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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泽卿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千年来,他头一次体会到了“秀才遇到兵”。
不,这秃驴比兵还蛮不讲理!
盯着无执清俊出尘的脸,最终败下阵来。“你这秃驴,当真是算准了朕。”
“手伸过来。”
无执依言,将手伸向谢泽卿。
谢泽卿伸出冰冷的指尖,在温润如玉的掌心,一笔一划,凭空绘出繁复的幽蓝色印记。
“听着。”
鬼帝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帝陵之内,寸步不离朕的身边。”
无执乖巧点头:“好。”
下一秒,他阖上双眼。
眉心处,一点温润的金色光华,骤然亮起。佛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动!
金光自他眉心流淌而出,瞬间包裹住掌心的鬼帝印记。金与蓝,生与死,佛与鬼,两种极致的力量对撞,诡异地交融!
一幅巨大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立体脉络图,在二人的识海中展开!整座山的脉络,尽收眼底。其中,一道被浓郁黑气污染,如同生了恶疮的主脉,正是巫鹫的老巢。
“找到了。”
无执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避开主脉,从‘悬棺道’入。”
谢泽卿的凤眸,骤然紧缩!
“悬棺道?!那是为殉葬死士准备的阴路,活人踏入,必死无疑!”
“巧了。”
无执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我二人,一个已死,一个,随时会死。正合适。”
无执口中梵音渐起,脚下的空间,开始扭曲。
空气被撕裂,发出一阵“嘎吱”声。
一个边缘闪烁着蓝金色电光的漆黑漩涡,凭空出现,迅速扩大!
漩涡之中,传来比庭院浓郁了千百倍的,尘封的死亡气息!
伴随着的还有,无数金戈铁马的悲鸣!
“走!”
两人身形消失的瞬间,漆黑的漩涡,消失无踪。
空间扭曲的眩晕,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脚下已是冰冷坚硬的实地。
无执踉跄了一下。
一只冰冷的手臂,及时地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地带入一个虚无的怀抱。
“站稳了。”
入目,是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们正站在一条自山壁上开凿出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道上。
石道上方,一条条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从看不见的穹顶垂下。
锁链的末端,悬吊着一口口漆黑的,制式古朴的棺椁。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倒悬的沉默的森林。
“滴答。”
不知从何处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面上,又坠入深渊。
回音,久久不散。
谢泽卿的魂体,紧紧贴着无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此地,乃朕为殉国将士所设的荣耀归处。常人踏入,会被万千军魂撕成碎片。”
话音刚落。
离他们最近的一口悬棺,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
棺盖,缓缓向上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干枯,指甲漆黑的手,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无数道浸满了怨毒与杀伐之气的视线,从黑暗中,死死地锁定了石道上唯一的活人!
谢泽卿随即将磅礴的鬼帝威压释放!
凤眸扫过一具具蠢蠢欲动的悬棺,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都给朕,滚回去。”
一瞬间。
那些探出的枯手,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飞速缩回了棺中!
棺盖,“砰!砰!砰!”地合拢,严丝合缝。
谢泽卿紧随着无执,沿着狭窄的石道,小心翼翼地向前飘去。
“跟紧了。莫要惊扰了这里别的东西。”
石道盘旋而下,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了宏伟的地下宫殿的轮廓。
高大的殿门敞开着,像沉默巨兽的嘴。
门内,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两人踏入殿门。
大殿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壁画。画中,金戈铁马,开疆拓土,一位玄甲帝王君临天下的背影。
壁画上,染着大片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空气里,似乎还回荡着无声的呐喊与厮杀。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矗立着一尊高达三丈的石像。
左为文臣,右为武将。
皆垂首拱卫,神情肃穆,栩栩如生。
长明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石像盔甲的缝隙里,渗透出点点幽绿的磷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尘土、朱砂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冰冷,死寂。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凝固了。
甬道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咔……咔哒……”
有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走来。
无执的眸光一凝。
极强的怨气,正在逼近。
很快。
一队身披残破盔甲,手持断戟的骷髅兵,出现在甬道的尽头。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魂火,迅速锁定住两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骷髅将领,头骨上插着一支箭矢。
它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指向他们,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瞎了眼的东西。”
谢泽卿声音不大,语气里帝王的威严却是展露无疑。
杀气腾腾的骷髅军团,动作猛地一僵!
它们眼眶中的魂火,剧烈地跳动起来。
下一秒。
为首的骷髅将领,手中锈蚀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用仅剩的骨节,向着谢泽卿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
哗啦啦——
它身后所有的骷髅兵,整齐划一地,尽数跪倒!
无执的视线,从它们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向甬道更深处的黑暗。
“撑得住吗?”
谢泽卿的魂体紧贴着他,冰冷的鬼气化作最严密的屏障,将帝陵内千年不散的死气与阴寒,尽数隔绝在外。
“嗯。”
无执应了一声,迈开脚步。
谢泽卿却不放心地又道:“若是撑不住,便告诉朕。”
甬道两侧的壁画,在谢泽卿散发的幽蓝光芒下,显露出斑驳的色彩。那些征战与祭祀的场面,画中人物的眼睛,都用某种黑色的宝石镶嵌而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你。
“别看那些画。”
谢泽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警告。
“画师以自身心血为引,怨气极大。”
无执闻言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越往前走,越多了丝不一样的气息。
“你感觉到了?”
谢泽卿察觉到无执细微的神情变化。
“嗯。”
无执点头,“龙气。”
“就在前面。”谢泽卿的声音里,有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朕的龙气泉眼。”
那是他一生功业,一个王朝气运的凝聚之地。也是,他被囚禁千年,唯一的慰藉。
穿过漫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穹窿,出现在眼前。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仿若星河倒悬,洒下清冷柔和的光辉。
穹窿正中,是白玉砌成的圆形高台。台上,一汪泉眼,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金色,如同液态阳光般的流光,那是纯粹到极致的龙气。它们汇聚成一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满了璀璨的金色玉石,将整座地宫映照得如梦似幻。浓郁的生机,瞬间驱散了一路走来的所有阴寒。
这里,是巫鹫的力量,唯一尚未渗透的净土。
“他察觉了。”
无执忽然开口,清冷的眸子,望向穹窿深处的黑暗。
话音未落!
地宫的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咔嚓”、“咔嚓”的骨骼摩擦声,比之外面甬道里的骷髅兵,还要更加密集,更加狂躁!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黑暗中炸响!数十具身披玄甲,眼眶中燃烧着污浊黑火的将军骸骨,从阴影中冲了出来!他们的盔甲上,还残留着谢泽卿亲手赐下的军功徽记,此刻却被黑色的黏液腐蚀得面目全非!
“巫鹫!”
这些,都是曾随谢泽卿征战沙场,为国捐躯的肱骨之臣!如今,却被宵小之辈,操控成了围攻他的傀儡!
“陛下,恕末将……甲胄在身……”
为首的将军骸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饱含痛苦的嘶吼,手中的巨斧却不受控制地带着污浊的黑气,狠狠劈向谢泽卿!
谢泽卿的魂体轻松躲过,随即爆发出磅礴鬼气!
“凡朕旧部,听我号令!”
“清君侧!”
轰隆隆——
甬道内,跪拜的骷髅兵,眼眶中的幽蓝魂火骤然大盛,它们整齐划一地站起,化作一股钢铁洪流,悍不畏死地冲入地宫,与那些被污染的同僚,狠狠地撞在一起。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怨毒的嘶吼声,瞬间填满了这座死寂千年的地宫!
谢泽卿悬于半空,周身鬼气化作无数道幽蓝的锁链,精准地缠住被污染的将领,试图压制他们体内的黑气。
无执瞅准机会,没有丝毫犹豫。在谢泽卿冲出去的瞬间,来到龙气泉眼旁,盘膝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印。
淡金色的佛光,自他体内涌出,瞬间将整座泉眼笼罩!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激发龙气!
以这王朝气运的根本,给予那地下的巫鹫,雷霆一击!
“痴心妄想!”
巫鹫怨毒的声音,在帝陵外回荡。数道最精纯的黑气,如毒蛇般绕过战团,直刺无执的后心!
“滚!”
谢泽卿怒吼,魂体一分为三,两道分身挡住黑气,本尊却依旧将数名发狂的将军骸骨死死缠住!
无执薄唇轻启,口中梵音乍起。化作一枚枚金色的卍字印,在他周身盘旋,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
黑气撞上梵文,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再难寸进!
无执的心神,全部沉入泉眼之中。
以自身佛骨为桥,以慈悲愿力为火!
整座龙气泉眼,猛地沸腾!一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自泉眼中心冲天而起!轻易地撕裂了坚固的穹顶,贯穿了厚重的岩层,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精准地轰向了地脉深处,那污秽的源头!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咆哮,顺着地脉,远远地传来!
战圈中,所有被污染的将军骸骨,眼中的黑火猛地一滞,随即如风中残烛般尽数熄灭!它们身上的污浊黑气,潮水般退去。化作一堆堆寻常的白骨,散落在地。
成功了。
然而……
强行催动如此庞大的龙气,对无执而言,代价亦是毁灭性的。
无执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洒在半空。他那身纤尘不染的僧袍,瞬间被鲜血浸透。
“无执!”
谢泽卿的嘶吼在地宫中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瞬间冲到无执身边,将那具身体,紧紧揽入怀中!
“咳……咳咳……”
无执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那狂暴的龙气搅碎了。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涌出更多的血沫。
“无执!”
谢泽卿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天边传来。他想回应。可身体,却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直直地向后倒去,坠入一个冰冷而虚无的怀抱。
轰隆——!!!
一声远比方才更加沉闷、更加浩大的巨响,从地宫穹顶传来!
整座帝陵,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地摇晃!
穹顶之上,那些仿若星河的夜明珠,如雨点般簌簌坠落,在半空中便失去光泽化为凡石。
“撑住!”
下一秒,无执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无可抗拒的力量带离了地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他们来时的“悬棺道”疾速掠去!
耳边,是呼啸的狂风,与岩石崩裂的巨响。
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残破的壁画与骸骨。
这条通往外界的唯一生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死亡与黑暗彻底吞噬!
无执强撑着,勉强睁开一线眼缝。
只见悬棺道入口的上方,一块厚重到无法想象的巨大石板,正带着万钧之势缓缓下落!
断龙石!
谢泽卿的魂体,猛地一僵!
那是隔绝阴阳,封死一切生路的最后机关!
一旦落下,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他,也未必能轰开!
谢泽卿的速度,飙升到了极致!
他的魂体,在剧烈的能量消耗下,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通道的瞬间,那巨大的断龙石,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砸下!
彻底封死了出口!
完了。
无执的意识,在巨大的震动中几近溃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揽在腰间的那只手臂,猛地收紧。
“闭眼。”
谢泽卿的声音,近在咫尺,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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