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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悄悄给沈衡使眼色。
“园林设计我也不懂,林小姐想看就请自便。”
陈夫人露出了真切的笑:“不会过多打扰,你好好养伤,这是一些滋补药材,对血肉恢复最有益处,晚儿懂怎么煲汤最相宜。”
“家中还有些琐事,我先离开了,晚儿,别给你沈衡哥哥添麻烦,听到了没有?”
林晚点头:“我知道了!”
宋南卿手里的扳指都快被他捏碎了,他踩了沈衡一脚,又踩了一脚,想发脾气又因为有外人在场,只能作罢。
那边林晚已经开始看会客厅的布局,在沈衡身边问植物问梁柱问地面,光是看着他二人同坐在桌前,宋南卿就受不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话对你说。”
抛下一句话给沈衡,他就转身离开朝屏风后面的房间走去。
铺了羊毛软毯的榻触手生温,宋南卿脱了鞋坐在上面生闷气,把手上扳指脱下来想要扔出去,又怕真的弄丢了,只能扯着毯子上的毛出气。
梅花的香气很淡,折枝插瓶后映衬着瓶上的青花纹路,在案几上投下花枝颤动的影子。
沈衡不紧不慢走入屏风后面,一进来就闻到温润的梅花香气,他看见少年抱膝坐在榻上垂头的样子,缓步走过去坐在旁边。
“你让我走,是不是因为她要来,嫌我碍事了?”宋南卿仰起头看他,眸子里尽是倔强和怒意。
“说什么不会娶妻,其实已经在物色了对不对?林小姐知根知底,又会照顾人还会煲汤,一身本事连建筑设计都得心应手,不像我整日只知吃喝玩乐,惹你生气。”
沈衡单手支在案几上,眉头微蹙,“你跟她比什么?”
“我比不过是吗?”宋南卿冷笑,猛地在榻上站起来,指着沈衡道:“我不许!你答应过我不会娶妻的。”
他跺了跺脚,被沈衡拉住胳膊往下扯,一个趔趄跌倒了人腿上坐着。
“如果不喜欢她,让她走便是,但卿卿又是以什么身份不让我娶妻呢?”沈衡的大腿肌肉刚劲有力,支撑着少年整个身躯,“就算是陛下,也没有禁止臣子娶妻的权力。”
宋南卿虚虚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人身上,把头埋到沈衡肩膀处闷闷道:“我还不想要嫂子,不行吗?”
“不想要嫂子,你是自己想做嫂子。”沈衡淡淡道。
宋南卿忽然仰起脸,脸颊擦过人的下巴,颧骨下方皱出两道纹路,矢口否认:“我没有!”
离得近了,颇具吸引力的熟悉的味道传过来,让宋南卿忍不住想亲近。软软的脸凑上去,想和沈衡的相贴,被躲开了。
宋南卿露出失落的表情,手指绕着人的腰带穗缠绕,求而不得的焦躁在全身游走,他的舌尖抵着牙齿,又贴近了几分。
“想抱一下…”刚刚他听见别人叫沈衡哥哥的场景属实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他都没叫过呢,林晚凭什么!一股有什么要失去的无措感让他迫切想得到一个拥抱,确认沈衡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瘦削的身躯在宽大的外衫中间摇晃,淡绿色的锦衣上,暗纹在少年的动作间折射着阳光,花纹连成行,波光粼粼的银线也如河流上的水光。
玫瑰膏子的尾调残留了一些,甜甜的味道通过宋南卿的脸颊传到沈衡鼻尖,柔软的身躯贴在自己胸前,少年垂眼不满地撅起嘴,小声说着想抱一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下抬起,里面含着淡淡的请求。
沈衡沉默许久,抬起一侧胳膊把他朝怀里拥了拥,肌肤相贴之时久违的安全感让二人都得到心灵上的放松。
几缕发丝飘散,拂过沈衡的脸,淡淡的香气扑鼻,在温暖的房间里馥郁安神。
宋南卿的眼睛转了转,在人耳边问:“她不会要住在这儿吧,没有空房间了,况且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住到人家里来算怎么回事啊!我不想她住…”
沈衡下巴微抬压在蓬松的发顶,手掌搭在少年后腰上微微收紧,“你去跟她说?“
“我、我怎么说。”宋南卿仰头,手臂收紧挂在人脖子上,由于二人身高的差距,坐在沈衡腿上缩在怀里的样子并没有显得奇怪。
沈衡望着他的脸,“刚才那不是很会说吗?”
宋南卿抓起案几上的松子剥开,哼哼唧唧道:“她又不会听我的。”一颗小松子被他搓开上面那层内膜,送到了沈衡嘴边。
如云朵般柔软的衣袖垂下一截盖住手背,粉红纤细的指尖捻着洁白油润的松子,甚至还能闻到一丝衣袖里的清冷香气。
沈衡张开嘴被喂了一粒,细嫩指尖滑过嘴唇,一触即分。
宋南卿低头剥着松子,没两下就被磨得指尖泛红,一粒小小的松子仁被按到沈衡唇齿之间时没被咬住,朝下滑去。少年手上的镯环相撞叮当作响,手忙脚乱去接,但没来得及,松子仁顺着男人衣领滑了下去。
屋里很静,墙角的兽首香炉里飘着淡淡的香雾,少年倾泻而下的长发也如雾一般,散开在脖颈后方,衬得那截细颈白皙修长。
宋南卿垂着头手腕一抬,隔着一层外衣按住那颗小小的松子,正好是男人胸口的位置,二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镶嵌了五彩宝石的镂空雕花金镯子从少年的一截纤细皓腕处滑下,他喜欢那些亮晶晶的宝石,沈衡干脆找能工巧匠替他打造了个手镯,形状各异的宝石镶嵌其上,璀璨夺目,成色极纯的黄金手镯宽窄相宜,扣在腕子上华贵漂亮,这等价值连城的饰品就该戴在身份尊贵的少年身上。
太阳的余晖从窗子透进来,照在镂空的金镯子,碎金光芒一瞬间迷了人的眼。
手指按在胸口随着松子的移动方向一路往下,逐渐来到了小腹,轮廓分明的肌肉在手指下可以描绘出形状,宋南卿的喉结微动,睫毛上下一扇,凑近了一些缩短二人中间的距离。
他有些恍惚,坐在沈衡的大腿上,再凑近二人几乎要鼻尖相贴,呼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宋南卿的视线里只有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面孔,他紧张地转动眼睛,瞥见桌上果盘里放了几个金灿灿的贡橘,手指在下方腹肌的中线处轻轻蹭动,等渐渐往下再动就要摸到奇怪的位置时,沈衡抓住了他的腕子。
岂料宋南卿等的就是他动作。
趁着沈衡朝下抓他手之时,少年往前仰头,对着人的嘴唇就要贴上去。
但沈衡是谁?百步穿杨神射手,敏锐的反应速度即使是受伤之躯,也要比平常人快上几倍。他猛地偏过头扣住少年的下巴,拇指按在脸颊上陷下去一个小坑,宋南卿的唇珠几乎就要贴上,但被控制在了一寸之外。
“卿卿,不能这样。”低沉的声音里已经含了警告和不悦,宋南卿攥着手指,为自己没能得逞而失落,巴掌大的脸被攥在手里,表情可怜又不满。
“沈衡哥哥……”他学着林晚叫人的语气,拉长了尾音,撒娇意味甚重。
按在他脸上的食指用力更深了几分,沈衡眸色沉沉,“不可以。”
宋南卿皱着眉瘪瘪嘴,抱住眼前人的手臂道:“那你不许别人叫你哥哥。”
沈衡手松了松,“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那么多。”
宋南卿歪过头把脸贴在人掌心,声音很轻:“九王早晚会死的,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是不是?”
“有些事,以往君臣师生不能做的,兄弟之间更不能做。”沈衡缓缓道。
“你答应过我不会娶妻的。”
“但你先反悔了,不是吗?契约承诺在一方悔诺之后,就不成立了。”沈衡道,“这是我的私事,就算是弟弟也不能过分干涉。”
水雾在眼眶里凝聚,宋南卿抱住他的肩膀重复道:“我不要,我不管——你是我的。”他把脸埋在沈衡颈侧轻蹭,窝在人怀里像是小鸟归巢,蛮不讲理的话被他说得娇纵自然,哼哼唧唧要着安慰。
沈衡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抬手拿起一个金桔剥开,橘子皮瞬间释放出酸涩清新的味道和水汽。
“你太任性了。”不像是谴责,他只是淡淡陈述了这句话。
橙黄色的橘子被剥开,手指分开橘子瓣,一点点撕去表面的白色经络,动作细致又优雅。宋南卿眼巴巴望着他,嘴唇微张朝橘子的方向够去。
饱满多汁果肉充盈的橘子瓣像是要包不住里面的汁水,在男人手里快要爆开飙水。沈衡抬起手,那瓣被剥好的橘子没有送进少年嘴里,反而送入他自己口中。
宋南卿扁起嘴呜呜假哭,露出委屈的表情,抓住男人的手臂轻晃。
“我也要吃,你不能对我那么坏…”
已经习惯了沈衡事事以他为先,全方位的照顾和关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没办法接受沈衡眼里没有自己的日子,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日子。如果他是名为溺爱的温水里被煮的青蛙,那么早就已经没办法离开这锅水。
“已经让你抱着了,还想怎么样?”沈衡眉头一压,表情平静。
那枚遗落的松子从衣摆下方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宋南卿道:“想和以前一样。”
窗子外头的树干树枝已经枯了,松树的果实也早就凋落殆尽,全然不似橙黄橘绿时灿烂繁茂,初冬的空气都带着干燥的独特气味,只有在温暖的屋子里才能伸展四肢。但宋南卿却觉得不自在,张不开手,也伸不直腿,整个人像是拧成了麻花一样无法舒展开来。
沈衡低头看着他,掺杂了琥珀色的眸子里尽是认真,“你明知道,那不是君臣师生之间会有的,更不是兄弟之间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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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宋南卿的胸口不断起伏, 内心像是有五颜六色的线缠绕在一起挣脱不开,最终低下头小声说:“我错了。”
“嗯。”沈衡应了一声。
“我又反悔了。”宋南卿的声音像是瓷瓶里梅花的香气,很淡但却能钻进人心里, “你还能接受吗?”
他忍受不了没有沈衡在身边的世界, 甚至忍受不了沈衡对他稍微不好一点,自从登基之后, 他从来都是被捧在手心的宝贝, 稍微被放低一分一毫, 再回到那个不被偏爱的世界里,他没办法接受。
沈衡道:“我如果说不能呢?”
这些天宋南卿一直在和自己的内心做挣扎, 他在朝廷政事上从来都是杀伐果决的, 没有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时候,但面对感情这件事,却总是做不出决定, 反悔加反悔。沈衡于他是一个变数, 一个特殊的存在, 独立于他的体系之外。
让一个帝王承认有人是不受自己理智控制的, 其实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
宋南卿久久无法释怀的不是二人的血缘关系, 而是他真的意识到了沈衡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
沈衡是同样有着皇位继承权的兄长,是和九王一样可以替代他的存在, 权势滔天。在他一直以来的受教育体系和理智中,对于这种存在,一定是要尽早杀掉的, 但是他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做不到如此狠心。
这对没经历过多少感情的人来讲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当初在贾良死后,宋南卿面对母亲的墓碑还能说出“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威胁到了我,我一定会杀掉他毫不手软”这种话,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没办法做到理智客观。他不懂感情,从小到大,除了早就离开人世的母亲和沈衡,他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学到过什么是感情,感情是依靠也是束缚,他不懂。
所以当越来越深的感情把他包裹,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时,首先感到的是害怕,害怕身上的包裹越来越紧,终有一天会把自己绞杀。所以他越爱沈衡,陷的越深,就越恨沈衡将他拉入这片名为爱的禁地。
这是他自己需要想清楚的课题,感情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安全感和枷锁是为双生,沈衡一开始就把名为束缚的那一面一股脑朝他展示,也是为了让宋南卿尽快意识到这段感情的阴暗面,早意识到才能早接受,逼他作出决定和选择,越拖越容易放弃,他对宋南卿的了解或许比本人更深。
将这段感情的所有缺点都展现之后,再把宋南卿习以为常的那些优点撤去,让他意识到如果失去这段感情,他一并失去的还会有什么。
习惯了偏爱的小孩,没有办法忍受失去,纵使知道接受之后面对的会是管教、束缚,他也不能放弃随之而来的照顾和溺爱。
沈衡把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少年嘴边,酸甜的香气钻入鼻尖。
宋南卿一口咬住橘子果肉,声音沉闷:“你是我的。”他猛地立起身子抱住沈衡,重复道,“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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