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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成了黑色的海面,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姜唯烧了道火符照明。
小姜唯、周芷鸢、玉溪山……都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心魔化成的“卫藏须”。
一道浑身黑紫的虚影,并没有实体。
她垂着头,喃喃道:“我都想起来了……”
和姜唯她们设想中的不一样,心魔的成因并非近似“守护”一类的执念。
“回魂复生之术成功了……姜弃在研究歪门邪道上真的很厉害,可她算计我,算计了长离。她骗我!”
姜唯皱眉:“既然你知道她骗了你,为何还要与她合作?”
“那个傻子——根本不知道分离心魔的代价。成魔之因皆在我心,她早忘记了在姜弃身上栽的跟头了。”
拥有记忆的心魔,久而久之已然独立为新的个体。
她自然想过夺舍卫藏须,找姜弃算账,继续复活素无情。可她被困在十方罗刹阵中,只得在前尘海里磋磨,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无止境的梦。
心魔捂着脸,痛苦地大笑道:“就算成功了也没用……”
“长离根本不想回来。”
“她为什么不想回来?”
“我明明可以凑齐她的魂魄,让她寄存于凶神面之中。等我为她找到长生的躯体,她亦可以存活于人间。”
“她为什么不愿意……为什么宁可魂飞魄散也要拒绝我?”
“为什么!”
这才是心魔真正的成因。
裴尽道:“我更想问问你,到底为什么——从始至终你有尊重过长离的意愿吗?”
“在焚仙宗那几年给你脑子呆坏了?都不知道怎么当人了?”裴尽嗤笑,牙尖嘴利,“忘了,你也不是人,是怨念与魔气的产物。”
姜唯手握不行,向前刺出一剑:“同她废话那么多作甚?”
剑刃穿过心魔,削去她的魔气。可是没多久,魔气又再生,根本除之不尽。
想到之前裴尽帮她处理魔气,姜唯有心让她历练,试一试万魔种的力量,左右还有她可以兜底,便道:“止危,试试用万魔种的力量。”
现在的万魔种已然可控,而且裴尽体内还有圣灵心,姜唯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要她尽量别使用万魔种的力量了。
“好!”
魔气流注,灌进丹府,紧贴着灵根的万魔种苏醒。横冲直撞的魔气被收束,顺着经脉运行一个周天,魔焰自裴尽的左手井喷而出!
——「君临」!
“啊啊啊!!!”
心魔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裴尽乘胜追击,左手擒住心魔,将魔焰燃到最大,疯狂地吞噬着。
瞳孔倒映着心魔扭曲的形态,裴尽愈发不抑制地兴奋着,将吞噬当做为乐趣。
魔气入体,与灵力相并而行,互不干扰。
除去心魔,裴尽望着自己的左手,正在发愣。
万魔种的力量竟是这么强么?
“还好吗?”姜唯抓着裴尽的手腕,为她把脉,刚才裴尽神色有异,一反平常,她很担心。
裴尽说:“我没事……就是没想到,配合万魔种使用君临,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那可是袁哀引以为豪的招式。”姜唯帮她运气收敛魔气,“不过,未到危难关头不要轻易显露。”
“我知道的。”裴尽说道。
两人顺着前尘海一路往前走,尽头处是以血而画就的法阵。阵文抖动,似一条条长虫趴在岩壁上。
姜唯凑前去,附灵在法阵之上,将其启动。
红光骤然亮起,扭曲的阵文拼凑不到一块,歪歪斜斜地支起了个结界。
这个法阵不难破开,形似卯榫结构。姜唯双手不断变化,用不同的法诀,转动法阵,直至所有阵文串联在一起,岩壁轰然降落,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姜唯有直觉,她们多半要找到卫藏须炼制药人的地方了。
“炎火耀日。”
法随声动,姜唯的乾坤戒内飞出一张灵火纸鹤在前方探路。
没走几步,隐隐传来一股尸臭味。越往前走,味道愈是明显。甚至多了层淡黄色的瘴气聚集在前路,她们不得不屏息敛气,含着破瘴丹,以防瘴气有毒。
路的尽头是处断崖,不算高,一眼望过去,下方用铁笼吊着数不清的白骨、尸祟。正中央的药缸泡着又黑又黄,还掺了血色的一锅不知何物的东西。
那些尸祟的模样,与她们平日所见的尸祟都有所不同。
早前所见的尸祟,体内的鬼虫不过小小一只,置于皮表下。
而这些尸祟,有一半的身体是由鬼虫组成。或是躯干之如鬼虫,或是皮肤生了层层油亮坚硬的虫壳,或是双眼外凸、面目全非,原本的人脸被虫头取而代之。
这一幕幕看来,好似人间炼狱。
卫藏须究竟都做了什么?
这些已不能称之为人。祂们一个个虽未曾化作白骨,可上千年未有人理会,早已肌肤溃烂,浑身散发恶臭,被蝇虫环绕。
有些身体还具有复生能力,烂掉的皮肉还能重新长回来。更多的,则被啃得只剩白骨与半虫的部分。
裴尽快晕过去了。
又不得不下去。
她闭着眼抓着姜唯的胳膊慢腾腾地走,又好奇周围,跟个盲人摸象似的,在探索。
姜唯怕她摔着了,手一捞,将她抱在怀里。
来到这儿,明显可见打斗的痕迹。如果姜唯没记错,当时还魂所见,卫藏须死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唯一称得上算个人的,大抵只有被用三足樊笼关着的女子了,她只有脖子上长了两个鬼虫的黑眼睛。
姜唯搜刮了一圈自己的记忆,终于是勉强找到了个能匹配得上的人:“卫正?”
“你认识?”裴尽问。
“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了太久了,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姜唯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句,“卫正,是你吗?”
“别……别叫了……”
答话的却不是那个女子,而是在她旁边的,全身如鬼虫,却保留有人面的怪物。
“她、她是、啊、是卫……正。”
兴许是太久没说话了,舌头不利索,一句话结结巴巴地憋了好久才拼成完整的句子:“神、她、她的神识……在、那、在、樊笼、顶。”
“她的神识在三足樊笼顶上?”裴尽这回懂了。
三足樊笼,底部三足,顶上金乌。
姜唯取下定风玉坠,往其中注入灵力。
“天地灵犀,万法通神。”
结下法印,姜唯的右手探出去一抹。三足樊笼表面浮起成千上万的金色字符,随着她双指并拢,手腕旋抬,金字如奔流的潮水汇聚到三足樊笼的金乌之口。
“神识回身!”
金乌开口,吐出一点荧光。在姜唯的引导下,钻入了女子的眉心。
那女子一激灵,张大嘴巴,目瞪笼顶,眼神呆滞,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姜唯竖起两指一弹她的脑门:“醒。”
话音落下,女子乍然回魂了般,眼底都有了光彩。
“啊!啊!啊!不要、不要……师尊、师尊,我错了——”
“卫正,我不是你的师尊。好好看看我是谁。”姜唯耐心道,“我来救你,一会儿我把这樊笼打碎,你当心着些。”
“四师姑……怎么是你?”卫正揪着姜唯的衣袖,泫然欲泣,“你快劝一劝师尊吧……”
姜唯沉默了一会,道:“你不知道吗?”
按道理来说,卫藏须死在这里的话,卫正她们被关在这里的人,都应该会看到。不过卫正神识不知道何时被分离,姜唯也不好判断,她是否看到了那一幕。
当务之急,是先把卫正救出来,再问问另一个尚能交流的……
三足樊笼需要三边同时拆解,裴尽负责一足,姜唯负责两足。
半个时辰后,她们解开了三足樊笼,卫正成功获救。
“卫正,你师尊她已经死了。”姜唯坦白道。
卫正愣了愣,“她失败了吗?”
“或许是被人害了。”姜唯抿抿唇,刚经历了前尘海,又见到卫藏须这样一面,心情很复杂。
在跟卫正谈话的间隙,裴尽那边也有了收获,这个人头虫身的家伙有名字,叫做“阎夜”,是崇吾门宝庆殿的门生。
有一天,卫清源跟她说,有事情需要她帮忙。之后,阎夜就晕了过去,被卫藏须当做药人。
卫藏须拢共就收了两个徒儿,卫清源是大师姐,再来就是卫正了。
“那……师姐呢?”卫正小心翼翼地问。
姜唯叹息,道:“卫正,现在是功曹元年,想必卫清源已经死了。”
“那四师姑又怎么还活着?难道你的也种了长生蚕吗?”
她们称呼鬼虫为长生蚕。
姜唯皱了皱眉,否认:“没有。”
裴尽替她回了:“姜唯是得道飞升了,可不是靠这种办法长生。”
“原来如此……师尊本也可以,但她讨厌仙人。”卫正喃喃道。
这是什么崇吾门特色么?要不是姜唯,裴尽实则也不怎么喜欢天上的神仙。
“卫正,能跟我们说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吗?”
卫正点头,开始回忆起来。
话要从她撞破卫藏须处理尸祟开始。
第40章 揭开真相的一角
卫藏须常年戴着凶神面,偶尔半挂在脸上,遮去另一半面容。
露出来的那部分脸,经常是黑的,各种意义上的。
最开始见到卫藏须的时候,卫正很怕她。
焚仙宗导致很多孩子流离失所,卫藏须就是在袁哀死了后,收养的卫清源和卫正,并给她们起了名字。
好多人都害怕卫藏须,她不留情面,看着很凶,也很严厉。
事实上,卫藏须对待她们师姐妹很好,有着不同于旁人的温柔。
可这个温柔不是恒久的,在卫正发现卫藏须的秘密,以及大师姐在替卫藏须哄骗年轻的门生做药人的时候,师尊的态度便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卫正不知为何,大师姐告诉她:“师尊是生病了,我们要帮帮她。”
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源于心里。
卫正见过师尊发病的样子,不是心魔,却比心魔更为可怕。
神智恍惚,夜半梦魇,总说有人要害她,上仙不存在、不可信,还说死去的人在她脑子里复生,经常会和她说话。
姜唯忍不住发问:“就没找知瑾帮忙看看吗?”
卫正摇头:“三师姑不知道,师尊也不让我们说。不过有个六师姑帮师尊看过,还给她开了药方。”
“六师姑?”
她们定风五绝就五个人,哪里来的六师姑?
不会是……
卫正说:“是姜知得,她说她是你的妹妹,又比五师姑小几岁,就让我们喊她六师姑。”
“她会看什么病。”裴尽在前尘海认识过姜弃,对此嗤之以鼻。
姜唯拍了拍裴尽,后者顿时老实了许多,她对卫正道:“你接着说。”
“六师姑说,师尊得的是癫症,凡间亦有人患上,不稀奇,她能治好。”卫正说着说着,拧起了眉头,“可师尊分明更严重了。”
裴尽吐槽:“害人的庸医!”
后来有一天,卫清源失踪了。
没人再替卫藏须寻觅药人,随着卫藏须发病几率更频繁,卫正替了师姐的位置,继续帮师尊物色药人。她甚至奉献了自己,变成了还算成功的药人。
直到尸祟的事儿瞒不住,卫藏须趁着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到羽山宫请求周芷鸢出山,帮她解决尸祟之患。
在卫正的体内被种下长生蚕后,神识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衰弱。周芷鸢了解过情况,防止她伤人,也是为了保护她,便用三足樊笼锁住她的身体,再将神识锁入金乌口中。
所以,后来的事,卫正也并不清楚。
问题的关键来到阎夜的身上,她说自己是很早一批就变成了药人,始终待在这里不曾离开过。
她没有见过卫藏须被人捅一剑然后死在这里的景象,据她所说,卫藏须请来周芷鸢看过她们一次,尔后再没来过此地。
阎夜独自一个人,不能动弹,看着身边的一个个药人死去,或者变得疯癫。
守着漫长的黑暗,不知时间,就这样过了五千年之久,若非她心智超乎常人的坚强,只怕也跟身边众多药人一样了。
听完,姜唯喟叹,又问她们打算:“出去之后,我会送你们到蕙心宗,且看看能不能治好。最坏的打算,便是保持原样。要是外面的人接受不了你们,尽可来月恒找我。”
身边的裴尽听了她们的故事,正默默地掉金豆子。姜唯心里软了一下,没拆穿她,面对卫正和阎夜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了许多:“我会给你们安顿好的。”
“多谢四师姑。”卫正乖乖道。
姜唯把她们都装进九龙鼎,狻猊会吐出烟雾,将鼎内空间变化得好看些。
找到出口之后,姜唯收集了一些样本,用通息之简拓下载影保留起来,发了一份给苏空桐跟玉则善。
离开前,裴尽望着这洞府,左手拍出一道魔焰,一切罪恶被熊熊烈火吞噬。
耀眼的火光惊动了整个崇吾。
警钟震响,吕峒见那魔焰,如临大敌。
没见过袁哀,可她听说过袁哀的传奇无数次。
妖魅般的黑紫色魔焰,令人望而生畏的君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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