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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楼,已经成为大盛的时尚风向标。
今日宋南卿和九王约在二楼见面,他拎着一袋刚炒好的糖炒栗子进了包厢,披风被春见解下来挂在一旁。
约定好的时间未到,九王还没来,宋南卿坐在桌前拿出一颗栗子开始剥,半天都没剥开,还把里面的果实弄得粉碎。
他抠着栗子里面那层内膜,有些不耐烦。
以往买的糖炒栗子,都是沈衡替他剥好的,他只要吃就行。饱满厚实的栗子肉刚炒出来热气扑鼻,带着蜜糖的香气和甜味,完整的一颗丢进嘴里,牙齿咬碎咀嚼时可以感受到满口的香味和满足。
但他没想到会那么难剥,手指尖都被烫红了,还是得不到以前那么完美的。
宋南卿反手把被弄得坑坑洼洼的栗子丢在桌上,垂着眼生闷气。
包厢内有股清雅的茶香,闻起来能舒缓心神,但尾调带了一丝木质香,又让他想起了沈衡身上的味道。
沈衡,又是沈衡,哪里都是沈衡。
从得知沈衡的真实身份后,一连几天,宋南卿都绕着他走,幸好之前假装吵架他们本来就不能多见,否则他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衡。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保命,想让沈衡别杀他,但慢慢的,那些喜欢的话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分不出真假,他究竟是借着演戏的机会表达真情,还是真的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爱上了沈衡,没人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心,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关系,更不知道如果没有沈衡,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贾良死后,他在墓园祭拜母亲的时候说过,如果有一天沈衡成了威胁,他不会心软的,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发现自己好像下不了手。
但沈衡,在自己表达出要撤离的迹象后,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完全不像之前般好说话。
今天出宫见九王,还是他求了沈衡好久,保证会在天黑前回宫,并且会把行程一一汇报后,才肯让他单独出来。
他对自己的管控比之前要强上许多,原本松松笼罩在宋南卿头上的大网逐渐收紧,不给他一丝逃离的可能。不见面的每一天宋南卿都得给他写信,见面后如果有一丝不亲昵的迹象,沈衡都会生气。
宋南卿感觉拴在自己身上的绳子越来越紧,原本无形的桎梏渐渐显形,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相处模式,他知道,要不他就被牢牢拴住再也离不开沈衡半步,纵使道德不允,纵使万般危险;要不他只能斩断这根绳子。
门被敲了两声,然后朝里推开,九王身姿潇洒,看见宋南卿后倾身行礼,随后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宋南卿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药味,像是膏药,清凉又厚重,但味道并不算明显。
南幸靠在椅子后背上,虽然说天气凉下来,但他穿的着实不薄,绣云纹的袖口挡住半只手,轻咳了几声后道:“天气转凉,陛下也要注意身体,臣昨日晨起没注意添衣,这就病了,身子真是大不如前。”
他嘴角微弯,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宋南卿点点头,望向斜对面墙上挂着的古画,宽慰了几句注意身体,而后话题转到了今日要谈论的正事上。
“前几日九哥说的事,朕已经决定好了。”宋南卿垂在椅子扶手上的胳膊轻抬,食指指向南幸,“按你的计划进行,秋猎围场朕会减少禁军防范。”
南幸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紧,眼睛望向宋南卿道:“奸臣把持朝政,陛下不能立后掌权,以清君侧为名除掉他,于天命于人伦都有交代。”
“秋猎围场人马武器众多,趁乱行事出其不意方为上策,但也需要陛下密切配合。”
九王展开一张围场的地形图,把计划细细同宋南卿说清楚,就时机和地点展开详细核对。等一切都完成,说到摄政王死后的事宜安排时,宋南卿余光瞥过那袋冷掉的糖炒栗子,语气平静:
“事成之后,朕答应你的,分毫都不会变。”
二人举起茶杯相碰,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突厥战事传来捷报,想必西洲不日便能班师回朝,到时我们可以一聚。”宋南卿把杯子搁下,余光看见九王的手似有不稳,杯里的茶水洒出来一些,但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
九王点头道:“西洲这些年磨练得越发稳重,士兵们在他的带领下一定能够胜利,到时候内忧外患一并出去,陛下可安心举办加冠礼。”
“是啊,到时候还得请九哥替朕加冠,旁的人,朕都不放心。”
宋南卿跟他虚与委蛇言笑晏晏,二人一派同心之态,相聊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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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楼另一头,绿芜没了戴罪之身,日子过得比之前惬意许多,家里生病的长辈在李氏医馆的医治下逐渐康复。这日她和云岫正在凤栖楼煮茶,顺便盘算新推出的小吃套餐,一颗花生米还没放进嘴里,门就被一把推开。
宋南卿迈着“咚咚咚”的步子跑了进来,厚底靴子踩在地上带着怒气,他提起衣摆一屁股坐到了小几前,衣领上的墨竹栩栩如生,的新制外袍十分合身,气质端华出尘。
但他垮着一张脸一进来就兴致不高,甩了甩袖子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云岫和绿芜对视一眼,打量着宋南卿问:“怎么了少爷,谁那么大胆子敢给你气受了?”
宋南卿抱着胳膊低头沉默,伸手捞起面前碟子里的点心放入嘴里,玉米的清香和甜味与酥脆的口感结合的恰到好处,让人吃了一粒还想再吃一粒。
他今天头发半挽着,脸上带着不明显的疲态,尖尖的脸一半被垂下的发丝遮挡,睫毛下投射出一片阴影。
“今天你家先生没来?他竟然同意让你一个人出来,以前我跟你单独说话超过一刻钟他都提防着。”云岫瞥了眼他的脸,“什么时候来的,早知道我们应下去接你。”
宋南卿嘴里鼓鼓囊囊嚼了好久才开口:“没来,以后可能也不来了。”
绿芜皱了下眉,放下手中的瓜子问:“你们吵架了?”
宋南卿把喝完水的茶杯往桌上一放,道:“没有,对了,我今日来是想让绿芜帮我化妆的。”
“还要去见九王啊?那么久了,你捞着了吗?”绿芜从抽屉里翻出化妆工具,着手在宋南卿脸上涂涂抹抹。
宋南卿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听到这话睁开一只看她,不明所以问道:“捞什么?”
云岫在旁边咳了一声,“这我就想说两句了啊,虽然九王是王爷,能给你的肯定比你家先生多,但他那种人,肯定不会真心的,如果为了这些你就跟你家先生断掉,我觉得有些划不来。”
“就是啊,你又不缺钱,虽然说九王他替我家平反了我该感激他,不过这件事说到底也是皇上的命令,而且是你为了我忍辱负重去让九王帮我的,我的心肯定是向着你的,九王这个人,不适合你。”绿芜拿刷子在他眼皮上轻扫。
宋南卿皱着眉毛表情有一瞬间扭曲,“你们想到哪儿去了,跟九王没关系。”他低下头,指尖插入果盘的双耳孔里。
“我和先生,有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哎等等,你很了解九王吗?为什么说他不适合我。”宋南卿问。
绿芜道:“前几日,九王又派人来我家找过我,还试探了好几次你的身份,幸亏你家先生提前帮我们假造了族谱,又去官府登记过,否则早就露馅儿了。就九王这种小心眼又精明的,跟他在一起你就等着受吧。”
宋南卿神情微滞,手指抠着果盘,“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日前吧。”绿芜让他闭上眼睛,胭脂涂在脸上铺开,“说实话沈先生还是挺费心的,你在意的事他都上心,上次来还去后厨学了炸土豆条和你说过好吃的点心,那么热的后厨他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后来有做给你吃吗?”
宋南卿抿了下唇,把口脂抿开,不知为何舌根有种苦涩的滋味。可能有做吧,但自从他知道沈衡是先帝之子,就没再打开过对方送过来的东西。
旁的人没有设身处地经历过,不会懂一个皇子对皇位的渴望,他们可以放弃一切孤注一掷,父亲都可以说杀就杀,亲兄弟更是互为刀俎鱼肉你死我活。
所以在得知沈衡身份这个消息的时候,宋南卿很恐惧,他从小就见识过亲兄弟们彼此恨到骨子里的样子,所以害怕占了上风。
“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理由,家里人不同意?之前你说你们从小就认识,他一直教你读书到长大吗?半师半友确实家里人会对他有偏见。”绿芜在改他的唇形,细致描绘一笔一划都有定数。
宋南卿沉默,然后突然说:“家里人都死了,没人不同意。”只是我释怀不了罢了。
绿芜捏着刷子僵住片刻,仔细打量了下少年的表情,小心翼翼开口:“抱歉,我不知道。”
“我也没跟你说过,而且他们又不是你杀的,道什么歉。”宋南卿嘴唇微动无所畏道。
绿芜确实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觉得他有钱有势,想干什么就能做到什么,一看就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孩子,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结合之前了解到的信息,她脑补出了一场宋南卿家中人早亡,但身份贵重,小小年纪继承了地位和遗产,没人看顾只能依赖家中先生沈衡的背景。
但话头都到这儿了,她不好再插嘴,毕竟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头发做好之后收了个尾,绿芜把宋南卿带过来的桃花簪斜斜插入发髻中,缓声道:“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想好了,我们都支持你。”
云岫在一旁点头:“凤栖楼现在做的那么大,你可是老板,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宋南卿垂下睫毛,被刷卷翘的鸦翅般睫羽轻颤,他穿上外套,对着二人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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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60章
九王府, 长廊蜿蜒,深红色的悬梁挂着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灯。宋南卿穿着月白色衣袍提裙上台阶,路过假山之时, 听见侧妃身边的两个侍女在讨论他, 说他妖艳狐媚迷惑了王爷,已经许久不来她们主子屋里。
“不过也是奇怪, 王爷不来之后, 侧妃娘娘的病也好了, 胃口也好了许多。”
“说的也是,不过侧妃娘娘却不那么想, 原本都快要做王妃了, 结果半截杀出来个程咬金,我听说啊…”那名侍女倾身挡住嘴巴说道,“她, 是嫁过人的, 王爷实在喜欢, 她和她夫君和离了。”
另一名侍女听了面露惊讶, “竟然有这事, 那她真是有手段,怪不得主子斗不过。”
“是啊, 眼见王爷和属下议事她都能随意进出了,主子的王妃梦看来要破碎了。”
“算了,主子身体比之前好就是幸事了, 上次晕倒可把我吓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爷的恩宠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
后半段她们聊了什么,没进入宋南卿的耳朵, 他已经离开假山朝九王的议事厅走去。
九王身边那些原来的亲兵随从,在他重新出世之后又围在了他周围,这次出兵突厥,贺西洲在前方,九王在后,他们联合突厥方面的人,从军事中大捞了一笔,但图谋远不止于此,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和突厥人合作,一举拉宋南卿下台,夺取皇位。
此时南幸正和门客商量秋猎当日的计划,看见宋南卿来,话语声渐止。
南幸看见徐徐走来的美人,伸出手来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宋南卿自然而然落座,接过九王递来的茶,韵味十足的眼睛扫过他,道:“又要打仗?”
“没有的事,上次爱妃不是说不想本王去,这不是让西洲去前线了,我在家里陪你吗?”
先王妃就是死在他去突厥战场前线之时,他当初临行前也是百般受王妃劝阻,宋南卿一言一行都宛如王妃在世,这让九王更加信了大师的话。
之前仪式失败是载体不对,眼前这个女人才是王妃复生的最佳容器,她已经越来越像了,等到月圆之时启动仪式,这具身体就会完全被王妃占有。
在这之前,须得让她对自己毫无防备,只有面对月神时诚心诚意,仪式才会圆满完成。
但堂下坐着的门客却不知晓这些内情,只觉得王爷对这个女人格外上心,这些关乎军情大事的讨论场合也不避讳,甚至为了她开心甘愿不去战场,都对宋南卿高看了一眼。
温凉的手指摸上宋南卿的手背,一瞬间,不适感爬满了后背。
都是假装喜欢,都是钓人上钩,在沈衡那里,和在九王这里,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喜欢和爱是没办法衡量的东西,有些人在见第一面时就知道自己喜欢对方,这是一见钟情。但日久生情不是这样的,太长时间的陪伴和太细水长流的接触交织在一起,会让人失去对喜欢的感受,因为太熟悉,所以没办法说到底是在哪一刻爱上对方,甚至会不知道自己这到底算不算爱。
但在九王这里,宋南卿得到了深刻的对比。
如果对对方没有好感和情谊,肢体接触和亲密耳语都是折磨,他没办法从中得到片刻舒适,只会觉得屈辱,同样都是哥哥,同样都是名义上的对手,同样都是这些手段,面对的人不同,感受也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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