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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杀我……别杀我!”
宋南卿看见穿着盔甲的人破门而入,重剑挥出闪着白光,映出了宋南卿的人影。
叫嚷声,刀剑声,白色的剑影和红色的色块,是嘴唇上的颜色,是鲜血。缥缈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一时是沈衡拿着沾满鲜血的剑对他说:“今后你就是大盛的皇帝。”
一时是他坐在书桌前情绪不明地对他说:“情爱对帝王来说是最无用的,卿卿。”
茶杯在掌心碎掉,贾良捋着胡子对他说:“宫中人心不轨,往后摄政王再有什么事,告诉我。” 穿着玄衣锦袍的沈衡嘴角流出毒血,在宋南卿面前念道:“你贪念太重。”
长剑刺破胸口,沈衡的血溅了宋南卿一脸,他瞪大了眼睛泪水止不住滚落,想要向前,却发现自己身处枯井之中,对方的尸体从天而降。
红色的液体遮盖住了视线,一股极其酸涩的痛楚从心脏爆开,心脏生生被剜去一角的感觉令宋南卿喉咙发腥,身体不自觉地颤栗起来。他僵在那里无法呼吸也无法动弹,万籁俱寂,无尽的悲伤把他拖入无边的深渊。
突然,睫毛上的红色被抹去,宋南卿慢慢睁开了眼。
沈衡俯身用指腹擦着少年睫毛上的泪水,指尖被烫的微抖。
宋南卿一睁眼就是那张熟悉的脸,他大喜过望,失而复得般猛地伸手去抱人,想要确认那些可怕的画面都是一场梦。
冷不丁被他往后一扑,沈衡退了段距离才稳住身形,宋南卿哭着往人怀里埋,一只胳膊缠住沈衡的脖子,把脸埋在坚实的胸膛上紧紧贴住,另一只手搭着肩膀紧抓不放。
他靠的很近,双腿并起来侧坐在沈衡怀里,想要用每一寸肌肤去感受对方的体温和存在,隐隐约约的啜泣被闷在二人之间。
顺滑的头发经过生病出汗已经变得凌乱,沈衡一手拢住他的腿,一手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
“没事,别怕…”
确实很久没见宋南卿哭了,那种装可怜撒娇的时候不算。
细碎的哭泣声经他安慰后变得更大了,充满难过与委屈。沈衡呼吸滞缓,手臂收紧,拢住少年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圈,原本搭在大腿上的手环住了腰身,彻底把他围在怀中。
“没事的,嗯?怎么了,我在这儿。”沈衡抬指擦去少年腮上的泪水,望着他哭红的眼眶,心尖发酸,“做噩梦了是不是。”
听到这话,宋南卿扁了扁嘴摇头,抽着鼻子泪水渐止,睫毛湿湿的黏在一起,嘴角朝下鼻尖都是红的。
沈衡抚摸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刚伸手去拿帕子想帮他擦眼泪,脖子就被紧紧抱住不撒手了。
湿润带着泪水的脸颊软软地贴在他锁骨下方,有种誓死不放手的架势。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宋南卿的身体随着抽泣在抖动,他已经不在哭了,但身体上的生理反应还没有平缓下来。
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着他,被压迫感环绕着,他才确信自己在安全区之内。
“先把药喝了再抱好不好?”沈衡把他抱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轻轻的安抚性拍打落在背上,轻声询问。
宋南卿把脸埋在人颈窝,半晌才颤声道:“先生会一直陪着我吗?”
“只要你需要。”沈衡半点都没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宋南卿才慢慢松开人,半靠在床头,这才感觉到自己腹部的不舒服。
他扁着嘴眼眶还是湿的,叫嚷道:“肚子痛——”
白色的玉碗里盛着热热的药,沈衡捏着一勺汤药送到他嘴边,“喝了药就不痛了。”
宋南卿不肯张嘴,他眉头微皱,还没尝就喊苦,娇气又可怜。
沈衡哄了半天,见他还不张嘴,恐吓道:“御医说你肠胃虚弱,如果不赶紧喝药治好,以后就不能吃好吃的了,只能日日喝粥养着。”
宋南卿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看沈衡表情不像作假,可怜的眼泪又要往外冒。
他一边“叭嗒叭嗒”往外掉泪,一边抱着碗喝药,也不知道有没有尝到自己眼泪的味道。等到一碗药见底,沈衡在他嘴里塞了一颗话梅,拿手帕替他擦嘴,还一边夸奖:“卿卿现在喝药都不用喂了,比以前更厉害。”
“先生会更喜欢更厉害的我吗?”他扒着人的手臂问。
天色已晚,房间里点着灯但也不算太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宋南卿扬起的脸蒙上了一层珠玉般的的柔光,仿佛阳光穿过雾气照过湖面,睫毛上还挂着星星点点的未干泪痕。
沈衡移开目光,又转回来,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空碗移走,低沉的声音飘在空气中:“我更喜欢开心的你。”
看着他的背影,宋南卿拽住身上滑落的被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太懂那是什么。或许是噩梦太真实,或许是现实像噩梦一样,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需得步步小心。
可能是因为在那间母亲的旧屋里待了太久,往事和回忆都涌了上来,他的头真的好痛。
再次从梦中惊醒,宋南卿头上湿凉的帕子换了一块儿,他迷迷糊糊看见沈衡在给自己喂水,头疼的感觉消散不少,肚子空了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我想吃你做的绿豆糕。”宋南卿靠在人肩膀上又喝了一口水,觉得刚刚喝药喝的嘴里发苦,没有味道。
沈衡捏了下他的脸,“还敢吃绿豆糕,你知不知道这次就是因为那个坏了的绿豆糕才这样的。”
宋南卿反驳道:“谁说的,说不定是贾良害我。”他话锋一转,像是在睡梦中还未清醒,梦到哪句说哪句一般,“今日看到贾良小妾的耳环好漂亮,那个翡翠又亮又透,比前些天库房里那个据说价值连城的漂亮好几倍,我也想要。”
“嗯,你有能戴耳环的地方吗?我看看?”
一夜未睡,沈衡也失去了一直秉持的端庄,疲惫感没消失,但因为担心宋南卿精神却一直紧绷着,身体疲惫精神兴奋就容易做出些平日用理智克制自己不能做的事。
温热指腹蹭到少年的耳垂,捻着那块肉磨蹭挤压,食指摸到耳根处试温度,感觉终于退了烧,他那口提起来的气才终于放下。
宋南卿早产,身子一向不太好,出生又没受到精心细养,有虚弱的病根在,所以一病就让人很怕抑制不住。
布着厚茧的手指摸着敏感的耳垂带来痒意,宋南卿忍不住瑟缩推他:“讨厌!不要摸……”
耳后那个凹陷进去的小窝窝被指尖蹭到,宋南卿打了个哆嗦,痒意从耳根一直传到咯吱窝,他本来生病退烧就捂了一身汗,被那么一碰整个人都红了。
沈衡看他面颊潮红,以为又起了烧,倾身要仔细查看之时,被宋南卿拦住了不让碰。
长长的睫毛翘立,他垂眼不好意思看人,推着沈衡的手左扭右扭,最终还是被沈衡看出了端倪。
“那么有精神,看来是好了。”
听到这句带有调侃意味的话,宋南卿扑上去捂住了沈衡的嘴,瞪圆了眼睛威胁道:“不许说!”
沈衡拎他跟拎兔子一样,单手就把他放回了被子里,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嘱咐道:“今日上朝就免了,好好休息,我吩咐了御膳房等会儿把粥送来,你喝了再睡一会儿,等下了朝再来看你。”
宋南卿闹了那么一会儿也累了,乖巧点点头缩回被子里,又想起什么似的,仰起头说:“陈立文此人还需要再观察秉性,先生帮我探查一番。”
沈衡点头应了。
临出门,他又转头看向宋南卿状似好意提醒:“你现在正是身子虚弱之时,万不可纵容自己意愿行那些事……”
“我知道了!”宋南卿炸毛一般立刻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把脸埋在被子里,胳膊伸出外面,只露出来一个握紧的拳头给沈衡。
“粥是我一个时辰前熬的,是你喜欢喝的,不喂你也记得多喝两口。”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宋南卿从被子里钻出脑袋,往外张望了两眼确实没有人影,他又把头埋回去了一半。
床头的花瓶里新换了一束百合,淡淡的清雅味道能舒缓心神,床的另一侧和旁边的小榻都没有睡过的痕迹,沈衡好像一夜未眠。
宋南卿翻过身看见自己腕上的佛珠,他凑近了闻,闻到一丝跟沈衡身上味道相类似的香味,圆润的绿檀佛珠从他的脸颊上方滚过,慢慢蹭到了那颗饱满上翘的唇珠。
刻着清心咒的经文把他包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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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宋南卿这一病,修养了好几日才完全大好,帝王生病摄政王大怒,整个宫里的人都战战兢兢,他好了之后赏了宫里服侍的下人,也好好安抚了下春见。
宋南卿坐在书桌前看了会儿折子,双手勾起伸了个懒腰,淡青色的衣袍上绣着春日山水纹样,银线绣成的河流在日光下发出光辉,像是汩汩清流般波光粼粼。春日最易困倦,他打了个哈欠问一旁的春见:“近几日宫中有什么趣事吗?”
春见正在一旁剥莲子,边剥边抬头回道:“近日有则传闻,说贾良大人家中平白飞出几只乌鸦,且陛下您看过大人后回来就病倒了,大家都在传贾府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这种传闻?”宋南卿直起身子有些兴趣,瞥到春见手里的莲子疑惑道,“你剥那东西做什么,谁要吃?”
春见把剔除苦心的莲子放到容器内,“摄政王大人罚奴才剥莲子,好好体会一下危君所危、急君所急的良苦用心。”
宋南卿说:“这又不是你的错,好了别剥了,你是我的人,他有什么道理罚你。”
春见闻言跪在了地上,言辞真诚:“是奴才的错,陛下受伤害就是奴才没有尽好本分,按律应该打板子的,是摄政王体恤才没有让奴才受罚,”
宋南卿目光微闪,出声问:“是因为你没有制止我吃多了樱桃乳酪,还是因为没有制止我随便在街市小摊进食?”
春见低着头微抖,颤声道:“都是奴才的错。”
“春见,你跟我时间不短了,朕今日问你一句,你究竟是听摄政王的,还是听我的?”宋南卿轻描淡写一句话,让春见后背都湿了。
宫门里贴近圣上身边伺候,说出去是谁都羡慕的美差,但风险始终与机遇并行。
他把头贴在地上,为自己声明:“奴才自然以陛下为先,只是那日摄政王问起陛下因食何物才呕吐不止,奴才担忧陛下只好照说。但关于陛下的私事,奴才以性命担保,从来一句也没对旁人透露过。”
殿里变得很安静,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宣读,春见屏住呼吸默默等待,像是过去了短短一会儿,又像是过去很久。
“罢了,你夹在中间也有为难之处,起来吧。”半晌,宋南卿轻叹一口气道。
还是他不够强,连他做事有时都要看沈衡脸色,更何况春见一个小小奴才呢。
“摄政王现在所在何处?”
春见回答道:“沈大人今日未进宫,听闻郗家公子这几日订婚娶妻,不知沈大人是不是去郗家参加喜宴去了。”
宋南卿挑了一颗去了芯的莲子放入口中,问:“哪个郗家公子?”
“郗武康长子,郗渐。”
“就是那个据说五岁能作诗的神童郗渐?”宋南卿得到肯定回答后,摸了摸下巴,“小时候先生教我读书时就时常提起,我倒想看看这位神童有没有伤仲永。”
长大过程还有回忆的长河里,每个节点似乎都避免不了提到沈衡。但刚刚因为春见一事,在此刻提起沈衡,又变得有些微妙了。
看着窗外春光正好,宋南卿扭了扭脖子说:“大喜的日子,我们也得去凑凑热闹,春见备车。”
按以前,春见可能会说陛下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出去的好,毕竟摄政王嘱咐过不能由着陛下性子胡来。
但现在,春见多叫了几个侍卫在远处跟随,食物器具都带的一应俱全,为了防止春日说下就下的雨,他还多带了雨具和保暖衣物。
宋南卿坐在柔软又密不透风的马车里,拉开抽屉就看见了放好的糕点,他赞许地看了一眼春见。在马车里看着前方那个从他继位起就一直陪着自己的少年的肩膀,感觉好像又宽阔了一些。
时间的流逝如果没有参照物,很容易察觉不出,但如果身边的人在成长,自己还止步不前,是很容易就能感觉出来的。春见坐在一旁对驾马车的人说:“走西边那条道,更平稳一些。”
在皇宫没有哪条路是容易走的,需得步步谨慎,目前宫里最尊贵的除了皇上,就是摄政王,偏偏春见是接触他们最多的人。
以前他觉得陛下没有长大,摄政王大人又是帝师又有摄政之权,虽然他年纪没有年长到那个份上,但权力地位在那里,又从皇上小时候就以一个看顾者的姿态处之,所以他伺候皇帝,总是会在意摄政王的心思和想法,毕竟那时候陛下还是个不能完全自理的小孩,小孩总是想寻求大人庇佑的。
但现在不一样,随着小孩长大,摄政王和陛下的需求有时候是相反的,满足一方就可能得罪另一方,但这两个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如何从中转圜权衡,是一个大学问,他只能力求平稳。
马蹄声有规律的响起,他听见他的陛下在马车内喊道:“春见!你这个糕点自己尝过没有啊,一点都不甜,你进来给我吃吃看呢!”
一块绿色的荷叶糕从马车内飞出来,春见回头一笑接住糕点,“陛下,您肠胃刚好,吃不了那些,等您大好了奴才天天带不重样的出来。”
春花开遍,春天已来,宋南卿透过马车的窗子看见外面的绿叶和枝桠正在缓缓生长,春见拿着那块荷叶糕,与外面的绿意盎然融为一体。
……说起绿,他又想起了那个翠绿的翡翠耳环,切割立体打磨圆滑,透亮的不得了,好想要。
宋南卿捻了捻手指,让春见把马车先驶往了京城最繁华的宝物一条街。
在又一次从珠宝饰品店无功而返后,宋南卿双手背后,沿着街边溜达起来。他这条路再往西,卖的多是些字画笔墨一类,小石板铺成的路走上去别有一番趣味,宋南卿低着头一步踩一格,跳来跳去玩的欢快,一没留神,旁边有个人从台阶上跌跌撞撞摔了下来,差点撞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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