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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良死后,科举改制进一步推行,今日来的有高官名门之后,也有上次的进士官员,没了那些等级之分和人情世故,众人的唯一目标就是赢。
但他们不知道,这场秋猎的背后孕育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宋南卿又从皮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他看见了隐藏在树后面的一只狐狸,皮毛颜色极好,冬天拿来做围巾再好不过。
屏息,搭箭,射出,箭射中了狐狸的一条腿,它惊叫着一瘸一拐往深处跑,宋南卿驾马追去,刚想射第二箭,没想到一只锋利的箭矢贯穿了狐狸的脑袋,他晚了一步。
宋南卿朝箭发出的方向看去,坐在马上身影挺拔如松的人,是沈衡。
“适才没看见它腿受伤了,这只算卿卿的。”沈衡道。
宋南卿一手攥着缰绳不语,过了一会儿还是偏过脸说:“不需要你让着我。”
微微扬起的下巴绷起,少年骑在马上动作利落,但当视线和沈衡的交汇,空气中莫名多了几分粘稠。
沈衡定定看了他许久,眸色黑沉,“如果实在不想要,我不会逼迫陛下。”他话说的温和,像是如果宋南卿说不想,他就可以立刻放手。
但宋南卿没看到的眸子里已经尽是晦涩,和那日在沉璧台令人胆颤的样子别无二致,混了琥珀色的眼睛像是那日昏暗的铜镜,倒映出了铺天盖地倾盆而下的大雨,要将眼前的人吞噬殆尽。
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吹起发丝。宋南卿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紧,心尖也随之酸涩。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来,只是垂着眼睛看向地面,任由风吹拂在脸上。
马蹄踩踏落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九王纵马而来,扬起一波砂砾。
两只身形健壮的鹿从宋南卿眼前飞速跑过,九王身后跟着一群人成包围态势追着这两只鹿不停歇。
鹿可是在排行榜上处于分数很高的位置,而且每年秋猎,谁第一个猎到鹿是相当好的兆头。眼前这两只鹿很可能是一对,意义就更不一样了。
面对追捕明明分开跑才是最佳选择,但鹿也有情,违背本性和智慧也不想分开各自逃难。
宋南卿跟九王对视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他跟着飞速追鹿而去,对跟在身后的魏进道:“你从后面包抄,若是两只鹿都被九王猎去,那他也太得意了些。”
鹿这种动物只是看起来温顺,这种森林里的野生鹿其实并不,那一对尖利的角就能把人顶到开膛破肚,跑动起来速度也很快,九王等人马踏尘土而去,转眼间背影都快要看不见,也没听见他们有成功的动静。
宋南卿驾马和魏进等人也朝那个方向追去,他在转身离去之前,余光看见沈衡也跟了过来,马蹄溅起一片泥沙。
他们跟着朝丛林深处跑去,这条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的路,离最终那个设计好的目的地越来越近。
“这个位置,路狭窄不可并行,且前方不通,是下手的好时机。”凤栖楼私密包厢里,南幸指着地图上画圈的地方对宋南卿说,“只需要把摄政王引过来,剩下的事可以交于臣来办,到时候就说摄政王想趁陛下不注意在围猎时企图弑君,我带人把他于原地诛杀,为保护君上立功。只要他一死,剩下的都由您说了算。”
“只是保护陛下的人太多,不利于对摄政王下手,到时候还要请陛下轻装上阵,不给摄政王反抗的机会。”
宋南卿驾着马逐渐赶上了前方的南幸一群人,马蹄跑起,秋风吹过面颊,凉飕飕的感觉和夏天的风不同,森林里灰尘落叶和小虫子,都是诱发过敏的因素,宋南卿抬起手背蹭了蹭面颊,心中默默估算着和目的地的距离。
他们离那条狭窄的道路还有五百米,沈衡跟在他旁侧,单手持弓,左眼闭起瞄准了前方的鹿,手起箭射出,带着破风架势的利箭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直直朝前方射去,正中一只鹿的心腹之处。
一声动物鸣叫半路戛然而止,大家都被沈衡这招百步穿杨的箭法震惊得合不拢嘴,莫名肃然起敬额头直冒冷汗。
沈衡一手潇洒收弓,面上却没有什么欣喜之色,只是平静对宋南卿说:“另一只让陛下亲手射,不让九王有半点得意可能,别生气了,好不好?”
在场所有人,或与沈衡交好,或者嫉妒有仇,都不得不在心中称赞一句好箭法。
人可以心中所想与面上所表截然相反,鹿却不行。
见自己的伴侣被射杀,另一头鹿眼睛都红了,发了疯一般撂蹄子,地上被刨出两个土坑,它甩开腿就朝沈衡和宋南卿的方向疯狂冲过来,鹿角朝前一副视死如归同归于尽的架势。
“护驾、护驾!”周围人乱作一团,握住缰绳驾马逃开这只疯鹿的袭击。
眼见就要到了这场计划的关键点,怎么能因为一头畜生耽搁了。九王抬起弓,但手因为之前的某些缘由受伤,至今还在发抖,握不住弓,他不得不换了非惯用手射箭,一箭射偏,刺进鹿的眼睛,红色的血从眼眶流出,像是血泪。
顿时,本就疯癫的鹿更是因为疼痛发了狂,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因为视线受阻竟然朝着宋南卿奔来。
宋南卿瞪大眼睛驾着马飞奔,一时间慌不择路,或者是因为看了地图上作战计划那个目的地太久,形成了肌肉记忆,他竟朝着那条小路的方向驶去,沈衡伺机而动,全部心思都在那只想要攻击宋南卿的鹿身上,也跟随着朝那个方向移动。
等宋南卿和沈衡终于合力射杀摆平了那只疯鹿,宋南卿才松了一口气,缓过神来发现他和沈衡竟然已经走到了所谓画圈的最终目的地。
狭窄的小路上有一丝诡异的安静,宋南卿的心突然一阵狂跳,他慌忙拉住沈衡的袖子,“走!快走!”
一只利箭冲着沈衡后背心脏的方向直直而来,快的如同灌了风。
那个尖尖的箭头在宋南卿眼睛里慢慢放大,再放大,直到他的眼里除了那个铁做的尖什么都装不下。
莫名其妙,明明是他定好的计划,明明他早就知道这场秋猎死的人会是谁,事到临头,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修不成一颗无情无欲帝王心,终究是做不成先生期待的那个不需要感情的完美帝王了。
宋南卿猛地抱住沈衡的肩膀朝旁边扑过去,那支利箭堪堪擦过他的鬓边,没有伤害到沈衡。
就在宋南卿露出自嘲又释然的笑时,沈衡反手抱住他往旁边一个用力,力气大到宋南卿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不待他兴师问罪,就听见沈衡在他耳边闷哼一声,一阵血腥味传来。
宋南卿愣愣低头,他背后抱的姿势,正好一低头就看见了从沈衡后背穿出来的那个尖尖的铁箭头。
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第62章
红色的血顺着露出的箭尖往下滴答, 宋南卿抬起手掌一看,满手皆是染血的红。
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已经帮沈衡躲开那支要他命的箭了,怎么会……
宋南卿浑身脱力, 余光看见了现在才到达此处的众人, 九王在人群中看向他,微微抬眉眼中有着遗憾和惊讶。
他们说好的是一支射向沈衡的致命毒箭, 一击毙命, 但九王也有自己的考虑。
摄政王死了是不错, 这样宋南卿就没了依仗,往后只能依赖于九王。但如果二人能一同死去, 再把罪名按在那来与他合作的突厥人身上, 他一掌权,全军之力西边灭了突厥,北边收了科尔沁。
他宋南幸, 就是大盛世上最快掌权、拥有最多土地的国君, 也算告慰先王妃的在天之灵。
但没想到只射中了沈衡, 宋南卿还真是命大, 现在那么多人在, 不好下手了,计划只能中断。
西风吹过, 宋南卿扶着沈衡,鬓边被刚刚擦过的箭伤到,鲜红的血顺着发丝留下来, 他也似是没感觉,只是冷静沉下心,冲着急忙过来的魏进使了个眼色。
众人都在关心摄政王伤势,魏进勒停马, 藏在手指间的石子一个用力击打到九王受伤抖动的那只手,原本被握住的剑羽就是宋南卿提前加重过特制给九王准备的,猝不及防被石头击中,他的手指一松,手中箭矢掉落在石头上,发出了金属与坚硬石块撞击的声音。
霎时间,九王身边众人的目光都朝掉落的箭看去。
摔箭为号,一举灭掉皇帝和摄政王。这是心腹才得知的秘密任务,一旦做成,就是拥护新皇即位的从龙之功。
九王的属下们瞬间举起武器朝宋南卿的方向飞奔而去,摄政王受重伤血都流成那样了,毫无还手之力,只剩一个徒有其表的皇帝,况且今天禁军和侍卫都减了一半,宋南卿以为能杀了摄政王自己坐稳江山,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的主子才是算无遗漏的那个。
同一时间,宋南卿飞速扯开衣领,捏着脖子上悬挂的哨子一吹,响声响彻山林。
身着树木林草相同颜色作战服的士兵们训练有素,齐刷刷从树林和石块的掩盖下显出身形,两个呼吸之间,就把九王和一众随从包围在内,人数众多武器优良的队伍早就等候多时,只待九王动手留下把柄,才好一击毙命。
九王早在自己的属下动手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了,他们都像被下了什么蛊一般,突然就不听自己的命令擅自行动。等看到那压迫性十足的士兵身形矫捷把他们包围,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自己下马时,他觉得好像要完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才是那只黄雀,殊不知人外有人,看起来天真单纯的少年帝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宋南卿连忙让魏进安排人把沈衡送去营帐内请御医救治,然后垂眼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南幸。
“陛下,射箭之人抓到了,他刚刚想咬舌自尽,但被奴才拦了下来,他身上有突厥杀手的标志。”魏进上前拱手道。
九王怒目圆睁,带着狠毒的怨恨盯着宋南卿,“听见了吗?突厥之人,与本王无关。”
宋南卿脸庞上还流着未干的鲜血,刚刚情急之下撕开衣袖给沈衡包扎止血,现在袖子有着不规则的毛边。
他蜷起手指摸着破碎的袖子,面无表情道:“是啊,九王怎么可能有谋反杀朕的心思,是身边人胆大妄为蓄意谋反,想也是混入了突厥卧底。”
“贺西洲还在突厥未归,恐军中也混入突厥细作,现立刻召回九王军队,和身边亲近之人一并关入诏狱审问,务必查清楚身份。”
“还有半块虎符也一并收回,待探查挖出突厥人卧底,再还给九哥也不迟,你说呢?”
宋南卿看向九王,抬手摸了一把鬓角半干的血,逐渐变暗的红色,很像那日沉璧台前种的枫叶。
为了留下突厥人暗杀皇帝和摄政王的线索,九王安排了突厥方留下的合作之人放箭,也是做了最后一层兜底,就算有岔子出现也完全可以推脱责任。
但没想到宋南卿手段那么高明,就等着他自己跳进陷阱中,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如果不答应扣押他的人探查,那他就坐实了弑君谋反之名,毕竟身边人真的拔刀朝向宋南卿了。如果答应,他的军队控制权、他的半块虎符、他的身边可用之人都会丧失,他的威信也一并扫地,没有人会再愿意追随他,为他效力了。
他本以为宋南卿是螳螂,他自己是那个背后操控一切的黄雀。
岂料,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宋南卿,在他们俩一起合作灭掉摄政王这个计划里,都没有拿出一半真心,都骗了人,都有着自己的谋划和目标。
是他棋差一招,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九王低头被压下去,一路走一路想,如果摄政王救不过来,宋南卿这招就是一石二鸟,能撼动他地位的人一死一废,至此,前朝留下的权柄都被清除殆尽,留下的就全都是宋南卿自己的势力了。只是有一点他还想不通,手下那么些人为什么背着他会在现在朝宋南卿出手?他的计划中明明没有这一环。
满地石子被士兵的的军靴带起,弹出去滚落很远。
宋南卿翻身下马,脚尖踢开一枚石子,急急忙忙朝营帐跑去。一掀开挡风帘子进去,就闻到了血腥味和浓重的药味。
他连被血弄脏的手都没来得及洗,连忙冲到榻前,膝盖发软靠着榻沿,双手握住沈衡垂在外面的那只手掌。
“陛下,摄政王的箭已经取出来了,万幸没有伤到心脉,但贯穿伤极容易感染,且因此处曾受过旧伤的缘故,更需要小心注意,切不可再受伤。否则,往后可能不能举刀。”御医在一旁颤声说道。
宋南卿面色苍白,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因为着急起了一层皮,他点点头说知道了,心脏慢慢下沉,重到发酸。
新伤旧伤,都是因为救他才留下的。
之前他说,在北园寺那夜沈衡救他,可能只是一时的情绪占上风,如果有时间考虑,未必不会后悔。现在看来,情绪占了上风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如果后悔,相同危急的情况下,沈衡怎么会第二次做出同样的决定。
宋南卿垂着头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鬓边发丝沾了血已经干成一团,他毫无察觉,只觉得背上的重量有千斤重。
御医已经下去配药,营帐里只有一坐一躺两个人。
宋南卿声音疲惫又沙哑:“为什么要救我,你明知道我是故意的。”
他突然感觉到自己握着的手动了动。
“因为不想你死。”沈衡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后的有气无力,却每个字都重若千斤砸在了宋南卿心上。原本只是轻握的手张开,和宋南卿的手指十指相扣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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