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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宗主高明。”
袁哀心血来潮,杀了哑女,把屋子里的卫藏须拎了出来,随意至极道:“就你了。”
裴尽小声道:“我们要不要救她?”
“救不了。”姜唯很直白,“打不过。”
袁哀抓走了卫藏须,姜唯才从暗处现身。
她进屋内捞出来一把铲子,就近挖了个坑,将哑女埋了进去,为她立了个碑。
哑女没有名字,却给卫藏须取名“小卫”。
碑上便刻“小卫之亲”。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会做。
裴尽的话只说了一半。
“量力而行。”这是姜唯的想法。
“何况,你我还有事要做。若是改了结局,有些事,恐怕就无从得知了。”
长生之术……殉道之渊……姜弃……这些谜团背后的真相,她要一个个弄清楚。
姜唯掐了个净尘诀,对裴尽道:“魔宗我们进不去,现在可以带你去天鹿湖看看。”
“好。”裴尽眼底闪过期待。
路上,姜唯还告诉了裴尽,卫藏须被抓去魔宗后的生活。
卫藏须天赋很好,袁哀也乐意培养她。
为了保证她会永远效忠自己,袁哀还在她身上下了蛊虫。不过这个蛊虫,在攻打焚仙宗之前,玉溪山就已经解决了。
在焚仙宗的日子里,卫藏须为了变强,十分努力修炼。
十六岁元婴,天资卓绝。
同一年,卫藏须为自己起了名字。
藏须。
生如芥子有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
故事说得差不多了,飞舟停靠,天鹿湖也到了。
“赶上了。”姜唯笑了笑,带裴尽跃上房梁,聆听新生儿的第一声哭啼。
两个女人的身影互相依偎,姜谭微笑着开口:“阿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便合你我之名,唤作姜唯,如何?”
裴尽趴在瓦缝里,看着小小一只的姜唯,又看看大大一只的姜唯。
甚是奇妙。
姜唯弯了弯眼睛,眼底淌出笑意。
“我能给小姜唯送个礼物吗?”裴尽问。
“可以啊。”姜唯投去探究的目光,“送什么?”
“不告诉你。”裴尽背过身去,解下自己腰上的一枚玉佩,放手心里捂热了,再趁着姜谭和盛唯熟睡,放到小姜唯怀里。
姜唯存了故意逗她的心思,伸手:“我呢?”
裴尽轻哼一声:“你这么大人了,当然没有了。”
小姜唯三岁,姜谭教她识字,盛唯教她修行术法。
她的底子算不上很好,金火双灵根。灵根越少,天资越好,修行也就越顺利。
双灵根相对来说较为普遍,不过姜唯先天灵力丰沛,四岁就已经是凝气大圆满了。
金灵根适合炼器,火灵根适合炼丹。盛唯让她选一条道路与根本经。
小姜唯果断选了《太上忘情》,主攻丹道。
姜唯五岁那年,姜谭怀上姜弃。
同一时间,七大家族决定集力攻打焚仙宗。
盛唯作为盛家年轻一辈,自然也得参与这场战斗。
只是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那一夜,袁哀的魔焰荡平原野,无数青年才俊与一代大能随之陨落。
魔焰烧了整整一月,直到天降甘霖,扑灭了这一场火。
从此,七大家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修真界。焚仙宗此后更发狂妄,一时间民不聊生。
那场战斗,在后来亦被称为“焚仙之战”。
而那化作焦土,遍布尸骸的战场,则更名为天葬原。
得知盛唯陨落的消息后,怀着身孕的姜谭找遍了天葬原,可惜那里修为高的被烧得面目全非不知其人,修为低的则直接化作灰烬,被风雨吹散。
姜谭找了十天十夜,翻遍了天葬原,都没有找到盛唯的尸体,最终带回了天葬原的一捧焦土,为盛唯立了个衣冠冢。
这是裴尽从前仅在书上读过焚仙之战,不成想竟这般惨烈,无一存活。
“还好袁哀被你们杀了,不然真不敢想,她若活着,会怎么样。”裴尽看着郁郁寡欢的姜谭,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姜唯。
过了一会,裴尽大概是忍不住了,用法术化了个型,从房梁上跳了下去,从愣神的姜谭手里抱过了熟睡的孩子。
“家主先去歇息吧,小姐就由我来照顾。”裴尽模仿着姜府下人的语气说道。
姜唯错愕,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小时候的自己,被裴尽抱在怀里,皱了皱眉头,轻声喊:“阿娘……”
孩子梦中的呓语被姜谭听见,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裴尽抱着小小的姜唯离开,为姜谭关上房门。
裴尽回过头,姜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面前,她眼底闪着稀碎的光亮,神色柔和,上前一步,将裴尽与小时候的自己一同抱紧。
心里浮起丝丝酥麻的感觉,裴尽收起自己那一点羞赧,安静靠在了姜唯肩上。
“谢谢。”姜唯声音有些沙哑,裴尽偷偷看了一眼,她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有半滴眼泪。
仙人真的没有泪水啊……裴尽想,难过了不能哭出来宣泄,岂不是很难受吗?
想着想着,裴尽却是哭了。
裴尽嘟囔一句:“谁要你谢了……”
清夜无尘,月色如练。
第21章 未知情愫盈心间
时间来到姜弃出生,散尽气运的姜谭生机全无,随着盛唯去了。
守在门外的姜倾临冲了进来,裴尽这会儿还扮作着姜府的下人,正想拦着姜倾临。
可是失去理智的姜倾临不是那么好拦的,加上姜唯示意,冲她摇了摇头。
崩溃的姜倾临跪在姐姐的床边大哭。
“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姐姐!!”姜倾临发了疯似得举起襁褓,正要把婴儿摔死。
稳婆劝道:“二小姐,使不得啊!那可是家主的亲生骨肉!您就饶她一命吧!”
姜倾临歇斯底里道:“那谁来饶我姐姐一命!”
六岁的姜唯已然会察言观色,她上前拽了拽姜倾临的衣摆,脆生生地道:“小姨,我想看看妹妹。”
或许是妹妹这个词触动到了姜倾临,她缓了缓情绪,这才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长得像极了姜谭。
姜倾临下不去手,选择了留下这个孩子,并为她取名一个“弃”字,被养在偏院中,永远不得出现在姜倾临面前。
偶有几次,姜弃跑出去过,都被姜倾临打了。
扮作仆人的姜唯小心翼翼地给小姜弃上药,温声道:“二小姐,疼不疼?”
“疼。”小姜弃皱着个脸,眼含着泪。
裴尽很难想到,就这样一个怕疼的孩子,为了长生忍下鬼虫之痛,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
过去,只有一个老仆和姜弃住在偏院里。老仆动辄打骂姜弃,怨她连累自己在偏院里受罪。
现在,有姜唯和裴尽一起在姜弃这儿生活。
由于当家的讨厌姜弃,连带着府中管事的,常会克扣份例。
小小的姜弃,仍是吃不饱的。
裴尽哪看得这样子,就偷偷溜出去打点野味回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九岁的姜唯得知此事,搬进来了偏院里与妹妹一起生活,而后管家的再没针对过这不受宠的二小姐。
作为姐姐,尚且年幼的姜唯却学着母亲与阿娘的样子,开始教导姜弃。
大姜唯勤勤恳恳在浣衣,裴尽托腮看着里面的俩小孩儿,笑着说:“小时候的你还挺招人喜欢的。”
“现在不么?”姜唯微微蹙眉。
裴尽抬起姜唯的下巴,仔细观察一番,又伸手捏了把姜唯的脸颊,道:“小时候可爱,长大了漂亮。就是么,都不怎么爱笑。我就说无情道害人,高风险还容易面瘫。”
姜唯纳闷:“何出此言?”
她其实,挺经常笑的。
起码最近是。
“你不是看了好多本话本么,里面修无情道的哪个不是一堆意外,或者被人扰乱道心?”裴尽戳了戳姜唯心口,“你不也没逃过。”
姜唯抿抿唇。
实话。
“祁之、祁今,你们俩在干嘛?”小姜弃喊道。
裴尽反应过来,指尖被烫了一下似得赶紧撤回手。
小姜唯默默挡住小姜弃的眼睛,语气老成:“你们两个不要教坏小妹。”
裴尽快速倒打一耙,对着大姜唯道:“听到没有,说你呢,小之。”
姜唯:“……”
在天鹿湖生活的这段时间,很惬意,裴尽对姜唯的了解更多了些。
可她们进入前尘海,是为了除掉卫藏须的心魔,就不能一直呆在天鹿湖了。
算着时间差不多,姜唯和裴尽告别姜府,踏上了旅程。
离开前,裴尽还很不舍。
在偏院里,姜唯洗衣做家务她打猎做饭,把俩小孩养得挺好的。
久而久之,都养出感情了。
路上,姜唯说:“我十六岁离家,遇到了卫藏须和长离阿姐。”
也就是说,还有一年时间。
而她们现在,要去帮卫藏须和素无情逃脱魔窟。
卫藏须在焚仙宗有着一定的地位,毕竟她深得袁哀看重。可袁哀杀了哑女,卫藏须就注定不会呆在袁哀的身边,做袁哀的忠臣。
她计划逃走这件事很久了,素无情算是她逃走路上碰到的意外。
拥有稀世罕见的竹君骨的少女。
传闻中只有十个人拥有竹君骨,有两个人顺利得道成仙,其中一人就是当今仙界的圣尊。
剩下八个人,则是都没活过幼年。
拥有竹君骨,有时候不一定是件好事。
无人庇护,却身怀珍宝,太过弱小,就极容易惨遭毒手。
袁哀想得道成仙,一定得有竹君骨,为自己脱胎换骨,洗净魔气。
她抓了素无情,将她扔进带有腐蚀性极强的相柳唾液的一锅热油里,一点一点融去她的血肉,只留下竹君骨。
卫藏须带了自己信任的亲信,决定救走素无情。
是可怜这少女,也是存了私心,不想让袁哀得偿所愿,得道成仙。
裴尽和姜唯,就混在卫藏须的一帮亲信里。
救素无情的道路不容易,卫藏须折了所有亲信,只剩那两个伪装进来的家伙。
在魔窟生活多年,卫藏须很冷血,何况她认为死的都是魔修,不足心痛。
当年认识素无情的时候,她的伤已经养好了,只剩下疤痕,如今得见,才知道袁哀当年都做了什么。
素无情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双手被吊起来,下半身被泡在热油里。竹君骨有修复的功能,哪怕是里面有相柳唾液,血肉被溶掉后,又很快会再生回来。
如此反复,痛不欲生,直到完全溶解,露出里面的竹君骨。
“你们去把机关打开,放她下来。”卫藏须沉声命令道。
姜唯仍在原地走神,裴尽见状,老老实实去找开关。
未等卫藏须动身,姜唯先一步一跃而起,斩断绳索,拦腰抱起素无情,喂她服下疗伤与止痛的丹药,并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人裹好。
裴尽咬着下唇,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心间浮起细细密密的刺痛。
原本,卫藏须是背着素无情走出焚仙宗的。
有手下在身边,卫藏须就没有亲自做这些事。
姜唯背着素无情,感受素无情身上残留的热油和相柳唾液烧穿了法袍,灼烧着她的脊背,连带着,裴尽也有所体会。
裴尽看到,姜唯眼眶又泛红了。
她眼眶干涩,未曾出现半滴泪水。
不知怎么,裴尽竟是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离开了焚仙宗,卫藏须给了她们钱,看着地上昏迷的素无情,又道:“你们以后不必跟着我了,这是作为你们帮我的奖励,往后天高远阔,任君行。”
说罢,卫藏须背起素无情,踏着轻功远行。
她要走到袁哀的魔焰烧不到的地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姜唯收回目光,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心情好像不太好。
“怎么了?”姜唯关切道。
裴尽摇了摇头,不想说。
姜唯也就不问了,依她目前对裴尽的了解,过一阵子她自己会说的。
可是这次貌似不同,裴尽过了一夜仍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姜唯也不是个傻子,想到了之前给裴尽送琴时候,裴尽对春华的态度,多少有猜到。
“你在介意,我与素无情的事情么?”
姜唯问得直白。
裴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能去介意这件事。如果仅是朋友之间,那已经越界了。所以她说:“没有。”
姜唯停下脚步,伸手拉住裴尽,道:“我未曾见过,那样的素无情。”
“所以呢?”裴尽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了,“你很心疼?”
姜唯不否认:“是。”
裴尽偃旗息鼓。
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
“也仅仅是心疼,未作她想。”姜唯的声音清凌凌,似山涧里的冷泉,“若换作是你,我便不止心疼了。”
有同甘共苦法印在,若裴尽被溶骨,姜唯也同样会感受到等量的疼痛。
不止是心疼了,身体也疼。
“吃枚丹药,换件衣服吧。”裴尽垂眸,企图掩藏自己的情绪,“我也在疼。”
“嗯。”姜唯又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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