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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下午,都有专人来为他打理形象。发型,妆容,礼服。沈知戏像个提线木偶般配合着,心中却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细节。礼服是低调的深蓝色,剪裁优雅,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也巧妙地掩盖了过分的瘦弱。造型师没有刻意将他往“阿阮”的明媚风格打造,反而突出了他本身清冷脆弱的气质。
这或许是陆沉的授意?沈知戏猜测。陆沉或许并不希望一个完全复刻的“阿阮”暴露在公众视野,一个“神似”且“听话”的替身,才是他需要的。
傍晚,陆沉看到他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没有任何评价,只淡淡说了句:“走吧。”
晚宴场地设在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知戏跟在陆沉身侧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各种含义复杂的目光。
好奇,探究,怜悯,不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听到了细碎的议论。
“那就是陆总身边的人?”
“长得是挺好看,就是太瘦了,感觉风一吹就倒。”
“听说……是因为眼睛像那位?”
“啧,替身罢了,能有多长久。”
沈知戏脸上维持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话语。他甚至能感觉到陆沉周身散发出的、愈发冰冷的气场,显然,那些议论也落入了他的耳中。
陆沉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带着他走向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偶尔有身份足够重要的人前来寒暄,陆沉才会简短地应付几句,并将沈知戏简单地介绍为“沈先生”,态度算不上热络,却也无形中奠定了一种保护的姿态。
期间,一位似乎与陆家相熟的长辈,目光慈祥地落在沈知戏身上,多问了几句。陆沉不动声色地侧移了半步,恰好将沈知戏半挡在身后,隔断了那过于探究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知戏的心跳漏了一拍。
晚宴进行到一半,沈知戏觉得有些气闷,低声对陆沉说想去露台透透气。陆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露台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散了些许宴会的喧嚣与酒气。沈知戏刚松了口气,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陆沉也跟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望着楼下城市的灯火阑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像以往那样充满隔阂,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冷吗?”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沈知戏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已经披在了他的肩上。男人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外套上残留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寒意,也将陆沉的气息紧密地包裹住他。沈知戏身体微僵,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外套的前襟。
陆沉的手在为他披上外套后,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落在了他纤细的后颈上,带着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进去吧。”陆沉说完,率先转身。
沈知戏裹紧了他的外套,跟上他的脚步。
回程的车上,一片寂静。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掠过,在陆沉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知戏靠在椅背上,身上还披着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鼻尖萦绕的全是独属于陆沉的气息。他悄悄偏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和陆沉的影子。
他看到,在光影交错间,陆沉闭着眼,似乎在小憩,而他放在身侧的手,却极其自然地、在阴影的掩护下,覆上了自己放在腿边、微凉的手指上。
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沈知戏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样任由陆沉握着,直至掌心微微濡湿,直至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的车库。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界限,正在被无声地打破。
而他,似乎并不排斥。
第7章
陆沉径直推门下车,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言语,仿佛刚才在黑暗中长达十余分钟的紧握,只是沈知戏的一场幻觉。
沈知戏沉默地解开安全带,将肩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仔细叠好,抱在怀里,跟着下了车。布料上浓郁的雪松气息顽固地钻入鼻腔,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妄。
回到别墅,佣人恭敬地接过陆沉的外套,并对沈知戏手中的衣物投来询问的一瞥。沈知戏微微摇头,轻声道:“这件,我稍后自己处理。”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向了二楼的露台。晚宴上沾染的烟酒气和脂粉味,混合着陆沉外套上挥之不去的气息,让他急需一点清冷的夜风来清醒头脑。
露台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城市的灯火似乎更加璀璨,也更显寂寥。他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任由夜风拂面,吹动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晚宴上的片段——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陆沉为他披上外套时不容置疑的动作,黑暗中覆上来的、带着温热和薄茧的掌心……
以及,陆沉在听到那些“替身”议论时,骤然冰冷的侧脸。
他究竟在不满什么?不满“替身”这个事实被赤裸裸地揭露,还是不满……旁人对他的轻慢?
沈知戏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陆沉了。这个男人像一座布满迷雾的深渊,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微光,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探究。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熟悉。
沈知戏没有回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想到陆沉也会跟上来。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同一片夜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比晚宴上任何时刻都要紧绷。
忽然,陆沉动了。
他侧过身,手臂越过沈知戏的身体,撑在了他身体两侧的栏杆上,形成一个将他完全困于自己与栏杆之间的狭小空间。
男性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和雪松冷香,强势地笼罩下来。
沈知戏被迫抬起头,对上陆沉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车内的闭目养神,也没有了晚宴上的疏离客套,此刻翻涌着某种沉郁的、近乎危险的暗流。
“今晚,感觉如何?”陆沉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砂砾般的质感,擦过沈知戏的耳膜。
沈知戏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具有压迫感的视线,轻声回答:“还好。”
“听到那些话了?”陆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动作带着审视的意味,不像爱抚,更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沈知戏的身体微微一颤。“……听到了。”
“学她不像,也没关系。”陆沉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却又奇异地掺杂着一丝别样的意味,“但别忘了你的身份,沈知戏。”
这句话,与楼梯间那句“别用她的眼睛”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那时,他警告他不要僭越“替身”的本分。
此刻,他叫了他的全名,却在提醒他,记住“沈知戏”这个身份。
这其中的微妙差别,让沈知戏的心跳骤然失序。
他猛地抬眼,再次撞入陆沉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翻涌的暗流,重新凝结成冰,却又在冰层之下,涌动着更复杂难辨的东西。
陆沉说完,撑在栏杆上的手臂收了回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消失。
他退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将人困在方寸之间、气息灼热发出警告的人,只是夜色投射下的一个错觉。
“风大,早点休息。”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露台,将沈知戏独自留在一片清冷的月光和更加混乱的思绪里。
沈知戏久久地站在原地,耳廓上那被触碰过的感觉,和陆沉低沉警告的话语,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所以,陆沉要的,究竟是一个完美的替身,还是一个……名为“沈知戏”的、听话的所有物?
他似乎,触碰到了一点冰山之下的真相。
而这真相,让前路显得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引人探寻。
第8章
这天下午,沈知戏刚午睡醒来,卧室门被敲响。门外站着的是陆沉的管家,一位总是面无表情、举止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沈先生,”管家手中捧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样式精致的木质衣盒,“先生吩咐,请您换上这套衣服,他在画室等您。”
画室?那间被锁起来的、属于阿阮的禁地?
沈知戏的心微微一沉。他接过衣盒,分量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现在吗?”
“是的,先生已经在等了。”
管家说完,微微躬身,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沈知戏独自面对那个盒子。
他走到床边,缓缓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件叠放整齐的真丝衬衫,颜色是柔和的乳白色,面料触手冰凉滑腻,带着一种旧物的、特有的柔软。同时,一股极淡的、清甜的花香气息从衬衫上散发出来——是与陆沉身上雪松香截然不同的,属于阿阮的味道。
这件衣服,是阿阮曾经穿过的。
陆沉想做什么?让他穿上逝去白月光的旧衣,再次提醒他替身的身份?还是想透过这件衣服,更彻底地将“沈知戏”抹去,只留下一个“阿阮”的幻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知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顺从。他脱掉自己的家居服,拿起那件真丝衬衫。布料滑过皮肤的触感,带着另一个人的印记,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冰冷。
衬衫有些宽松,符合阿阮稍显活泼的身形,穿在他过于清瘦的身体上,更添了几分空荡和脆弱。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起头,望向房间里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属于别人的衣服,周身萦绕着属于别人的气息。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带着几分相似的眼睛,在此刻,仿佛真的快要被另一个灵魂覆盖、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转身走向那间他一直刻意回避的画室。
画室的门罕见地敞开着。
陆沉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中央,身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画室里摆放着未完成的画作,画架上蒙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合着那若有若无的、属于阿阮的清甜花香,构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
听到脚步声,陆沉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沈知戏身上的那件衬衫上,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难测,像是透过时光的尘埃,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沈知戏停住脚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他人圣地的闯入者,浑身都不自在。
陆沉朝他走了过来,步伐沉稳,直到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衬衫的领口,然后是肩线,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迷恋的追忆。那眼神,透过衬衫,仿佛在抚摸着另一个早已逝去的身影。
沈知戏僵硬地站着,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指尖滑过真丝布料,带来一阵阵微麻的战栗。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终于,陆沉的手停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腰间。那里的布料因为原本主人的体型而显得有些空荡,更衬得沈知戏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男人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真丝布料,几乎能烫伤他的皮肤。
陆沉的手臂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半推半拥地,带到了画室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他们两人——陆沉站在他身后,手臂占有性地环在他的腰腹间,下巴几乎抵着他的发顶。而他,穿着阿阮的旧衣,脸色苍白,眼神里是无法完全掩饰的屈辱与一丝慌乱。
“看,”陆沉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蛊惑,一丝冰冷,“像吗?”
他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尖轻轻描摹着镜中沈知戏影像的轮廓,从眉眼,到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与阿阮相似的眼睛上。
“告诉我,”陆沉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的耳廓,手臂收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极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你是谁?”
是那个靠着几分相似才得以存活的替身沈知戏?
还是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阿阮?
巨大的压力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冲垮了沈知戏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防线。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温热的液体迅速积聚。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阻挡那即将决堤的脆弱。
但一滴滚烫的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挣脱了睫毛的束缚,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恰好滴在陆沉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那滴泪,如同烧红的烙铁。
陆沉的手臂猛地一僵。
环绕在他腰间的力道,瞬间松开了。
沈知戏得以喘息,他急促地呼吸着,依旧闭着眼,不愿去看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更不愿去看身后陆沉此刻的表情。
画室里,只剩下两人紊乱的呼吸声,以及那滴泪落在手背上,无声蒸发后,留下的、灼人的痕迹。
第9章
画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将他独自留在了这片充满另一个女人气息的空间里。
沈知戏缓缓睁开眼,镜中的自己眼眶泛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属于别人的衬衫,显得异常狼狈可笑。他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湿意,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他没有立刻脱下那件衬衫,而是走到一幅被白布遮盖了一半的画架前。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掀开了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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