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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远油门一踩,奔驰大G从汉口驶向洪山。
贺白帆和上次一样,穿简单的白T牛仔裤,而商远——这厮叫别人低调,自己却穿了件BALENCIAGA黑T,下身配一条看不出牌子、但很显腿长的浅蓝牛仔裤,腰间皮带上Prada的牌子银光闪闪。最风骚的是,他还喷了香水,一股浓烈的柑橘味道回荡在车厢里,商远得意洋洋地说:“爱马仕大地之水,怎么样,咱这品味可以吧?”
贺白帆沉默不语。
商远说:“咋了,被哥迷晕了?”
贺白帆说:“你这样很像gay,”停顿一秒,补充道,“尤其像那种做美甲的0号。”
“哎哟,那不是正好和你凑对了吗?”商远没脸没皮地说。
四十分钟后,大G从珞喻路转入珞雄路,即将到达洪山大学。上一次来洪山区是帮自家姐姐抓小三,商远脸上阴云密布,看哪都不顺眼;这一次却是来约会,商远的表情可谓春风得意,被的士司机别车的时候都笑眯眯的。
“你女朋友在洪大?”贺白帆冷不丁问。
“还不是女朋友呢,不过,快了,”商远哼着小曲,“白帆你就自己在学校里逛一逛哈,洪大校园蛮漂亮的,还有,千万不要超过三十码,超速很麻烦……”
贺白帆说:“这儿有什么可逛的?”
商远说:“到处看看呗,你不是要拍片子么,这里到处都是学生,你看中谁,我帮你搞定……你就拍拍阳光灿烂的大学生活,多好!别天天盯着什么犯罪嫌疑人嘛。”
贺白帆简直无言以对。他算是明白了,他把商远当兄弟,商远把他当狗,需要的时候,叫他用狗鼻子去方家村找小三,不需要的时候,把他往洪大校园里一放,让他自己遛自己。
“思思还在做实验呢,她是光电学院的研究生,嘿嘿,”商远甜蜜地说,“我先开到他们学院啊。”
校园里的学生非常多,几乎每个人都拖着拉杆箱,向大门的方向走去。贺白帆想,大概是放暑假了。奔驰大G逆着人潮缓慢行进,终于从主干道拐进一条稍窄的小道,贺白帆抬眼,只见前方矗立一栋猪肝色大楼,楼前的牌匾上写着:洪山大学光学与电子信息学院。
停车位几乎被占满,空出来的一小块位置也停不下大G,商远喃喃自语:“早知道不开这辆了,不好停啊……”他只好绕到学院后门,这时,后门门口一辆SUV忽然启动,看样子是要开走,商远眼睛一亮,忙踩刹车。
下一秒,后方传来“呲——”的一声。
有人惊呼:“我草!”
贺白帆和商远连忙下车,只见一辆电动车歪倒在地,大G的后灯下面,出现一道长长的白色划痕。
戴眼镜的寸头男生站在电动车旁,满脸汗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突然刹车,我没反应过来……”
商远看看划痕,有点心疼,但还是摆手道:“算了,没事。”
寸头男生忐忑地说:“我……我赔你点钱吧?”
“不用啦,有车险的,”商远冲他笑笑,“真没事,你走吧,我们开过去停车了……”商远正要转身上车,忽然发现贺白帆没动。
贺白帆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人。
不是寸头男生,是——他的电动车后座还带了一个人。刚才他和商远说话的时候,那个人默默将地上的电动车扶了起来。
他穿一件灰蓝色T恤,胸口上印着:光学与电子信息学院。
白净面孔,细致眉眼。上次在方家村的水果店里,贺白帆只看见他的侧脸,原来,他的另一边脸更好看——他左边眉毛的正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红痣。
很少有痣长在那个位置。
贺白帆望着他,他也感受到贺白帆的目光。两人对视,只是一刹那,他冲贺白帆轻轻点头,大概是出于礼貌。
然后他垂着眸子,重新坐回电动车后座。
“白帆,咋了?”商远凑过来。
“……没事,”贺白帆收回目光,“停车去吧。”
两人回到车上,很快,商远停好车,熄了火。贺白帆透过车窗,看见那人走进光电学院的背影。
商远一头雾水:“你认识他啊?”
贺白帆反问:“你不认识?”
商远说:“废话,我要是认识还问你啊。”
贺白帆不语,这时,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儿迎上来,商远连忙蹿下车,满脸傻笑:“思思,你不是做实验吗,怎么下来了?”
杨思思说:“学院有门禁,我带你进去呀。”
“诶,我能进你们实验室吗?”
“不能哎,你在一楼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弄完了。”
商远直跟着杨思思往前走,贺白帆连忙追上去,冲杨思思笑了笑,说:“我想问个事情……刚刚有个男生上楼,他眉毛上面长了颗痣,你认识那个人吗?”
其实贺白帆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一个学院有这么多学生,杨思思未必知道那是谁。
杨思思说:“那是卢师兄。”
贺白帆愣了一瞬:“他叫什么?”
“卢也,”杨思思说,“‘之乎者也’的‘也’。”
***
商远等杨思思做完实验,带她去看电影,然后又一起吃晚饭。席间喝了些红酒,不能开车。
于是换成贺白帆开车,正值晚高峰,珞喻路堵得水泄不通。
停滞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头,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商远清清嗓子,骄傲地说:“白帆,怎么样,今天没白来吧?”
“是啊,”贺白帆面无表情,“这不来给你当司机了吗。”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商远稍稍凑过来,表情颇有点贼眉鼠眼,“说真的,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子了?当时我没反应过来,后来一想,那小子是挺秀气……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
贺白帆无奈至极:“你想到哪去了?”他只是觉得自己的猜想被印证了,那人果然不是卖水果的商贩,虽然,他切西瓜的刀法很娴熟。
“啧,装什么,哥们都帮你打听好了!”商远故意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光电学院直博的学生,今年博二,河南人,没有女朋友,父母是老师……哦,人家还是学霸,每天晚上在实验室待到十一点。”
贺白帆蹙起眉头,盯着商远。
“你确定……没搞错?”
“确定啊,他眉毛上长了颗痣嘛!”商远欢快地说,“还是红色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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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要收费
商远是个沾酒就醉的体质,说完这句话,竟然自顾自地唱起歌来,就这样一路唱回了汉口。
贺白帆把商远送回家,又和商远爸妈寒暄一阵,离开他家时,已经晚上八点过。
闷了一整个白天的雨水淅沥落下,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贺白帆站在树下躲雨,顺便掏出手机,查看方才开车时收到的Rehbein的邮件。
Rehbein是他毕业设计的导师,离开美国时,他告诉Rehbein自己还打算申请一个影像方面的硕士学位,但还没有决定申请什么专业。那时只是闲聊,他随口一提,没想到Rehbein记到了现在,还特意发来邮件。
“Fan,我很喜欢你毕业时拍的那支纪录短片,我想你也许对商业摄影兴趣不大吧?你可以了解一下影像人类学,或许这比纯艺术摄影更适合你,当然,你还需要准备一些作品,最好能拍摄一支新的纪录片,不需要太长。”Rehbein在邮件里写道。
一支新的纪录片。
贺白帆沉思片刻,然后把手机揣回兜,走入绵绵的雨幕中。
他拦下一辆的士,对司机说:“去南望山北路。”
***
雨点落在玻璃上,连续敲出细微的声响。实验室里安静至极,学生们坐在实验台前,看似是各做各的实验,实际上,全都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隔壁传来的咆哮。
“你觉得学校放假了就是你放假了?你觉得你还是个本科生?你还打算放两个月暑假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
陶敬年近五十,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站在他对面的男生缩起肩膀,几乎要哭出来。
“你在实验室待了多久,打卡记录明明白白。你自己说,上个月达到二百四十小时了吗?我告诉你,如果你还用本科生的标准要求你自己,那你就去换导师,我不为难你!招生的时候我说得很清楚,我的课题组,只要干事业的学生,你想糊弄了事混个毕业,那你就不要来我的课题组,这话我给你说过吧?”
男生垂着头,不敢应声。
陶敬大吼:“说话!我说过没有!”
“说……说过,”男生的声音已经带上哽咽,“老师,对不起,是我……是我考虑不周……我看您没特别通知,就以为……”
陶敬冷笑一声:“考虑不周?我看你考虑得很周全啊,车票都买好了,对吧?”
“老师,我……”
“我告诉你张思鹏,当初我招你进来,是给王老师面子,又看在你是我们学校的本科生,讲点情分。你不想在我这里干,有的是人想来!你也别说我没通知——我没通知,怎么别人不走?卢也大四暑假就在实验室了,他怎么不用我通知?!”
陶敬吼出这句话后,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卢也。三个研一学生的目光充满震惊,同时又带一些真情实感的敬佩;而研二研三的目光就显得意味深长,他们轻扫卢也一眼,似乎有些不满,又有些不屑。
卢也盯着电脑,握鼠标的手紧了紧。
郑鑫见状,起身坐到卢也身旁,轻笑着说:“我看这个张思鹏早晚要换导师,老陶都气成这样了,他竟然敢还嘴,啧啧。”
卢也低声说:“他请假前应该先问我们的。”
“他有这脑子就不会选老陶做导师咯,”郑鑫是卢也的师兄,他在陶敬手下已经待了三年,说话很大胆,“我看他早晚要走人,就这心理承受能力……对了,师弟,我跟你说个正事。”
郑鑫起身,冲门口扬扬下巴,卢也只好跟着他走出实验室。两人来到走廊拐角处,郑鑫点了支烟,低声说:“下个月老陶过生日,你准备送什么?”
卢也一愣:“下个月?”
“七月十四号啊……哦,去年赶上老陶出差,所以没办,”郑鑫吸了口烟,“老陶一直都办生日宴的,根据往年惯例,我们博士凑钱,找个高档点的馆子请他吃顿饭,然后大家送个礼,就行了。”
卢也第一次听说老师过生日要学生请吃饭,还要送礼,但他没有表露出惊讶,平静地问:“要多高档的饭店?”
“我记得前年是在东门那家‘湘锦酒楼’,总共花了两千多吧,平摊下来也还好,一人四五百。”
四五百……
“吃饭倒没什么,主要是送礼,”郑鑫凑近一点,“师弟,这事儿我只跟你说,你别说出去啊。”
卢也说:“好。”
郑鑫点点头:“你知道王瀚要送什么吗?他准备送茅台!这是他室友告诉我的——我估计,他想明年毕业,现在要讨好老陶呢。”
还能这样讨好吗?卢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盯着郑鑫指间忽明忽灭的烟头发愣。王瀚是他和郑鑫的师兄,今年博五,就算明年毕业,也要博六了。
虽然卢也已经读了两年的博士,但是有时候,他觉得,对于导师和这个课题组,他还是很陌生。
“师弟,你是怎么想的?”郑鑫问。
卢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想?”
“咱俩送啥呀,”郑鑫笑笑,“王瀚送茅台,咱们送个便宜的,显得多难看!”
哦,对,他说得对。卢也忽然有些懊恼,他想,自己的反应实在太迟钝了,竟然要郑鑫提醒道这个份上。
郑鑫说:“我觉得吧,咱们最好也送茅台,不比他差,也不比他好,你说呢?”
卢也点头:“我觉得可以。”
“嗯,那就这样定了,飞天茅台,”郑鑫拍拍卢也的肩,“你先回去,我上个厕所。”
郑鑫走了,陶敬仍在办公室骂人。
卢也坐在实验台前,给室友莫东冬发微信:“飞天茅台要多少钱?”
莫东冬家里就是开烟酒商店的,秒回:“三千多吧,咋了?”
卢也瞬间睁圆双眼。他没买过茅台送人,自己家里更没人喝,所以这酒的价格实在超出他想象——他心理预期是大概几百块,算上陶敬生日宴的饭钱,准备一千块就差不多了。
莫东冬追问:“小也子,什么情况,你要买茅台?”
卢也抿了抿唇,回复道:“嗯,最便宜多少钱?”
“我靠???我帮你问问我妈啊!你是要送人吗???”隔着屏幕,莫东冬的八卦之心已经藏不住了。
卢也有些烦躁,只回了句“回去再说”。
***
贺白帆离开南望山北路,站在鲁磨路上。此时雨已经停了,坑坑洼洼的人行道积满雨水。有些地砖是松动的,脚踩上去,污水就飞溅出来,引起小孩子阵阵惊呼。
贺白帆脚上的白色帆布鞋也沾上许多泥浆。
半小时前,他打车到达南望山北路,冒着细密的雨丝找到那家水果副食店。然而,晚上九点,店门已经关起来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听见门后传出隐隐的争吵声……似乎是某种方言,他一句也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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