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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肆惊悚的目光中,顾莫狰状似思考片刻,回答道:“应该是第一吧,你呢?”
凤璟理所当然道:“我当然也是第一。”
“哦?”
顾莫狰发出了一声代表着质疑的音节,很短促,很隐晦,很耐人寻味。
他的目光投向齐遥,在齐遥身上停留了许久,才重新看向凤璟……手边的糖盒。
桥牌是顶级智力游戏,对脑力消耗太大,玩久了很容易头晕眼花,不少社员都会随身携带一些糖果巧克力用以补充体力,凤璟也一样。
但是,凤璟经常带在身边的这盒糖,可不是一般的糖。
纯色陶瓷外壳,水晶内胆,机械开口,盒子里的每一颗糖长得都不一样,晃一下从开口处随机掉落一颗,花里胡哨的同时还有个很玄乎的名字,叫“三思糖”。
“三思糖”原本是某奢侈品牌的配货,因为颜值高、趣味强,莫名其妙在富人圈子里火了,不仅摆脱了配货的身份,还变成了只有品牌vic才能购买的身份象征。
巴掌大的一小盒,一共只有十二颗,卖三千多块。
普通人除非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去这种玩意,也根本不会想到这么一小盒糖的背后有那么复杂的故事、和那么高昂的价格。
此刻,顾莫狰这个“普通人”便盯上了这罐糖,对着凤璟大言不惭道:“那你的糖可得分我两颗了。”
一句话说得整张桌子都陷入了沉默。
齐遥困惑不已,罗肆同样困惑不已。
他们都想不明白,顾莫狰为什么要故意招惹凤璟这一下,还招惹得这么莫名、这么突兀。
只不过,齐遥看向顾莫狰的目光只有困惑,而罗肆却是困惑中夹杂着无声的尖叫,仿佛想要通过目光对顾莫狰说——
【大哥你快别说了,大少爷的糖你也敢要,你以为你是谁啊!你知道那玩意多少钱一颗吗!】
凤璟眉头一挑,脸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是否被冒犯,但是在开口回应时,他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这一盒都送给你。”
顾莫狰道意味深长地“哟”了一声,随后道:“成交。”
在齐遥和罗肆面面相觑的表情中,牌局正式开始。
北家负责管牌,顾莫狰低下头去拿牌的时候,凤璟难耐地舔了舔唇。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激动。
要不是周围都是人,凤璟简直想要站起来转几圈冷静一下。
顾莫狰这句“你的糖可得分我两颗了”,要绕好几个弯才能听懂。
但是凤璟就像是安装了顾莫狰解读器一样,无比清晰地听见了顾莫狰没有直接说出口的那些话——
【有齐遥这样的搭档在,你在其他三桌上打到的第一,在我这桌就要输回去了,但是,如果你愿意给我两颗糖讨好我一下,那我也不是不能让让你,毕竟东西方和南北方并不是竞争关系。】
太傲了,太狂了。
凤璟这辈子就没遇到过在他面前还能狂妄成这样的人,偏偏他还一点都不讨厌。
而他的回复“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这一盒都送给你”则意味着,他并不觉得顾莫狰真像嘴上说的那么厉害。
起码,没有厉害到可以赢过他。
他是凤璟,是世界上最危险、最强悍的凶兽。
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会有什么下场……就让狂妄的勇士先生好好感受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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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手痒,逗一下猫
凤喵:嗷呜!
第8章 给颗糖,放你一马
罗肆合理怀疑,自己快要从无神论者变成有神论者了。
他上一次向老天爷祈祷,是在周二。
这才过了没几天,他又在祈祷了。
——老天爷保佑他们接下来三副牌都能和平渡过,不要出现大牌,不要出现满贯,最好都不要成局!
可能是老天爷看罗肆实在可怜,这回还真的满足了罗肆的愿望。
罗肆拿到的前两副牌都是小牌,结束得非常顺利。
最后一副牌也不算什么大牌,中规中矩的成局牌,没有满贯的希望。
顾莫狰开叫一黑桃,凤璟争叫二红桃,罗肆争叫二黑桃,齐遥pass,顾莫狰pass,凤璟争叫三草花,顾莫狰pass,齐遥pass。
罗肆自信放下四黑桃,直接进局。
齐遥pass,顾莫狰pass。
凤璟加倍。
桌上的气氛骤变。
罗肆的注意力本就一直在凤璟身上,这一刻,罗肆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凤璟“醒了”。
银色的鹿眸迸发出狡黠的光,映出一无所知的猎物的身影。
凤璟拿起糖盒,重重一摇,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正好好落进了凤璟张开的嘴里。
排列整齐形状较好的牙齿上下一合,将价值不菲的琥珀糖嚼得粉碎。
咔哧咔哧,像是巨兽在啃食猎物。
从血肉到骨头,一点一点拆吃入肚。
罗肆抖着手放下pass,齐遥pass,顾莫狰pass。
叫牌结束,定约四黑桃加倍,顾莫狰坐庄,凤璟首攻。
就像罗肆的目光一直都没离开过凤璟一样,凤璟的目光也一直都没离开过顾莫狰。
而现在,凤璟依然保持着看向顾莫狰的姿势,挑衅般放下一张沉甸甸的——黑桃6。
防守方首攻打出庄家的将牌,这叫反向调将。
老辣又自信的打法,像巨兽的獠牙一样锋利。
罗肆颤巍巍地明牌,放下最后一张牌的瞬间,他急切地去看顾莫狰的表情。
顾莫狰的神色很自然,标准的扑克脸,但是……顾莫狰没有第一时间给出指令,告诉罗肆要打什么牌。
他在思考。
顾莫狰思考的时间越长,凤璟脸上的笑容就越浓烈。
高手过招,很多事是藏不住的。
很显然,顾莫狰的赢墩不够,除开将牌外,顾莫狰手上的大牌不足以拿下这一局。
在大牌流落在外的情况下,位次显得尤为关键,如果拿着大牌的是上家,那就可以用飞牌的方式调出上家的大牌,创造新的赢墩。
然而,拿着大牌的凤璟偏偏是顾莫狰的下家,顾莫狰打出的每一张牌,都会落在凤璟手里。
顾莫狰思考的时间已经明显超过了正常范畴,但凤璟并没有催他的意思。
大少爷只是翘着二郎腿,一下又一下摇晃着陶瓷糖盒,一颗糖接着一颗糖往嘴里送,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看上去高兴到了极点。
诡异的画面,看得桌上的其他人头皮发麻。
在罗肆的记忆中,大少爷一直都是眼高于顶、不通人性的形象,就算是赢牌也是面无表情地赢,哪像现在,这么……活泼。
牌还没打完呢,高兴先写在脸上了,这还是那个“平等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大少爷吗?
罗肆看了半天,实在是看不明白,只能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牌局上。
他的牌技虽然很一般,但脑子还是很灵活的,凤璟拿出加倍的瞬间,他就知道他的四黑桃叫错了。
虽然错的是他,但因为庄家是顾莫狰,失误的后果和压力,全都需要由顾莫狰独自承担。
桥牌中所谓的“搭档”,就是这么一回事。
相互信任,相互托底,以默契为连结,共同作战。
罗肆看不见顾莫狰的手牌,不好判断局势,凭直觉猜测,罗肆觉得他们差的赢墩不会太多。
两墩,或者只有一墩。
非常小的差距,只要防守方出现一点点失误,就有翻盘的可能。
但……指望凤璟失误吗?
罗肆满心歉意地看了一眼顾莫狰,并满是阿Q精神地自我安慰道:打牌这个事有输有赢是正常的,输给大少爷,不算丢人。
等大少爷赢了牌,他们再顺势恭维大少爷两句,不就能自然而然地和大少爷拉近关系了吗?
这么一想,他可真是为顾莫狰的追人大计,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所有人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顾莫狰终于开口了。
顾莫狰看向凤璟,言之凿凿道: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给我颗糖,放你一马。”
在罗肆断气般的吸气声中,凤璟把糖盒往兜里一揣,一双银眸里盛满顾莫狰狂妄的目光,恶狠狠地开口道:
“梦话就在梦里说。”
顾莫狰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板起了脸,对他的搭档罗肆给出了这局的第一个指示:“黑桃5。”
罗肆沉默地拿牌,齐遥沉默地出牌,牌局在一片沉默中正式敲响了战斗的号角。
在庄家不浪费时间的情况下,一副牌打起来非常快。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场上就只剩下最后四墩牌了。
凤璟手牌还有两个花色,红桃和草花,红桃从大到小为K、Q、10,草花单张K。
草花A已经被打出,将牌也已经全部出完,这张草花K,无疑就是场上最大的牌之一。
顾莫狰的手牌是和凤璟相同的两个花色,数量也能一一对应上,红桃A、J、2,草花单张9。
顾莫狰出牌,他打出草花9,被凤璟以草花K拿下。
然后,凤璟陷入沉默。
从上帝视角来看,凤璟手中的红桃KQ10,和顾莫狰的红桃AJ2,是妥妥的冤家牌。
如果继续由顾莫狰出牌,作为上家的顾莫狰不管怎么打,都要在红桃上输两墩。
这两墩输张,算上顾莫狰之前已经输的一墩,以及刚才输给凤璟的那张草花K,顾莫狰一共要输四墩,也就打不成只能输三墩的四黑桃定约了。
但是现在,出牌权被“投入”到凤璟手里,由凤璟来出牌。
如果凤璟出红桃K或Q,顾莫狰会出红桃2输掉一墩,让凤璟继续出牌,并赢得接下来的两墩牌,一共只输一墩;如果凤璟出红桃10,顾莫狰则会用红桃J拿下一个赢墩,随后用红桃A拿下另一个赢墩,也是只输一墩。
原本板上钉钉的两个输墩,就这样变成了一个。
原本要输的牌,也就这么赢了下来。
胜负的转折点,是顾莫狰主动送到凤璟手里的那张草花9。
这是一种只有当场上只剩两个花色时才能用的技巧,叫做“投入”。
防守方避免被庄家投入的方式有很多,但可惜的是,不管是什么应对方式,都只有在手中的花色被削减之前才能发挥效果。
在之前九张牌的博弈中,凤璟没能算到顾莫狰的杀招,此刻,也就只能咽下被“投入”的苦果了。
短暂的思索过后,凤璟明牌认输。
……
什么,这就赢了?
罗肆不敢相信地看向顾莫狰。
顾莫狰则好整以暇地看向了凤璟。
汹涌的气势从大少爷身上褪了个干净,凶兽眨眼间就成了一只可怜的小猫咪,不怎么开心地抬起爪爪舔毛。
作为罪魁祸首的顾莫狰一点都没有欺负小动物的良心难安,而是火上浇油般调侃道:“现在就认输吗,准备给我三墩,让我四黑桃加一?”
凤璟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垂在耳边的雪发都被气得炸开了几根:“你别得寸进尺,算你打成了还不行!”
顾莫狰坏心眼地重复了一遍凤璟的话:“算我打成了?”
凤璟:“……”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那是大少爷气急败坏之下拉开椅子推开桌子试图走人的动静。
刚走出去没几步,大少爷身后传来了一个悠然的声音——
“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凤璟回过头,看见顾莫狰伸出手,缓缓摊开。
四指朝上,勾小狗似的勾了勾。
凤璟咬了咬牙,球鞋狠狠蹬地,“噔噔噔”地走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糖盒,重重拍进顾莫狰手心。
那画面,仿佛驯兽师训练宠物握手似的,看得罗肆一愣一愣的。
放完糖盒,凤璟也没说话,“噔噔噔”地又走了。
这回是真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出活动室的大门。
牌已经全部打完了,凤璟现在走人,谁也影响不到,符合桥牌礼仪,没什么可以诟病的地方。
非要说的话,凤璟影响到了他自己——他这么一走,也就无法得知自己最后的排名了。
尽管输给了顾莫狰一副大牌,但是今天的比赛一共打了十二副牌,仅仅一副牌的发挥失误,大概率是无法将凤璟从原本的第一名拽到第二名的。
按照一开始那个只有顾莫狰和凤璟听懂了的“交易”——当凤璟最终的排名不是第一时,顾莫狰才能拿到一整盒三思糖,在最终结果尘埃落定之前,糖的归属其实还不能确定。
然而,在凤璟心中,“输给顾莫狰”这件事的重要性,显然远远超过了最终的排名,无论排名怎样,凤璟都愿意把一整盒三思糖都给顾莫狰。
凤璟这么一走,作为搭档和跟班的齐遥不得不也跟着一起走。
临走前,齐遥的目光在顾莫狰身上徘徊许久,仿佛是出于好心般提醒道:
“你最好小心点,凤家大少爷非常记仇,你今天赢了他,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顾莫狰随口道:“不可能吧,他连你都‘算了’,还能针对我?”
凤璟不在,没人听得懂顾莫狰的怪言怪语。
齐遥原地困惑了片刻后,丢下一句“总之你自己注意一点”,随后便匆匆离开了。
“我去,牛啊你!你打赢了凤璟!你太神了!”
罗肆一直等到齐遥走出去好久,才敢开口吹捧顾莫狰。
吹捧的同时,罗肆心中也燃起了一些隐秘的同情。
他这兄弟哪里都好,做事靠谱智商高,桥牌水平也是人中翘楚,就是太……太直男。
牌打赢了,但是把凤璟得罪死了,本末倒置了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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