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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门无声闭合,将凌曜高大的身影,和那最后通牒般的命令隔绝在外。
纯白的囚室里再次只剩下云疏一人,以及监测仪那规律到令人心慌的滴答声。
“能量波动过滤模型的初步推导公式……”
云疏在心底重复着凌曜的要求,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计算光芒。
凌曜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公式。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对他能力,合作意愿,以及可控性的多重考验。
给出得太轻易,会暴露曦岚的研究底细,也显得自己过于顺从,缺乏价值。
给得太敷衍或错误,则会立刻招致怀疑,和更严厉的压制。
他必须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东西——
有价值,足以证明他的能力并换取暂时的喘息,但又不能是核心机密,最好还能将帝国的研究方向,引向一个可能对曦岚有利,或者至少是无害的方向。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权衡。
而更紧迫的是,他需要尽快解读,那枚用命换来的芯片里的信息。
凌曜的耐心有限,旧贵族势力的介入,更让局势波谲云诡。
他必须抢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闭上眼,无视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性疼痛,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
大脑如同超负荷运行的精密仪器,开始同时处理两项任务:
一边回忆,拆解,重组曦岚关于“浊核”能量波动的研究数据,构思那个“恰到好处”的公式雏形;
另一边,则全力回溯那惊险一瞬,从凌曜光屏上捕捉到的,已被加密发送出去的碎片信息。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精神活动中,飞速流逝。
汗水再次浸湿了他的额发,肺部的不适,因为精神专注而暂时被忽略。
但监测仪上偶尔跳动的异常参数,显示着他的身体,正承受着巨大压力。
终于,一段模糊的路径索引,和几个被重重加密的密钥标识符,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它们指向一个隐藏在帝国常规网络之外的,极其隐蔽的私有数据节点!
这很可能就是凌曜正在追查的,与“浊核”相关的重要信息的藏匿点之一!
虽然无法直接访问,但确认其存在和大致性质,本身就是巨大的收获。
凌曜的注意力被“塔耳塔洛斯”和“初代序列”吸引,或许一定程度上,忽视了这个更直接相关的线索?
云疏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不动声色地继续工作。
他将关于能量波动的部分知识,巧妙地包装成一个基于通用数学模型推导,略显粗糙但逻辑自洽的初步公式框架。
其中故意模糊了几个,关键参数的计算方法。
并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验证的假设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
药物的效力正在减退,晶噬症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
这时,滑门再次开启。
进来的不是凌曜,而是一名戴着单片数据分析镜的技术官,身后跟着两名士兵。
技术官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个轻便的,没有任何外部接口的隔离数据板。
“元帅命令,将你的推导过程输入这里。你有两小时。”
技术官的声音冰冷程序化。
云疏接过数据板,手指划过冰冷的屏幕。
这种隔离板只能进行基本的输入输出,无法连接任何网络,彻底杜绝了他再次做手脚的可能。
帝国的防备,果然严密。
他没有犹豫,开始在那块冰冷的屏幕上书写起来。
公式推导步骤,简要说明……他写得速度不快,偶尔还会停顿,表现出力竭思考的模样。
甚至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咳,完全符合一个重病囚徒,被强迫工作的状态。
技术官就站在一旁,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符号,显然也在实时评估其价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云疏终于输入了最后一个符号,轻轻放下了数据板。
疲惫地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技术官拿起数据板,快速浏览了一遍,镜片上流光闪烁,似乎在运行初步验证程序。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士兵离开。
第一关,算是交了卷。
结果如何,取决于凌曜的判断。
囚室再次恢复寂静。
云疏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对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虚弱感。
他知道,更难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没过多久,滑门又一次开启。
凌曜去而复返。
他手里拿着那块隔离数据板,脸上看不出喜怒。
径直走到床边,将数据板屏幕转向云疏。
“解释一下第七步的转换逻辑,以及第十二参数的选择依据。”
他开门见山,问题精准地指向云疏故意模糊,和设陷的地方。
云疏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睁开眼。
声音虚弱但清晰:“第七步……采用了非线性拟合法则……咳咳……基于浊晶能量衰减的……非标准指数特征……需要引入一个……动态修正因子……”
他尽量用基础的理论进行解释,听起来合理,但隐去了曦岚独有的观测数据,和核心算法。
“至于第十二参数……”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那是基于……极限环境下的一个……理论假设值……目前缺乏……足够的实证支持……或许需要……元帅的部门……自行验证……”
他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既承认了不确定性,又将验证的责任和成本抛给了帝国。
凌曜静静地听着,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每一层伪装,直抵真相。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赞同,只是沉默地盯着云疏,那沉默本身,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云疏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甚至因为病痛而微微涣散的眼神,成了最好的掩护。
几秒钟后,凌曜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理论假设?缺乏实证?云疏首席,你这公式里的‘水分’,是不是多了点?”
云疏的心微微一沉,但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如实相告。毕竟……我也未曾……亲眼见证……‘浊核’的全貌。所有的推导……都基于……间接数据和……理论推演。”
他巧妙地将局限性,归咎于客观条件,而非主观隐瞒。
凌曜哼了一声,将数据板随手扔在旁边桌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算老实。”他评价道,语气莫测,“虽然没什么惊喜,但思路确实有点意思,比帝国研究院那些蠢货的陈词滥调强点。”
这算是……通过了?
云疏还没来得及细想,凌曜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心头一紧。
“既然你对能量波动这么有‘心得’,”凌曜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再次将云疏笼罩在他的阴影下,“正好,我收到一份情报,边境一个废弃监测站捕捉到一段异常的浊化能量信号,特征很罕见。给你一天时间,分析这段信号,我要知道它的源头,强度预测以及……是否具有周期性。”
他手腕一翻,一个微型存储卡,出现在指尖。
“数据在这里。还是用隔离板分析。别让我失望。”
这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任务了。
而且时间紧迫,任务量巨大。
云疏看着那枚小小的存储卡,仿佛看到了一条更沉重的锁链。
但他没有选择。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存储卡。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凌曜的指尖轻微触碰,感受到对方皮肤传来的,与这冰冷囚室格格不入的温热与力量感。
凌曜似乎也顿了一下,目光在云疏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才直起身。
“你的‘诚意’,我看到了。”
凌曜看着他,语气依旧冷淡,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意,“继续保持,云疏首席。你活下去的价值,会体现在你的成果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滑门再次合拢。
云疏紧紧攥着那枚微小的存储卡,仿佛攥着一块烫手的冰。
他知道,分析这段信号是真正的挑战,也是真正的机会。
凌曜在用实际任务检验他,同时也在榨取他的价值。
他再次连接上隔离数据板,将存储卡插入。
大量的,杂乱无章的原始能量信号数据,瞬间涌入,磅礴而混乱,带着明显的浊化污染特征。
巨大的工作量让他眼前发黑。
一天时间,以他现在的状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时间喘息。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云疏再次集中起全部精神,目光投向那浩瀚的数据海洋。
眼神专注而锐利,微光仍存。
第16章 审视
隔离数据板的屏幕光,冰冷地映照着云疏,苍白而专注的面容。
浩瀚如烟海的原始能量信号数据,汹涌地冲击着他的感知。
头痛欲裂,太阳穴如同被锥子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晶体摩擦的剧痛。
但他将这些生理上的极致痛苦,强行压制在意识的最底层。
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数据的风暴之中。
时间的概念已然模糊,只有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和不断变换的能量波形图,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凌曜给的一天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逼迫他压榨出这具残躯最后的潜能。
帝国的隔离数据板功能简陋,运算能力有限,许多复杂的预处理和筛选算法,无法直接运行。
这对云疏而言,反而成了一种变相的保护——
他无需刻意隐藏曦岚的核心算法,因为根本无法使用。
他必须依靠最基础的数学工具,最本质的物理模型,以及他自己对“浊晶”能量那近乎直觉的理解,从这片混沌中梳理出规律。
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的手指因为虚弱,和持续不断的细微操作,而微微颤抖,但每一次敲击却依旧精准。
肺部的不适,让他不得不频繁地短暂停顿,压抑着低咳。
每一次停顿后,又立刻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数据流中。
监测仪上的某些参数,偶尔会发出轻微的警报,提示着身体状态的恶化。
但很快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和体内残存的药物效果强行平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精神疲惫几乎要达到顶点,视线都开始模糊重影时。
一段极其异常的信号特征,如同暗流中的一丝微弱金光,突然被他捕捉到了!
这段信号混杂在强烈的背景噪音中,极其微弱,频率也非常奇特。
并非“浊核”能量常见的狂暴,腐蚀性的特征,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周期性衰减的韵律感,更像是一种共鸣后的余波。
云疏精神猛地一振,强忍着晕眩。
调动所有剩余算力,将这段异常信号剥离,放大,进行快速傅里叶变换和频谱分析。
结果让他瞳孔微缩。
这段信号的频率模式,竟然与他记忆中,曦岚某些重度晶噬症患者晚期,体内“浊晶”活跃时产生的特殊生物电谐波,有着高度相似的共振特征!
虽然放大了千百倍,且被宇宙环境所扭曲,但核心的数学模式惊人地吻合!
这不是单纯的污染信号!
这是......某种与晶噬症直接相关的能量释放。
或者是......“浊核”能量与特定生物,产生奇异相互作用后形成的“指纹”?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猜想,在他脑中瞬间形成:
这个废弃监测站捕捉到的,可能不是“浊核”本身的直接信号,而是某个蕴含特殊“浊晶”能量,甚至可能与“浊核”有着直接联系的存在,在特定状态下,与遥远距离外的晶噬症患者,产生了超距共振,留下的涟漪!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追踪这个信号源,找到那个巨大的“共鸣体”,其意义可能远超单纯追踪“浊核”!
它可能直指晶噬症的本质,甚至......是解决之道的关键!
心脏因为激动和震惊而狂跳起来,引发了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死死捂住嘴,防止咳出声,目光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段被还原出来的,优美而诡异的共振波形。
必须验证这个猜想!
但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曦岚那边关于患者生物电谐波的详细数据库,进行比对!
而这在帝国的隔离板上,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他陷入了两难。
将这个发现完整上报给凌曜?
风险极大。
这等于将曦岚的核心研究成果,和这个可能至关重要的猜想和盘托出,帝国会如何利用这个发现?
是用于治愈,还是用于制造更可怕的武器?
他无法信任凌曜,无法信任帝国。
隐瞒?
或者只提交一部分?
但凌曜绝非易与之辈,任何隐瞒或篡改都可能被立刻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心念电转,飞速权衡之际,滑门无声开启。
凌曜走了进来。
他似乎刚处理完军务,身上还带着指挥中心那种,冷冽严肃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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