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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舟说:“想揍我?”
“不是。”边朗鼻尖狎昵地蹭着齐知舟的鬓角,“我怕你哪天兴起了,养了别的狗,就不要我了。”
齐知舟垂眸:“有病。”
“确实,”边朗笑着说,“但是我又挺庆幸的,我身体好,能打架,如果你喜欢上别人,我就揍他,把他打跑。”
齐知舟说:“你从来没和我说过,我总觉得你很讨厌我。”
“那是因为......”边朗顿了顿,“我以为你喜欢我哥。”
他可以打跑所有人,唯独除了边策。
齐知舟的身体很明显的僵了僵。
边朗喉结滚动,嗓音低沉而炽热:“知舟,你说你喜欢的是我,不是骗我的对吗?不是因为当时我快死了,所以说来安慰我的是吗?”
齐知舟沉默片刻,终于坦诚回答:“......不是。”
边朗只觉得一颗心脏被齐知舟紧紧攥在手里,刚才那几秒短暂的沉默,险些让他窒息。
“知舟,”边朗凝视着齐知舟的侧脸,目光痴迷且虔诚,“我们在一起吧,好吗?”
齐知舟的呼吸缓慢且压抑:“我们现在不是正在一起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边朗说,“知舟,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边朗目光中的感情浓烈而沉重,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齐知舟笼罩其中。
夜很静,静到齐知舟能听见边朗的每一声心跳。
过了很久,齐知舟极轻地闭上双眼:“边朗,睡吧。”
边朗呼吸一滞。
·
齐知舟又做噩梦了,这个纠缠他十年之久的梦境,这一次却有了新的场景。
无数孩子将他层层围住,他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焦黑的躯体。
孩子们在他耳边哭喊嚎叫,质问他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大家同样是实验品,他却可以安然无恙地长大,顶着“天才”的冠冕享受敬仰和拥戴。
齐知舟从睡梦中惊醒,胸膛不住起伏。
边朗的一只手揽在他腰间,无意识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齐知舟侧头看着边朗,年轻的刑侦队长,英俊,正直,功勋显赫,前程光明,理应走在花团锦簇的坦途之上。
他就这样看了边朗许久,小声唤道:“边二?”
边朗睡前吃的药里有镇静成分,此时呼吸绵长而平稳。
齐知舟确认了边朗睡熟了,这才在边朗眉心轻轻吻了一下,而后挪开边朗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来到书房坐下,齐知舟忽然发现脖子上多出了什么东西,抬手一摸,是一条项链,应该是边朗在他睡着后给他戴上的。
齐知舟解下项链,在看清那是什么后,不由得怔住了。
——一粒警服扣,用精致的银色细链穿着。
这粒扣子兴许有些年头了,边缘有轻微的磨损,齐知舟将它捧在掌心,好像能够感觉到边朗胸膛的温度。
·
齐知舟十六岁那年,他上高一,边朗上高二。
学校有个传统,每年都会在五月为高二年级的学生举办成人礼。
齐知舟不想让边朗去参加成人礼,边朗才十七岁,还没成年呢。而且边朗那么高,多显眼啊,站人群里多容易被看上啊。
班里同学三三两两的都去观礼了,就齐知舟恹恹地趴在桌上不动弹,学习委员喊齐知舟一起去礼堂,齐知舟说没劲不去。
他给边朗打了好几个电话,边朗一个都没接,气得齐知舟快要抓狂,又“啪啪啪”地给边朗发了一大堆消息。
【边二,我头晕想吐,你来接我回家!】
【边二,我吐血了,全身都疼死了。】
【边二,我快死了你也不理我吗?你去参加你的成人礼吧!我自己死掉算了!】
【边二,我一定要狠狠打你!】
【边二,我可能真的要死掉了,你快来吧,还能见我最后一面。】
【边二你等着,你看我打不打你!】
......
外边传来了礼乐声,齐知舟实在是坐不住了,拔腿就往外跑。
礼堂人头攒动,热闹得很,校长在台上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同学们,你们这个年纪正是青春萌动的时候,少男少女间的懵懂感情是非常纯粹可贵的,我们不会阻挠情感的萌芽,但我希望你们一定要珍视这样的情感,不要草率对待,一定要有高度的责任心......”
台下响起窃窃笑声。
齐知舟听到身边有同学红着脸说等会儿要找学长讨一颗扣子,还说你要是喜欢谁,就把他衣服上的第二颗扣子要来收藏,因为那是最接近心脏的扣子,只要这么做了,他就会喜欢上你的。
什么嘛,完全没有科学依据。
齐知舟对此嗤之以鼻,继续在礼堂里搜索边朗的身影。
晚上齐知舟写了会儿作业,在边朗的笔袋里发现了一封情书,瞬间觉得烦躁极了,一气之下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到了地上。
边朗刚洗完澡从楼下上来,看到满桌满地的狼藉,皱着眉说:“你又发什么疯?”
齐知舟瞪着他:“你校服呢?你怎么不穿校服!”
边朗说:“穿一天了,换下来洗了。”
齐知舟狐疑地问:“你没给别人扣子吧?你把你的校服拿给我检查!”
边朗有些不耐烦:“你还要不要写作业了?”
“谁要和你写作业!我今天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不回,我都快死了你也不管!”齐知舟把边朗的书和笔袋扔出门外,“边二!你晚上不能和我一起写作业了,你不能来我的房间,我生气了,你滚!”
边朗看也没看他,捡起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走。
齐知舟又巴巴地扒着门框,从门缝里瞅边朗的背影。
怎么真走啊......
入了夜,齐知舟蹑手蹑脚地去了一楼的淋浴间,在脏衣篓里翻了翻——里面有两身校服。
一身是边策的,一身是边朗的,尺寸样式一模一样,外观上看不出丝毫区别。
他看了校服上的金属名牌,找到了边朗的那一件。
齐知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摘掉了边朗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
十六岁的小少爷把那粒扣子攥在手心,紧张得心跳加速。
第92章
他摘下来的明明是边朗的扣子,为什么边朗会认为是边策的?
齐知舟虎口撑着额头,拇指和食指指腹分别按住两侧突突跳动的额角。
他闭上双眼,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十六岁那个慌乱的夜晚,在脑海里清晰地重演。
十六岁的齐知舟紧紧攥着那枚纽扣,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像个第一次做坏事还不熟稔的小贼,慌慌张张地跑出淋浴房,屏着呼吸小跑冲上了楼梯。
在二层拐角,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一步,手臂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知舟,大半夜的,跑什么?”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一阵柔软的风。
齐知舟抬起头,看见了一双沉静的眼眸:“边策?”
“嗯,”边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抬手揉了揉齐知舟汗湿的头发,“这么晚了,怎么也不开灯,摔倒了怎么办?”
齐知舟心里慌得很,条件反射地把手背到身后,眼神飘忽,语无伦次地搪塞道:“我、我就是闲着无聊,我到处走走呗,一楼走走二楼走走......”
当年的小少爷从来都是把情绪写在脸上,哪里知道该怎么掩藏心事。
边策站在高两级的楼梯上,这个高度差让他自然地垂下视线看着齐知舟,脸上笑容不变:“是去找阿朗吗?”
“没有!”齐知舟心虚地拔高音量,“我找他干嘛,我才不找他。”
边策微微弯下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背在身后的手,笑着问:“手里藏什么了?”
“没啊,什么都没有。”齐知舟只觉得再多聊一句就要露馅,几乎是落荒而逃,“我要睡觉了,拜拜!”
·
那时的齐知舟满脑子只有那个关于第二颗扣子的浪漫寓意,一颗心脏都在灼烧,哪里顾及得上旁人。
如今抽丝剥茧再回想,处处都透着反常。
齐家别墅一共四层,佣人们和边家兄弟的房间都在一层,齐知舟独占二层,齐博仁住在三层,顶层则是齐振成的卧室和收藏室。
齐知舟当时撞到边策的位置是二层楼梯的拐角,意味着边策是从楼上下来的。
而且,边策腿脚不好,深夜走楼梯,为什么也和他一样,不开灯?
那天夜里,边策究竟去了哪里?
齐知舟倏然睁开双眼,他翻开笔记本,提笔在上面写下了“边策”两个字,而后画了个圈。
他在圆圈上拉出一条直线,标上了“重要”两个字。
在十七岁之前的齐知舟眼中,边策身上的标签仅仅是“对边朗很重要的哥哥”,完全是边朗的附属品。
小少爷性子跋扈,眼睛长在脑袋上,看不起任何人,也不懂什么叫尊重,唯独只有边朗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那时要把边朗从福利院领回家,小小的边朗异常固执,坚持要带上哥哥,否则哪里也不去。
那一刻,小少爷隐隐约约明白了“唯一的亲人”这几个字的分量,懵懂地意识到边策对边朗而言,是很重要甚至是最重要的人,所以他从不刁难边策,学校里要是有人欺负边策,他永远第一个赶去为边策出头。
齐知舟的笔尖画出第二条横线,这次的标注是“福利院”。
大火那天,他原本要去马场玩,突然接到齐博仁的电话,说研究所出事了,让他赶紧来。
齐知舟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出了家门,出租车开到半路,被一辆横冲出来的皮卡狠狠撞上——洪吓春绑架了他。
那时候边策在哪里?为什么当他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边策居然和他一起被绑了?
齐博仁显然只是想带走他,并非要置他于死地。
那场大火里,边策救了齐知舟,也在齐知舟心里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印记,他这辈子都无法再忘记边策。
第三条横线划下,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这一次的标注是“十年”。
齐知舟背着这个烙印活了十年,他变得异常怕火,连节假日商场大屏中的电子焰火都会让他心脏震颤。
而每次目睹与火有关的场景,都会诱发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高热让他头痛难忍,这种濒临崩溃的时刻,边策的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侵入他的意识,挥之不去。严重时他像一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必须无意识地喊边策的名字,甚至是模仿边策,才能让他的疼痛有所缓解。
等他清醒过来,发现他在神志恍惚中下单了许多他根本不会用的物品——老式的香皂、铁皮茶叶罐、羊毛护膝......这些都是边策的生活习惯。
——这么做真的只是因为愧疚吗?
齐知舟笔尖猛地顿住,油墨在纸上晕开黑点。
他看着纸上的线条和字迹,仿佛有什么正挣扎着要浮出水面,幽深的水底隐约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诡光。
他对着书桌发怔,指尖冰凉,耳边回响起齐博仁死前对他说的话。
“你是我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作品。”
“你以为你就无辜吗?你以为你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被誉为天才,被万人敬仰,真的是因为你拥有惊人的智商和天赋吗?”
“从你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对你进行改造。”
“你拥有了远胜同龄人的智力和学习能力。”
改造......这就是齐博仁口中的改造?
成年前他所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家世......无一不是沾着人血。
他急于撇掉过去的那个齐知舟,近乎自虐地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样子。
但是他从未想过,成年后他赖以立足、引以为傲的学识、头衔与成就,原来也并不清白。
他唾弃、憎恶齐博仁,他以为只要齐博仁死了,纠缠他十年的噩梦就能了结。
然而并非如此,比起齐博仁,他又好到哪里去了?
如果没有没改造过的基因,今天的齐知舟什么也不是,甚至根本不可能从十七岁那年的泥沼中爬出来。
·
齐知舟久久呆坐在书房中,没有注意到门口出现的身影。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修仙啊?有这想法你和我说,我和你双修啊!”
齐知舟倏然抬头,发现边朗正倚着门框,满眼戏谑地看着他。
边朗打了个哈欠:“走了,睡觉去。”
齐知舟下意识地合上翻开的笔记本,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边朗神情微变,心脏沉了沉。
作为刑警,他再明白不过齐知舟的身体语言意味着什么——紧张和防备。
边朗的第一反应是,我们都共同经历过这么多了,他还是不能完全信任我吗?
二人隔着几米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少顷,齐知舟率先打破沉默,绕过书桌往外走:“我夜里醒来睡不着,来看看书。”
经过边朗身边时,边朗抬手撑着门框,拦住了齐知舟。
他目光掠过齐知舟空荡荡的脖颈:“东西呢?”
齐知舟浑然不觉般问:“什么?”
边朗视线上抬,盯着齐知舟的双眸:“你睡着后,我给你戴上的。”
齐知舟仿佛才反应过来边朗指的是什么,他从家居服口袋中取出那条穿着扣子的银链:“我取下来了。”
边朗锐利的眉角蹙起:“为什么?”
齐知舟平静地说:“这是警服上的扣子吧,做成装饰品不太合适。”
边朗说:“这是从我入警后第一件执勤服上面拿下来的,第二枚纽扣,都说是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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