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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舟点头,不露声色地环顾周遭。
入冬后的深山夜晚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起伏的群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在风里摇曳的树木枝干仿佛暗中窥伺的扭曲鬼影。
空地上点着几处篝火用来照明,唯独在齐知舟面前两点钟的方位,有灯光持续亮着——按照地图标注,那里应该是枪械库旁的岗哨,是整个区域最重要的位置,维持稳定的电力供应。
kayle面朝他立起手掌,示意他尽快进屋。
齐知舟收回目光,平静地关上房门。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边策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知舟,休息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等齐知舟回答,门已经被推开。
边策笑吟吟地迈进房间,阿奇紧随其后,阴鸷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齐知舟。
齐知舟坐在木桌边喝水,闻声抬眸道:“有事?”
跃动的烛火映照着他苍白而秀美的脸颊,暖黄的光晕让他不再显得那么淡漠疏离,而是添了几分柔和,睫毛在颧骨投下阴影,随着火光摇曳而轻轻颤动。
边策含笑看着他,像是欣赏博物馆里珍藏的精美展品:“在做什么?”
“喝水。”齐知舟言简意赅,说着又往茶杯里倒了一杯水。
阿奇猛地踏上前半步:“你他妈还在装——”
“阿奇!”边策低声呵斥。
阿奇不甘地咽下没说完的话,咬牙退了回去。
“倒没什么,就是有件事,要问问你。”
边策手中端着一个银质烛台,他优雅地吹灭齐知舟的那根蜡烛,随即将自己的烛台靠近那支蜡烛,将它重新点燃。
这个举动中的掌控意味不言而明——他能够给予齐知舟光明,也能够随时收回。
“什么事。”齐知舟五指摩挲着杯沿,“说吧。”
边策笑着说:“阿奇丢了一张地图,你知道在哪里吗?”
“地图?”齐知舟歪了歪头,“我怎么会知道?”
边策微微眯起双眼:“你都不问那是张什么地图,看来你早就知道有这样一张地图。”
“知道。”齐知舟坦然承认,“他带我来的一路上都在看,我很难不注意。”
“这样啊......”边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头也不回地唤道,“阿奇,你过来。”
阿奇顺从地走到边策身边,边策脸上笑容不变,反手一记耳光“啪”地甩在阿奇脸上:“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也敢随便拿出来?你犯错了,阿奇。”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偏头看阿奇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齐知舟身上,不错过齐知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齐知舟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仿佛这件事与他没有丝毫关联,即使阿奇此刻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这一巴掌极为狠厉,阿奇半边侧脸立刻红肿起来,他却只是垂首:“先生,是我的错,我太大意了。”
“好了,知舟,我已经惩罚了他的粗心。”边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现在你该告诉我,地图在哪里了。”
齐知舟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你他妈撒谎!我只来过你这里!”阿奇暴怒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你拿的!”
“我确实不知道。”齐知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摊开双手,“你可以搜我的身,还有这个房间——”
他环顾四周,目测后说:“应该不到十平方吧,既没有窗户,也没有下水道,如果东西在这里,你绝对可以找到。哦对了,我进来后就没有再出去过,kayle可以为我作证。”
这个房间极为封闭简陋,除了一张木床和一套桌椅外再无其他,连枕头被褥都没有,确实没有能藏东西的空间。
阿奇脸色铁青:“你故意激怒我,让我差点对你动手,不就是要从我这里拿走地图?”
“我为什么要拿走地图?”齐知舟反问。
阿奇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想、逃!”
齐知舟仿佛听到了极为荒谬的笑话,不禁嗤笑一声,讥讽道:“如果我要逃,一路上多的是机会,何必等到被困在异国他乡的深山里?啊我知道了——”
他想到了什么,醍醐灌顶般道:“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并不热衷于表演偶像剧才会出现的弱智情节,假装要逃,实际上是等着你们来抓,好证明我在他心里到底有多么重要。”
边策被这个比喻逗得轻轻一笑:“知舟,你的幽默还真是......出人意料。”
阿奇怒吼:“你他妈别装了!先生,他是骗你的!”
“抱歉,阿奇,可以请你控制一下音量吗?你的扁桃体暴露过多,不利于你的健康。”齐知舟苦恼地皱了皱眉,“我到底装什么了。”
“先生,您不能相信他!”阿奇看向边策,急切道,“我敢肯定,地图就是他拿的,就在这个房间里!”
“你这么笃定地认为我是装的,你质疑的是我,”齐知舟微微一笑,“还是共生基因?”
边策眉梢轻轻一抬,终于侧目看向阿奇。
这句话将矛盾巧妙地转嫁到了边策和阿奇之间,阿奇慌忙低头:“先生,我没有这个意思。”
“基因是不会说谎的。”边策朝齐知舟招手,像是呼唤一只宠物,“知舟,你来。”
齐知舟静立片刻。
边策微笑道:“知舟,你要听话。”
齐知舟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真的受到了某种召唤,绕过木桌走到了边策身边。
边策端起烛台,烛光照亮齐知舟侧颈雪白的肌肤,上面遍布着注射留下的淤青,像雪地里落着花瓣。
火焰靠得很近,将那片皮肤撩得通红,齐知舟不自觉屏住呼吸。
边策满意地看着上面的针眼,摇曳的火光在上面投下阴影,宛如情人的亲吻。
他用瑟米尔语吩咐了一句,外面有人递来一支针管。边策熟稔地将药液注射进齐知舟侧颈,而后轻声问:“知舟,你听话,你告诉我,地图在你这吗?”
共生基因注入的瞬间,齐知舟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
灼烧感从注射的位置迅速蔓延,血管仿佛要爆裂般突突跳动,他感觉自己像个漂浮在空中的气球,而线头牢牢攥在边策手中,只有边策能让他安全落地,因此他绝对不能忤逆边策。
“知舟,你要说实话,欺骗我是会受到惩罚的,那种痛苦你一定不想再体验。”边策再次问,声音温柔和缓,但每个字眼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知舟,地图在你这里吗?”
齐知舟抬起眼,烛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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灸城的盘山公路上,一辆黑色奥迪如同脱弓的利箭,在夜色中撕开一道凌厉的裂口。
边朗戴着蓝牙耳机,眉眼冷厉:“那段音频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局反问:“什么音频?”
“齐知舟在星雾山顶录的那一段,”边朗目光冰冷,“被替换过。”
车胎碾过碎石,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哦?”李局仿佛全然不知,“是吗?”
“那天我也上了山,我很明确地记得,当天风很大。”边朗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音调,“但网上流传的音频里,没有风声。”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人正在等待向李局汇报工作,边朗隐约听见了“齐知舟”的名字。
“你们先出去,我有急事。”李局的声音远了些,待安静下来后,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边朗,你怀疑音频被替换了,为什么要来质问我?”
边朗猛地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我和齐知舟在星雾山落水,被送到当地卫生所救治。直到音频被放上网这期间,他没有离开过警方的视线。这段假音频只能是他在卫生所录的——当时你是总指挥,谁和他联系过?他为什么要配合?李局,你敢说和你没关系?”
李局勃然大怒:“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我他妈就这个态度!”边朗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
几秒后,边朗喉结剧烈滚动,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老李,你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求:“他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行吗?李叔,算我求你......”
耳机那头,李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是我让他替换的。”
边朗:“为什么?”
“他在星雾山被迫录的那段‘认罪’音频,提到了当年警方掩\盖基因实验的真相。”李局嗓音沉重,“一旦公开,不利于我们的形象。我让信科和网安严密监控动向,一旦音频流出,就立刻封锁下架。”
边朗问:“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录一段假的?”
李局:“是他主动提出的。”
边朗瞳孔骤然紧缩。
李局长叹了一口气,回忆起齐知舟当时的话——
“他们引导洪吓春让我录这么一段话,无非是要我身败名裂,摧毁我的社会身份,让我孤立无援。”齐知舟的语气平静到仿佛像是在叙述一件毫不关己的事,“那就如他们所愿。他们抛出诱饵,我就上钩。”
边朗声音发颤:“你就这么同意了?”
“顺藤摸瓜,他自愿成为我们的那根藤,”李局说,“我没有理由拒绝。”
边朗吼道:“可是他会有危险!”
“边朗!这是一个基因犯罪团伙!”李局猛然拔高音量,“火山福利院的大火死了三十一个人,其他死于基因实验和人口贩卖的有多少?我当年统计过,二百八十六个,至少二百八十六个!这十年间又有多少受害者?这起案子破不了,我死不瞑目!”
“但齐知舟呢......”边朗哽了一下,“齐知舟呢?他也是个人啊,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我知道,边朗,我知道。”李局的语气缓和下来,“对于线人,我们有严密的保护措施。”
“你是怎么保护的?啊?”边朗冷笑,“你把人保护到哪里去了!”
“那是因为齐知舟先犯了触碰底线的错误!”李局怒喝,“他杀了洪吓春!”
边朗浑身一震,方向盘险些脱手,车辆在公路上划出一个惊险的S形。
“一开始,他确实在配合我们,告诉我他对边策的怀疑,我相信了。”李局的声音带着疲惫,“他要见洪吓春,说有重要线索,我也同意了。否则你以为,以洪吓春的监护级别,他能这么容易进病房?可他杀了人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边朗胸膛起伏:“他现在在哪,你查到了吗?”
“最新情报,他出境了,”李局沉声道,“瑟米尔。”
耳机两头同时陷入了沉默。
李局这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地说:“边朗,你不能去。你我都不知道齐知舟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现在立场不明,你独自去太危险了。我已经向上报告了这件事,省\厅马上会成立专项行动组......”
“他在那里,我不可能不去。”
黑色奥迪风驰电掣地驶向前方的黑暗,边朗决绝地挂断通话,也将李局最后那句叹息般的话语截断。
“边朗,你能确定齐知舟依旧站在你这一边么?”
第115章
“知舟,地图在你这里吗?”
烛火在边策手中摇曳,将齐知舟侧颈的肌肤映照得一片鲜红。
共生基因带来的灼热感仍在血管中奔涌,晕眩感没有彻底消散,让齐知舟的指尖微微发颤。
边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第三次问道:“知舟,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的地图,在不在这个房间里?”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吟诵一首情诗,但拇指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碾压上了齐知舟刚才被注射进针剂的位置。
齐知舟的睫毛抖动,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后颈传来一阵刺痛,那是共生基因正在起作用——它在扫描他的生理反应,检测他是否在说谎,是否违背了边策的意志。
几秒后,齐知舟抬眸看着边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不在。”
边策半眯起双眼,目光如同倒钩一般锁定在齐知舟脸上,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端倪。
——瞳孔没有放大,呼吸频率稳定,连一丝细微的肌肉抽搐都没有。
良久,边策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和齐知舟拉开一些距离:“知舟,你很听话。”
阿奇不甘地咬着牙:“先生,你不能相信他!”
边策悠然自得地放下烛台:“阿奇,基因是不会说谎的。”
阿奇垂着眼皮盯着齐知舟,阴沉道:“他一定在耍什么花招!”
边策摇摇头,手指轻抚过齐知舟侧颈的针孔:“阿奇,你对我们的科学太没有信心了。在共生基因的作用下,知舟是无法对我说谎的。”
齐知舟静静站在原地,任由边策的指尖在他皮肤上游走。
阿奇呼吸粗重:“我只来过这个房间,只和他发生了冲突,如果地图不是他拿走的,那地图去哪儿了?!”
齐知舟盯着阿奇,不发一言。
少顷,他对边策说:“能给我一支ElectraX7吗?”
边策眉梢一挑:“你要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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