那双因一直抱着他而冻得青紫开裂的大手。
“严……严侍卫……”他声音嘶哑微弱。
“殿下!您醒了!”严锋声音哽咽,连忙将水囊递到他唇边。
喝了几口冰冷的清水,晟璘挣扎着坐起身,看着严锋憔悴不堪的面容和身上被树枝岩石刮破的衣衫,再看看周围荒凉死寂的环境,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严锋,那双曾经清澈怯懦的眸子里,沉淀下一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朔州?”他问,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严锋估算了一下,沉声道:“照这个速度,避开大路,至少还需七八日。”
晟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扶着岩石,试图自己站起来,身体晃了晃,严锋连忙去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能走。”他说,然后迈开了虚浮却坚定的步子。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年幼的皇子褪去了锦绣华服,洗尽了铅华粉饰,在这亡命北途的风雪与苦难中,如同顽铁被投入熔炉,正在经历着一场残酷的淬炼。
支撑他的,不再是皇子的尊荣,而是母亲以生命换来的生路,和那刻入骨髓的血海深仇。
希望,在朔州。
而通往希望的路,每一步都浸透着血泪与风霜。
第103章 永熙盛世
新帝登基,改元“永熙”,那“永远光明熙和”的祈愿墨迹未干,金殿之上的晟玚便已按捺不住那早已深入骨髓的骄奢淫逸,初登大宝时强装出的几分勤勉与威仪,如同春日残雪,在权力稳固后迅速消融殆尽,露出了底下污浊不堪的本相。
“永熙”年号下的京城,并未迎来期望中的光明,反而在帝王的纵情声色中,滑向了更深的糜烂。
晟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选美之事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不再满足于后宫原有的嫔妃,也不再遵循旧例选秀。
一道道荒唐的旨意从宫中发出,命心腹宦官与爪牙,在京畿乃至周边州县,广罗美人,标准只有一个:颜色姝丽。不论出身,不论是否婚配,甚至……不论男女。
一时间,京城内外,乌烟瘴气。稍有姿色的女子,无论诗字闺中还是已为人妇,皆惶惶不可终日。
那些面容清秀的少年郎,亦成了权贵们讨好新帝的“贡品”。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戏码每日都在上演,哭喊与哀求声被淹没在朱门之后的丝竹管弦之中。
而这股邪风,最终竟刮到了朝堂之上。
御史台中,有一位名叫沈墨言的年轻御史,为人刚正,其妻柳氏虽非绝色,却温婉清丽,素有贤名。
不知怎的,这柳氏的名声竟传到了晟玚耳中,引得他心痒难耐。
一日,一队如狼似虎的宫廷侍卫径直闯入沈府,宣读口谕,称“陛下闻夫人贤德,特召入宫觐见,以示嘉奖”。
沈墨言岂不知这“觐见”背后的龌龊?
他气得浑身发抖,挡在妻子身前,厉声斥道:“荒谬!内子乃臣之发妻,岂有无故召入内宫之理?此非人君所为!尔等速速退去!”
那侍卫头领冷笑一声,毫不将这位御史放在眼里:“沈御史,这可是陛下的旨意!抗旨不遵,可是死罪!来人,请夫人上车!”
“谁敢!”沈墨言目眦欲裂,拔出墙上悬挂的装饰佩剑,横在身前,他虽是文官,此刻却爆发出不惜一死的决绝,“若要带走内子,便从沈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柳氏在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泪如雨下,面色惨白。
那侍卫头领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竟直接下令:“沈墨言持械抗旨,形同谋逆!给咱家拿下!死活勿论!”
一场寡不敌众的厮杀在沈府院内爆发。
沈墨言一介书生,如何是这些虎狼侍卫的对手?
不过几合,便被乱刀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庭前的青石板。
“夫君——!”柳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扑到沈墨言身上。
侍卫头领不耐烦地挥挥手,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将哭得几乎昏厥的柳氏架起,强行拖拽了出去。
沈府之内,只留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满地狼藉。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
然而,在玉太后的默许和新帝的淫威之下,竟无人敢公开弹劾。
几位稍有血性的官员欲联名上书,却被同僚死死拉住,告知沈墨言之前车之鉴。
最终,此事竟以沈墨言“突发恶疾暴毙”,其妻柳氏“自愿”入宫侍奉太后的荒唐结论,草草收场。
忠臣血溅家门,妻子被强掳入宫。这桩惨案,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还对“永熙”新朝抱有一丝幻想之人的心。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金殿之下,堆积如山的,不再是治国安邦的良策,而是各地搜罗美人的图册与贡单。
皇宫之内,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晟玚拥着抢来的美人,饮着琼浆玉液,醉眼朦胧地看着殿中曼舞,只觉得这万里江山,尽在掌握,快意无比。
他却不知,那沈墨言溅洒在府邸的血,并未干涸,正如同无声的诅咒,与宫墙外无数百姓的怨愤交织在一起,在这“永熙盛世”的虚假外衣下,悄然孕育着颠覆的惊雷。
第104章 血途
越靠近朔州地界,人烟似乎稠密了些,但乱世之象也更显狰狞。
流民聚集的棚户区外围,秩序往往更加薄弱,滋生出不少铤而走险、拉帮结伙的匪徒。他们不敢冲击有兵士把守的朔州核心区域,便在这边缘地带,如同鬣狗般,狩猎着落单的行旅和弱小的流民队伍。
晟璘和严锋,一个半大孩子,一个虽然精悍却只有孤身一人的护卫,便成了这样一群匪徒眼中绝佳的“肥羊”。
那是在一个天色阴沉、寒风呼啸的下午。他们为了绕过一处可能有官兵盘查的隘口,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据说能节省半日路程的山间小道。
就在他们沿着结冰的溪谷艰难前行时,七八个手持棍棒、柴刀,面带饥馑与凶悍之色的汉子,从前方的岩石和枯树后蹿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把身上的钱财和干粮都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恶狠狠地吼道,贪婪的目光在严锋背后的包袱和晟璘虽已脏污但仍能看出质地不凡的衣物上打转。
严锋瞳孔一缩,立刻将晟璘护在身后,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眼神冰冷如霜:“滚开!”
“嘿,还是个硬茬子!”刀疤脸狞笑一声,一挥手,“兄弟们,上!做了他们!”
匪徒们一拥而上。严锋不愧是皇宫禁卫中挑选出的好手,即便多日奔波劳累,身手依旧矫健。他刀光闪动,招式狠辣精准,瞬间便劈倒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匪徒。
但他毕竟只有一人,还要分心护着身后的晟璘,很快便陷入了围攻。
一根沉重的木棍从侧面狠狠砸向严锋的太阳穴!严锋正格开正面劈来的柴刀,察觉侧面风声,已是避之不及,只能勉强侧头,用肩膀硬生生承受了这一击!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严锋闷哼一声,左肩瞬间塌陷下去,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名匪徒瞅准空档,手中的剔骨尖刀猛地刺向他的腰腹!
“严侍卫!”晟璘看得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竟猛地从严锋身后冲了出来,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撞向那名持刀的匪徒!
那匪徒没料到这小孩敢冲上来,被撞得一个趔趄,刀尖偏了几分,但仍是在严锋腰间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严锋的衣袍和下身的土地。
“殿下!退后!”严锋强忍剧痛,怒吼一声,右手中的刀舞得更急,状若疯虎,竟凭着一股悍勇之气,又将两名匪徒砍翻在地。
剩下的三名匪徒见同伴接连毙命,对方虽受伤却如此悍勇,又见远处似乎有动静,顿时胆怯,发一声喊,拖着受伤的同伴狼狈逃窜而去。
匪徒退去,溪谷中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喘息声。
严锋用刀拄着地,勉强支撑着身体,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不自然地耷拉着,腰间的伤口血流如注,整个人摇摇欲坠。
“严侍卫!”晟璘冲到他身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小手颤抖着,想去捂住,却又不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没……没事……”严锋想安慰他,声音却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尝试迈步,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看着严锋因失血和剧痛而逐渐涣散的眼神,看着他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晟璘。
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得到救治,严锋会死!他会像母妃一样,永远离开自己!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了上来。
晟璘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蹲下身,用力将严锋没有受伤的右臂搭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他背起来。
严锋比他高大沉重太多,晟璘一个趔趄,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但他没有放弃,调整姿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点点,一点点,竟真的将严锋大半的重量扛在了自己背上。
“殿下……不可……”严锋意识模糊地挣扎。
“别动!”晟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哭腔,却又异常固执,“我背你走!我们……我们去朔州!很快就到了!”
他背着几乎昏迷的严锋,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脚下的路崎岖不平,肩上的重量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瘦小的脊背几乎要断裂。
腰间的伤口随着步伐不断摩擦,带来钻心的疼痛,严锋偶尔无意识的闷哼更是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汗水、泪水和严锋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他——向前走,不能停,到了朔州,严侍卫就能活!
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力竭,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模糊的视线尽头,似乎看到了飘扬的旗帜和模糊的城墙轮廓。
是……朔州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方向,踉跄着,又迈出了一步。
身后,是他用瘦弱脊梁背起的忠诚与性命。
前方,是渺茫却必须抓住的,生的希望。
第105章 策马惊逢
时光在朔州平稳的休养生息中悄然流逝。
暖阁内的药香渐渐被清雅的墨香和窗外梅花的冷冽气息取代。
在萧彻近乎偏执的细致呵护与雪医仙的精心调理下,楚玉衡的身体,终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他苍白的脸颊上逐渐有了健康的血色,不再是那种脆弱易碎的瓷白,而是温润如玉的光泽。
原本清瘦得过分的身形也丰润了些许,虽依旧纤细,却不再显得弱不禁风。
最重要的是,他那双总是因虚弱而带着倦意的眸子,如今清亮有神,顾盼间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只是底子终究亏空得厉害,比常人还是畏寒些,动作间也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审慎。
这一日,天气晴好,连朔州凛冽的寒风都似乎温柔了许多。
萧彻处理完上午的军政事务,回到暖阁,见楚玉衡正临窗而立,阳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侧颜静好。
萧彻心中一动,走过去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低声道:
“玉衡,今日天气难得,我带你出去骑马可好?总在屋里闷着,也无趣。”
楚玉衡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骑马?我……不会。”
他出身江南文宦世家,所学皆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何曾接触过这等北地戎马之事。
“无妨,”萧彻低笑,气息拂过他耳畔,“我教你。有我护着,定不会让你摔着。”
他语气中的自信与温柔让人安心。
楚玉衡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中也有些意动。
长久缠绵病榻,他也渴望能恣意感受这外面的天地。
略一犹豫,他便轻轻点了点头:“好。”
萧彻眼中顿时漾开笑意,亲自为他选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又拿了件厚实的银狐裘披风将他仔细裹好,这才牵着他的手,一同去了王府马场。
马场辽阔,草色虽枯黄,却在阳光下别有一番苍茫意味。
萧彻没选那些高大的战马,而是特意挑了一匹性情温顺、体型匀称的枣红色母马。
“这是‘追月’,性子最是沉稳,适合初学。”萧彻抚摸着马颈,对楚玉衡介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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