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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她生下你就被打入冷宫,没人能再和她见面。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在想,是不是先帝发现你长得并不像他,所以才会如此。”
“怪我,怪我当初真的信了贾良的鬼话,信了她真的比起我更爱荣华。”郗文康像是丢了魂,“贾良死后被抄家,那天我也在,我那天才看见娴儿没寄出去的那封告别信,我才知道,我才知道!”
宋南卿后退了几步,桌角抵在后腰上,硌得他发疼,但只有这种疼痛,才能让他确定,他面前的场景是真实的,他没有在做梦,郗文康和他都没有疯。
“母亲不爱荣华,你却因为荣华富贵鱼肉百姓,你们从始至终就不是一路人。”宋南卿努力稳住声音,思绪却已经飘到了远方。
郗文康苦笑点头,“有些事情一开始错了,往后就都是错的,我和你母亲是,收礼也是。”
贾娴给他做过的那身衣服,扣子极为独特,珍惜的琥珀石所做。在宫内迷情一夜后,衣服上那排扣子就丢了一个,正好是中间的位置,没有办法再穿出去了。
贾娴留给他的遗物,就这样变得不完整,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在最明显的地方留下了最大的遗憾。十几年来,他一直在寻找一模一样的扣子,这已经成了一种执念,成了扎进他内心里陈年的一道刺。
李梓山在他初到浙江时,登门套近乎好多次,送来的东西他一次也没有收过,他郗文康一生清正,不管是做官还是为人,都不想搅和进是非之中。
但有一次,李梓山送来了一枚扣子,和那件衣服上的其他扣子完全一致的琥珀扣。
他收了。
就这枚独一无二的扣子,换了李梓山的砖厂获批。
当水坝决堤之后,郗文康觉得这是报应,他和贾娴的感情注定就是不能完整的,一枚扣子带来了无数灾难,他的人生就应该困在爱而不得里,无法挣脱。
当看到宋南卿的时候,郗文康最先感受到的是解脱。
他早就应该下去陪贾娴了,他要道歉,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早在几十年前,他就应该说的,他就应该追随自己的心意活一回的。被自己的儿子亲自送下去和爱人见面,这一生也算是圆满。
风吹过门外的树,绿色叶子垂下来簌簌作响。
后腰处的桌角戳的越来越深,身体上的疼痛让他的精神无比清醒,看着已经一脸从容赴死的郗文康,宋南卿觉得这个世界好荒谬。
“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让朕信了你的胡话吗?”宋南卿的靴子踩在地毯上,居高临下看着郗文康。
他当了十几年皇帝,受尽了皇宫内苑的苦和朝廷诡谲的谋,现在跟他扯什么他不是皇室血脉,是私通之子?到底是郗文康疯了还是他疯了。
郗文康抬起头,平生第一次那么大胆、那么认真地注视着眼前那双眼睛,他从中看到了过去,看到了故人,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陛下,可会见风面部发烫,遇之灰尘更会红肿起癣?”
宋南卿瞳孔一缩。
“郗氏一族都有这风热病症,靠服用祖上传下来的冷丸方子才可控制,宛如常人。”
“先帝自陛下之后,未再有子嗣,他在炼丹房整日食丹药,朱砂入体,早就没有生育能力,所以后面的妃子才会子嗣如此艰难。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去看当时的炼丹房记载,那种计量的朱砂吃下去,没有人可以完好如初。”
宋南卿的手心出了冷汗,看向郗文康的表情逐渐变得肃穆。
“砰——”的一声,门口处传来动静。
宋南卿眼尾一扬,厉声斥道:“谁在那儿!”
半个墨色衣角露出,柱子后面的身影逐渐显形,沈衡从门口缓缓走入,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宋南卿见是他,眼底原本的厉色收起,无意识松了口气,低声道:“你听见了,是吗?”
如同黑曜石般光亮的眼珠直直盯着他,沈衡背着手点头,身形修长宛如画中墨竹。
宋南卿的睫毛快速眨了几下,阳光打在侧脸上,卷起的睫毛下投出一排阴影。
他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沈衡有何感想。他和沈衡不是兄弟,他甚至都不是先帝的孩子。
那这皇位,这可笑的皇位……他和沈衡这颠倒错乱的关系和身份…
沈衡握住少年的手臂朝自己身侧拉,靠近人脸侧道:“郗文康,留不得。”
宋南卿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熟悉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里面一如既往只有他一个人。
“卿卿是皇帝,你说什么是对的,什么就是对的。”沈衡眸色深深,里面的意味深重又带着诱哄和安抚。
他按着宋南卿的肩膀,把少年按在了大堂正中间的的太师椅上,二人一坐一立,头顶高悬着“天地君师”的牌匾。
宋南卿在坐稳椅子的一瞬间,就理解了沈衡的意思,看懂了他眼睛里的坚定。
外头风又起,吹得窗外的树枝乱颤,伸到窗户上方的枝蔓贴着墙壁疯狂摆动,叶子零散掉落在窗台上。
沈衡的手按在宋南卿的手背之上,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他们两个又多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再一次成为了心照不宣的共犯。
第一次,是伪造圣旨。
这一次,是狸猫换太子。
谁在乎什么皇室血脉传承,天命所在,宋南卿反正不在乎。
沈衡只在乎这天下在不在宋南卿手上,至于血缘?
知道宋南卿不是先帝的儿子,他们两个高兴还来不及,总算摆脱了“血缘”的阴霾,谁担心这个位子该不该是宋南卿的,抓在手里的,就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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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沈衡的腿上,宋南卿抱着对方手有一下没一下玩,指尖从侧面摸着人手上的茧子,从指腹摸到手心,又圈住人指根轻轻旋转。
他眼睛亮亮的,翻了个身支起脑袋说:“明天就是母亲的祭日,先生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沈衡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
“郗文康也葬在了那个墓园,离你母亲不太远的地方。”
浙江巡抚和李梓山都因为贪污受贿一事被斩首,郗渐被派去浙江,水患得到了有效治理。
郗文康终究还是死了,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魄,大概已经与贾娴重逢,不过那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贾娴会不会等等他。
宋南卿躺在人身上被硌的不舒服,抬手摘了头上的簪子扔在桌上,没想到这一下子,玉簪把桌上卷起来的画轴弄掉了,一幅幅画像从桌上铺开,都是漂亮年轻的女子。
沈衡眉头一皱,揽住宋南卿低头问:“什么东西?”
床架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发出“吱呀”一声。
宋南卿抿了抿唇,鼓起一边脸颊装可爱,无辜道:“内务府那边送来的……”
沈衡不吃他这一套,把少年鼓起的脸颊戳瘪下去,眸子一暗,看着他等待下文。
“哎呀,就是…”宋南卿从床上爬起来,伸长胳膊去够地上胡乱展开的画轴,又扔的更远了一些,嗫嚅又快速道,“那个皇后候选人的画像。”
房间里静了几秒,安静的吓人,沈衡冷笑一声,“有人是不想活了。”
宋南卿委屈看他,坐在床上哼了一声。
“没说你。”沈衡从背后把他搂入怀中,热气很快送入少年耳朵里,“告诉先生,卿卿看上哪个了?”
贴身的衣衫挡不住传递而来的体温,倚在男人的胸膛前,宋南卿忍不住瑟缩,但面上依然撑着不肯露怯。
旁边桌上放着一叠刚做好的杏仁酥,宋南卿不想自己拿,会弄脏了手,推了推沈衡的膝盖道:“喂我吃一个杏仁酥,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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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皇后娘娘沈大人要来了
第75章 (正文完)
宋南卿歪歪躺在人身上, 宽宽大大的上衣很轻薄,最上方的一颗扣子被他蹭开了,露出一边锁骨窝。细细腰身在中间晃荡着, 侧躺的时候从腰到胯的衔接处落差很大, 线条流畅,下方衣摆朝上窜起, 露出一截又薄又韧的小腹。
他浑然不觉, 对着沈衡手里的杏仁酥张大了嘴巴, 因为对糕点太过专注,眼睛都睁圆了, 一截粉红小舌搭在牙齿上, 黑发半散在肩膀上轻晃。
香甜可口的杏仁酥被一点点喂进嘴里,沈衡摊开手掌在他下巴处接着掉落的碎屑,认真温柔的眼睛带着无奈的纵容。
“唔, 好好吃……”宋南卿咽下嘴里的东西, 湿红舌尖舔过嘴角, 望着人的脸定定看了几眼, 然后笑意荡漾开来, 抓住沈衡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一下。
“先生,我看这些人做皇后, 都没有你好。”狡黠生动的笑容明艳开朗,少年的眼睛灿若星辰,半仰着头靠在沈衡怀里, 那个轻吻的触感宛如一只蝴蝶停留在指尖,也停在了沈衡心尖。
“你是欠教训了。”沈衡拿指头点了点宋南卿的额头。
窗外飞过一只喜鹊,停在枝头叫个不停,宋南卿鼓起脸说:“我没有开玩笑, 加冠礼那日,为天地祖宗上香之时,我都那么告诉他们了,他们都同意了。”
封后大典一般都会跟在皇帝的加冠礼之后,那天晴空万里,他拉起沈衡,二人并肩立在祈福的殿中,听殿外百官磕头为他送上寿礼和祝福,香灰和经幡在空中扬起之时,宋南卿看见了燃烧的香在一明一暗。
“如果一定要立后才能算是顶天立地的好皇帝,那我心中唯一的皇后人选就是沈衡。”宋南卿在加冠礼上香之时面对祖宗的牌位在心里默默道,“他能文能武,外能征战沙场内能稳住朝廷局势,还会煲汤做小点心,上的厅堂下得厨房,我觉得世间找不出比他更厉害的皇后了,除了不能生孩子。”
“我们有血亲,本来就不能生孩子,要是能生才是罪过呢!这一来他当皇后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吧!”宋南卿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中,跪在软垫上拜倒,“他是世间最关心我的人,是我最喜欢的人,做皇后要识大体要贤惠要能稳住后宫,别说后宫了,前朝都是靠他稳起来的,我觉得沈衡有充分做皇后的理由,祖宗你们觉得呢?”
三根香稳稳插在香炉中飘出青烟,宋南卿扁了扁嘴,“如果你们同意的话,就给我点暗示,嗯明示也行!”
三加之礼完成,沈衡率百官拜倒,宋南卿唯独扶起了他的胳膊,立于香炉之前。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香炉上燃烧的三根香暗了几瞬,后又燃起,这明暗交替的模样,不就是列祖列宗给他的暗示与明示吗?
宋南卿透过眼前的冠冕珠子,看见了沈衡头上帽子边缘镶嵌的东珠。
那是波斯国今年进贡来的珍品,说是赠与陛下与未来皇后,宋南卿头上的珠子和东珠都是,但沈衡并不知晓来历,只是觉得今日的礼帽太过华贵,不过摄政王嘛,用的东西奢靡一些又何妨。
宋南卿偏了偏头,让自己额前的珠链与沈衡帽子上的相撞,满意点头。
想必列祖列宗也很满意他和沈衡哥哥。
沈衡把擦完手的湿帕子丢回水盆中,挑眉问:“祖宗怎么同意的,托梦告诉你的?”
而且那是你祖宗吗?就问。
宋南卿嘴角翘起,哼了一声,“这是只有当了皇帝才会知道的秘密。”
话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一事,瞥了沈衡一眼,手指攥住他的衣袖道:“先生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让我做皇帝,你明明可以自己做。”
虽然他一直觉得当皇帝有许多不好不自由,危险丛生,但他确实是当了皇帝之后,才有逐渐把握自己人生的权力和力量,也能掌握生杀大权,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在面上,他比所有人都高一头,所有人都需要给他行礼。
沈衡嘴角掀起,问:“当然是因为你做皇帝对我来讲,利益最高。”
“卿卿,不会真的把我当成什么无私奉献的人了吧。”他眯了眯眼睛,逐渐靠近少年的脸,在脸颊上掐了一把,“你猜老皇帝是怎么死的?”
宋南卿推着他的胳膊,脸颊肉被扯开口齿不清,“放开我,你是坏人!”
沈衡笑了一声,手指从软糯的嫩肉上撤离,“他临死之前说要把皇位传给我,弥补对长公主的歉意,知道你要登基,当即气得吐血三尺,含恨而终。”
“我不做皇帝,是因为我不想,没有其他原因。”
宋南卿被掐红的脸颊又被罪魁祸首轻揉,湿漉漉的舌尖舔在那个红印子上来回打转。
“嗯…你先别……”少年喘了一声,推开他的肩膀,伸长手在床头掏了半天,在夹层里掏出一根木头簪子。
打磨光滑的簪子通体笔直,上头的形状有些粗糙,像是树枝一般朝左右支起。宋南卿捏着簪子塞到沈衡手里,小声说:“不想做皇帝,那做皇后好不好。”
沈衡低头端详着手里的木簪,指腹摸过上方打磨不够细致的地方,眼神缱绻。
“本来、我是想做梅花的!但是磨着磨着吧,那个、那个形状就不受我控制了,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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