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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北邙那个混蛋,一个人怎么能活的这么自由,说炸就炸,哪怕是得罪五姓七望也无所谓。
华胥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又挣扎纠结的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真的吗?参商,你看,连你自己……都说不出口吧。”
参商被他笑得恼羞成怒,用力甩开手,像是要挥去那不该有的心思,强行将话题拉回他认为是正事的方向:“算了!这个不重要!喜欢也好,讨厌也罢,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参商深吸一口气:“华胥,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五姓七望那边对你最近一些‘不合规矩’的举动已经颇有微词,我刚想办法给你压下去!你知道你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北邙、海石榴这几个被那些长老们视为眼中钉的人面前,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但其中的焦灼与担忧却很清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友问题了!这是在挑衅整个旧秩序……如果被那些一直盯着你、想把你拉下马的人知道,如果他们趁机发难,说你与‘逆党’勾结,意图不轨……你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通敌’大罪啊!你会被整个天仙朝会唾弃!你的继承人之位……”
参商越说越急,又开始了为华胥前途操碎了心的絮絮叨叨模式,分析着各种可能的危险和后果。
华胥看着他这副为自己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哭笑不得地打断他:“啊……参商,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吧?我们只是……私下见个面,聊聊天而已。小心一点,别引起那些老家伙的注意,不就行了?”
“偷偷的?”
参商几乎要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晕过去,他头疼地扶住额头,伸手指向刚刚和洛宓一起走回来,正叉着腰和北邙说着什么的海石榴,声音都变得绝望了。
“奈何有人不想‘偷偷的’,非要光明正大地干啊,你知不知道她——这颗石榴,最近搞出了多大的动静?”
华胥只是望着他,参商感觉自己头更疼了。
“她最近新建立了一个组织,叫什么‘破域联盟’!还公然宣称,既然天仙朝会有‘天仙’,那他们就要有‘地仙’!她要集结所有不满朝会招收长生税的人,自成一派,公然分庭抗礼!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参商紧盯着华胥,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同样的震惊和忧虑。
然而,华胥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嗯,我知道。这很正常啊。”
“正常?你管这叫正常?”
参商简直要怀疑华胥是不是被什么邪术蛊惑了心智,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长生税一直收不起来,各地怨声载道,五姓七望内部因为利益分配和权力斗争本来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倒好,一下子给所有反对他们的人送来了一个现成的,旗帜鲜明的带头组织……这些人还自称‘地仙’,摆明了是要和‘天仙’对着干。你觉得那些视权如命、敏感多疑的老家伙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做?”
参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那风雨不会放过稷下学宫的每一个人,声音都有些颤抖: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粉碎的时候,冲突会瞬间爆发……到那时,首当其冲的就是她和北邙这些出头鸟……而你——你如果被牵扯进来,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你的家族也是,华胥,你清醒一点!”
面对参商警告,华胥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参商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参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参商从未听过的,近乎悲悯的认真:“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参商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那你还来?你明明知道这是火坑,为什么还要往里跳?”
你对得起支撑你们的人吗?
你对得起我吗?
参商想,那他不眠不休地和那些老家伙周旋是为了什么呢?
华胥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参商的肩膀,仿佛穿透了这喧闹的天台,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那双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萤火般的微光:
“但是,参商,你有没有想过……‘长生税’,本来就是收不起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参商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参商紧绷的神经上:
“苛政猛于虎,面对朝会,那些拒绝的声音早已沸腾。五姓七望那帮老东西想要强行征收,不过是饮鸩止渴,加速这腐朽王朝的崩塌罢了。”
“而‘地仙’……他们总会出现的。”
不是这一批地仙,也是下一批地仙。
华胥的目光再次扫过天台上的众人。
“已经到了关口。枷锁注定要被打破。石榴他们不率先揭竿而起,也总会有另一个‘石榴’,另一个‘北邙’,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挑起‘地仙’的名号,举起反抗的旗帜。”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参商那写满震惊的脸上,语气沉重起来:“参商,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到吗?‘长生天’覆盖这片天空……已经太久了。”
“太久了?”
参商好像第一次看到华胥说话,他声音苦涩:“你说太久了?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可是你即将接手的基业。”
华胥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他未竟的话语如同沉重的钟声,在参商的脑海中嗡嗡回响。
参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发小,看着这个他以为会永远站在天仙朝会立场的朝会继承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出对“天”的质疑。
你疯了?
所有人都能承认,可是唯独你,唯独你不能——
参商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一直以来的担忧焦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华胥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击得粉碎。
参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他发誓效忠的“长生天”,以及他这些“离经叛道”的朋友们,还有这个他视若兄长的发小,正站在一个何等巨大而危险的岔路口。
而推动着他们前进的无形的大手。
是某种无法形容的可怕存在。
第58章 敬相聚
华胥好像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震撼, 他很体贴的给了参商反应的时间,安静地等待着他恢复神志。
参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华胥那张依旧温和, 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的脸, 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某些东西正在缓缓崩塌。
他用力深吸了好几口气, 冰冷的夜空气吸入肺腑,才勉强让自己剧烈波动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参商死死盯着华胥, 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者试探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不易察觉的疲惫。
参商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的态度呢?华胥。你对这一切……对‘地仙’, 对破域联盟,对即将到来的……冲突,你的态度究竟是什么?”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一个能够让他重新定位自己, 判断未来方向的坐标。
作为参家的子弟, 他自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选作了华胥这位贵公子的伴读, 他跟着华胥一路走到现在,华胥的希望就是他的希望, 华胥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华胥的前途就是他的前途。
他们两人早已死死绑定, 根本无法分开。
所以他现在唯一想要知道的, 就是华胥自己的态度。
然而, 华胥的回答, 却让他如坠冰窟。
华胥轻轻地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沉重。他看着参商,目光复杂,声音低沉而清晰, 每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参商的心上:
“我?我不能有态度。”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稷下学宫更远的方向,隐匿在故都深林里的朱红檐角——那是象征着最高权力与古老传承的长生殿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参商从未听过,近乎认命的漠然:
“真慈校长……她的时间不多了。她撑起的这片天已经摇摇欲坠。一旦她离去,我将不再是华胥,我的态度,将只能是天仙朝会的态度,是五姓七望共同的态度。”
参商愣住了,华胥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追问:“等等……什么意思?你——”
参商伸出手,想要抓住华胥的衣袖,想要问清楚“校长撑不了多久”到底意味着什么,想要质问他难道就要这样放弃自己的意志,完全成为秩序的傀儡吗?
然而,华胥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在他伸手的瞬间,华胥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不再看他,步伐平稳地走向了天台中央那喧闹的人群。
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温和而疏离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北邙和海石榴身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甚至还顺手接过了浩然递过来的一串烤串,点头致谢。
参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华胥融入那群“逆党”之中,姿态闲适得仿佛他本就该属于那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瞬间攫住了他。
参商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放下手,深吸一口气,也迈步走了过去,沉默地在华胥旁边的空位坐下,脸色依旧难看,但终究是没有离开。
走马灯的观众席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苏杭和关山渡,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苏杭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才喃喃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嘶……这,这怎么可能?我是不是眼花了?那个是华胥吧?还有参商?他们……他们可都是天仙朝会的人啊……他们……他们当年居然和北邙,和还是盟主的海石榴……关系这么好吗?就这么坐在一起吃外卖?”
关山渡虽然沉默寡言,但此刻脸上也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对于天地之争的历史知之不少,天仙与地仙,在那场争端中是绝对对立的双方,彼此手上都沾满了对方的鲜血。
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两大阵营未来的核心领袖与中坚力量,在少年时期,竟然会是这样一幅……其乐融融,亲密无间的样子。
“我的天呐……” 苏杭继续喃喃自语,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感觉大脑有些疼:“如果他们关系真的曾经这么好……那后来呢?”
后来在天地之争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们是怎么相处的?面对面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时候,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他尤其无法理解华胥。
华胥……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理解地仙出现的必然性,他甚至不认为长生税真的是合理的……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天仙的立场?甚至成为了天仙朝会的领导者,站在了地仙的对立面?他……他不痛苦吗?
这个问题如同鬼魅般缠绕着苏杭。他回想起玄同老师在历史课上,用沉痛而压抑的语气讲述的“天地之争”的起源。
“……战争的直接导火索,便是天仙朝会变本加厉,近乎掠夺的‘长生税’。沉重的税负压垮了五浊恶世,也激起了微尘的反抗,最终导致了破域联盟的正式成立,以及……地仙与天仙的彻底决裂和势力的分化……”
也就是说——
苏杭的目光猛地投向回忆的走马灯。
回忆中,气氛在北邙和华胥的加入下,似乎变得更加热烈了些。海石榴看到人都到齐了,也懒得管还在生闷气的琢光和追着他哄人的唐鸦,开心地拍手鼓掌,拿起他们分发的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酒是松水和无量一起研究的佳酿。
至于为什么无量这个尼姑会研究怎么酿酒……这就不重要了。
海石榴将手里的杯子高高举起,硬生生把纸杯拿出了旧时代的古色风范:
“好!人都齐了!来!第一杯!”
她在月光下大笑着,声音清亮而充满感染力:
“敬我们!不管我们来自哪里,出身如何,未来立场如何!敬我们今天晚上,都能抛开一切,站在这里!敬我们的——相聚!”
“敬相聚!” 北邙第一个响应,和海石榴一起举起手中的杯子,眼睛里是真挚的快乐。
“敬相聚。” 玄同也低声附和,举起了碗,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松水和无量相视一笑,共同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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