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加既成,陛下已冠。愿陛下上顺天意,下从民望,守祖宗之法,开万世之基。”
“臣率百官,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国运昌盛!”沈衡声音很重,响彻整个殿中,礼乐随着声音落下一同响起,灿烂初生的朝阳从紫禁城朱红的墙绿色的瓦上升起,光芒洒向大地,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宋南卿从软垫上站起来,头戴衮冕面向下方跪立的百官,象征着皇权的帽冠服饰一加身,威严气势由此而生,他转身看向众人,几月前还带着稚嫩的脸庞褪去青涩,站在庙堂之上不怒自威,他望着眼前群臣的头顶,望着下方的汉白玉台阶,此刻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好像真的长大了,困意在这时候彻底消散。
面前是一个个低下去的头,身后是竖立在香灰后的一个个牌位,只有他孑然一身立在天地之间,经受穿堂风从身前穿过,又吹走。
宋南卿垂下手,贴合腕骨的绿檀佛珠上刻着清心咒,他用指腹按在凹凸不平的咒文上揉搓,心中默念了一半清心咒,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他上前几步,把跪在最前方的沈衡扶起,一深一浅的衣袖交叠在一处,少年天子的手握住摄政王的小臂,而后下滑,借着袖口的掩盖,二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我长大了,是吗?”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响起,宋南卿嘴唇微动,表情说不上满意,也算不上迷茫。
沈衡往下瞥了一眼牵起的手,然后视线移到了宋南卿脸上,皮肤的温度彼此交换,切肤的温度,只有彼此清楚。
“是,但我会一直在。”
太和殿大门外就是汉白玉雕刻的栏杆,放眼望去,整个紫禁城都收入眼下。黄色的屋檐,红色的墙壁,灰色的街道构成了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宋南卿盯着檐角的螭龙兽首,手指收紧和并肩立在他身旁的人紧握。
又是一阵穿堂风吹过,二人的发丝飘起在空中,彼此交缠再也分不清彼此。宋南卿仰头看向沈衡,嘴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太阳已经在东方彻底升起,宋南卿望着那轮红日,冠冕上的旒珠轻轻晃动,随着他转头,金珠相撞发出轻响,一点点扫过沈衡的肩膀,与他冠上的东珠相互碰撞,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
加冠礼结束之后便是成年后的皇帝第一次检阅军队,周围各个附属小国也都有使臣前来送上贺礼,一同观看检阅仪式,时辰还未到,宋南卿回去换了个衣裳,把礼服脱下后才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春见递过来的茶,单脚翘起晃了晃,左右扫了一眼问道:“摄政王呢?”
春见回道:“摄政王大人应该是去军队那边准备了,奴才也没见到,陛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宋南卿摇摇头,“起太早了没胃口,朕再睡会儿,要是摄政王来了你记得叫我。”
“哎,对了,今晚晚宴各国使臣都会参加,九王还被关在诏狱里?”
春见点头。
宋南卿不知想到了什么,眯了下眼睛,“朕加冠礼,普天同庆的事情,作为朕的兄长哪有不出来道贺的道理,你跟魏进说,晚上把他放出来。”
被关在诏狱的九王没想到,关心他的可不止一个人。
军营围帐中,沈衡坐在铺了兽皮的宽敞椅子里,下方突厥人使臣给他行了一个异国的礼仪,操着拗口的中原话道:“摄政王安好,吾王让我等在此次行动中听从摄政王吩咐。”
“上次跟九王联系的人还在吗?”沈衡表情淡淡,像是没把这次行动放在心上。
来人答道:“已经待命。”
沈衡点头,“在阅兵仪式开始之后,让他去诏狱劫九王出来,不管怎么样都要把他劫到阅兵场,剩下的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是,吾王还托我询问摄政王,西北边境处……”
沈衡一抬手,“阴山为界,只要突厥不过界,大盛不会再有人犯边。九王曾经在那处掠夺的物资和土地,按照七年前的约定悉数奉还,两不相欠。岁贡按之前说的减免两成。”
“如果突厥王有需要,大盛可以提供武力支持,帮他镇压反贼,只是支持的条件还需另谈。”沈衡瞥了他一眼,“你还不够格。”
突厥使臣单腿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处又行一礼,“谢过摄政王,突厥与大盛友好相处,必能共同繁荣。”
军营里的士兵们已经训练多日,新型武器轮番上阵,穿上了定制的盔甲准备等待王朝统治者的检阅,贺西洲从突厥胜利回来后,也参与了本次阅兵仪式。只是九王还关在狱里,作为荣辱与共的属下,贺西洲也没了平日的洒脱,穿着盔甲站在最前方,眸色深沉。
高高的阅兵台上,皇帝站在其上披着深红色的斗篷,乌黑的狐狸毛领衬得他肤色胜雪,在风中飘散的几根碎发轻拂脸颊。面前步兵骑兵炮兵列成了不同的方队,正待一声令下展示兵力给陛下表演检阅。
宋南卿的衣领处忽然紧了紧,原本钻进来的丝丝缕缕的冷风消散。他转过头,看见了替他重新系紧衣带的沈衡。
“我自己来吧,你的手…”宋南卿眉头微皱。
沈衡已经帮他系好了一个漂亮的扣,温暖的手撩起鬓边碎发掖到而后,随后和他并肩站在阅兵台上,“无碍,已经好了。”
阅兵场前的旌旗高高飘扬,一阵铿锵有力的军乐奏响,穿着一致的盛朝士兵按照方队整齐划一上前,向王朝统治者展现他们的作战能力和武装力量。
马蹄声踏地有力,激扬沙砾,红缨枪锐利弓箭在他们手上成了最佳组合,合纵连横变换方阵,贺西洲拿着御赐的那柄武器骑在马上气势昂扬,长时间的行军和外派让他的肤色比之前暗了几个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精工方戟衬得人格外有气势。
“西洲看起来好厉害。”宋南卿无意识念了一句,那方戟在他手中猎猎作响,使得格外游刃有余,横扫千军一般。
身边的摄政王听去这句称赞,倾身贴耳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一般,声音低沉:“什么?”
宋南卿的眼睛猛地睁大,回过头表情讪讪道:“没什么…”
本来沈衡受伤就有可能恢复不到原本的实力,再加上他一向不太喜欢贺西洲,要是被他听见自己称赞对方,指不定又要不高兴。
场上这时突然响起士兵们整齐的呼喊:“骑兵十一方队,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四海升平!”
马上的士兵变换着阵型,排列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泛冷光的武器在他们手中晃了几下,从宋南卿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摆出的阵列是一个樱花的图案。
贺西洲在最中间,充当樱花最里面的那一圈花蕊。
宋南卿的睫毛扇动,想起了那日在御花园收到贺西洲从东瀛寄来的信,真挚的情谊还有樱花干花的青涩香气,都在回忆里。
随着信来的樱花种子,他让人在御花园种了几次,但可能是水土不相宜,始终未能发芽长出。
他垂眸看向阅兵场,明明与贺西洲抓鱼还是不到一年前的事,但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过了许久,他们也都变了很多,中间那个骑在马上的人依然潇洒,但也没了当初的肆意,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看向自己。
宋南卿抬起手轻轻鼓掌,周围人看着陛下带头,都纷纷鼓掌欢呼。骑兵十一方队在贺西洲的带领下受到封赏,面露喜色,逐渐退场,马尾在空中摇摆的动作都是轻快的。
就在一片欢快中,阅兵场西北角突然传来了打斗声,宋南卿表情一滞。
第69章
被派去诏狱接九王来参加阅兵的魏进, 一进地牢,就与突厥人撞了个正着。他们双方都想带九王走,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但不管九王被谁劫持, 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让南幸出现在阅兵场,于是就出现了现在的这一幕——九王和突厥人在一起和仪鸾司侍卫争斗不休。
宋南卿眼睛眯了眯, 看清了场上的情形。一声令下, 阅兵台周围的骑兵步兵纷纷赶去支援, 突厥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抛下九王一人, 飘然离去。
宋南卿盯着无力支撑身体坐在地上的九王, 命魏进把他拖来。
“陛下,奴才前往诏狱之时,正好听见他们在密谋谋反之事, 说要带九王越狱, 助他东山再起夺得皇位, 所以才和他们打起来。”魏进垂头看着地面, 言辞真切掷地有声。
九王听了这话一个劲挣扎想说些什么, 但被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张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宋南卿觉得奇怪, 走近了几步查看,因着南幸是被按住肩膀压在地上的,所以宋南卿低头去看时, 一个不注意就看见张开的口中那只剩一半的舌头缺口,他身体一僵,抬起头来。
厚重的披风被朝中间扯了扯,宋南卿望向来到自己身边的沈衡, 用眼神问他:“你干的?”
沈衡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对宋南卿说:“臣截获了一些九王与突厥人意图谋反的证据,现在人证物证确凿,九王无法辩驳,陛下打算如何发落乱臣贼子?”
就在这时,贺西洲脱甲卸兵跪在宋南卿跟前,低声说:“陛下,不管怎么样,九王殿下也是在抗击外敌时出了力的,还留下一身伤,他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更是您的血亲啊!”九王在多年前突厥一战中救过贺西洲父亲贺勇的命,于他们而言是救命恩人,又追随他这些年,于情于理他都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九王被发落。
沈衡瞥了他一眼,“贺小将军,不必在这个时候强调战功,你在这次突厥一战中大获全胜,是保家卫国的英勇将士,本王和陛下已经商议决定,任命你为右军将军,以后禁军训练就交于贺将军负责了。”
明明是赞赏的一句话,却说的贺西洲不寒而栗,那边九王舌头被割了耳朵却没聋,听到贺西洲的奖赏后,从地上硬要挣扎而起,朝他怒目而视。
他与突厥人合作的事只有近亲幕僚知晓,从一开始秋猎之时那群人不听他指挥,到如今又被发现谋反证据,必有叛徒,但他就是没找到。
如今一看,他倒台之后,最大的受益者不就是眼前贺西洲。
面对九王的怨恨目光,贺西洲慌乱摆手却不知从何解释,旁边摄政王阴冷的视线如影随形,等他去捕捉又消失不见。
像是有一张大网落了下来,把贺西洲笼罩其中逃脱不得又不能言语。一边是九王像是毒蛇一样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的目光,一边是陛下和摄政王高高的赞赏,他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阴凉一半沐浴阳光,只有从中间劈开才有安宁之日。
宋南卿一把搭在沈衡的手臂上,像是累了一般道:“九王一事,既然是摄政王发现的证据,如何发落,也全权交于亚父处理。”
震惊朝堂的九王谋反案落下帷幕,九王南幸定于三日后问斩。
乾清宫,外面大雪纷飞,殿内地龙烧的温暖,花架子上摆着的各色鲜花以为春天降临,争相绽放出灿烂的花苞,香气扑鼻。
不大的软榻上挤着两个人,沈衡身着藏青色的衣衫端坐看奏折,头发由冠束起一丝不苟,他的大腿上搁置了一只赤裸白皙的脚,足弓弯出月牙的弧度,青黛色的细细血管在足底不明显,正悬空在他膝盖处轻晃。
室内温度高,宋南卿上身只穿了件薄薄的对襟小衣,圆形的领口露出笔直的锁骨来,鸭蛋绿的领子上绣了粉白色的桃花和碧绿柳叶,一连串的盘扣是镶嵌在雕花金片子上的南海珍珠,泛着温润光泽。
他半靠在沈衡身上吃刚炸出来的土豆条,光是贴着还不够,柔软的大腿还要压在人腿上搁着,薄的裤子透光,能看见雪白的大腿肉被压扁又抬起。
他胸前的柳叶刺绣上还停留了一只黄鹂鸟,栩栩如生的绣工一看就费时费力,只是上面掉落了一点土豆碎屑,像是给黄鹂喂食似的。
沈衡瞥他一眼,指头戳了戳吃的鼓鼓的脸颊,“弄我一身。”
宋南卿当即就不乐意了,瞪起眼睛道:“哪有!”
他把掉落到身上的碎屑掸掉,伸着手指头道:“要擦一下。”
沈衡朝外吩咐人拿水进来,内侍端着黄铜水盆和干净的帕子低头站立,无人敢抬眼看陛下坐在摄政王腿上亲昵不可分的情状。屋内温暖的花香像是往肌肤里面沁,宋南卿一边被伺候着擦手,一边晃着腿说:“想吃一碗冰酥酪,放点桂花蜜好不好?”
沈衡抓着他的手指淡淡道:“现在是什么天气?”
少年心虚地抿了下唇,圈住人拇指晃了晃,指甲被湿帕子擦过,亮亮的泛着水光。
59/65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