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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白帆正犹豫时,旁边小超市的老板探出头来:“你买水果啊?”
“嗯……是。”
“我这也有啊,”老板说,“刚到的荔枝,很甜的!”
贺白帆走进小超市,老板冲隔壁努努嘴,像是在为他解释:“三天两头就吵架,清早吵到大半夜啊,你说烦不烦?我是倒了他们的霉,睡都睡不好!”
贺白帆迟疑道:“他们家是不是河南人?姓卢?”
“那女的姓卢,男的姓杨,怎么,你认识啊?”老板一面说,一面拈起一颗荔枝,“来,你尝尝,刚到的妃子笑!”
“我……认识他们儿子,”贺白帆只能胡诌,“他们儿子是洪大的,对吧。”
“是啊,读到博士了,满有出息,”老板稍稍压低声音,“就是很少回来,他爸妈吵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多劝一下——哎,你快尝尝!”
架不住老板的热情,贺白帆剥开荔枝,放入口中。
“好吃吧?称一点?”老板扯只塑料袋塞给贺白帆,“你自己挑,十块钱一斤哈!”
贺白帆沿着鲁磨路向南走,经过地质大学,继续走,跟着手机导航,到达洪山大学的西门。
这所学校实在太大,他又走了很久,才看见光学与电子信息学院那栋猪肝色的大楼。
雨一停,空气又闷热起来。光电学院有门禁,贺白帆进不去,只能坐在学院楼下的石凳上。已经快十点钟了,他抬头望去,还有一半的窗户亮着灯。他不知道卢也坐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也想象不出卢也的实验室的样子,他甚至不确定,今天,此刻,卢也究竟在不在实验室。
也许卢也已经回宿舍了,也许卢也和同学出去玩了,也许卢也在图书馆写论文。
而他跨越大半个武汉,淋了雨,坐在这里喂蚊子,并且还莫名其妙地拎着一袋荔枝,手上沾了荔枝的汁水,黏糊糊的。
手机响了,贺白帆接起:“喂,妈。”
“还没回来呀?”贺妈妈温声说,“在哪玩呢?”
“我在洪大……找一个同学。”
“现在,找同学?”贺妈妈顿了顿,“男生女生啊?”
“男生。”贺白帆说。
贺妈妈有些失望:“好吧,注意安全啊,玩太晚了给司机打电话,叫他去接你。”
“嗯,放心。”
贺白帆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阵嬉笑。几个学生从光电学院大门走出来,各自骑上电动车。贺白帆仔细看了看,没有卢也。
他坐在那,继续等,过了二十来分钟,又有两个中年男人下楼,开车走了。
渐渐地,门口停着的汽车都开走了,贺白帆坐得腿麻,便起身去数剩下的电动车,还有三辆。
他心想,这栋楼总有做卫生的保洁,也许这三辆电动车是保洁人员的呢?也许卢也确实已经走了呢?
“你!干什么的!”身后猝然响起一声厉喝,吓得贺白帆一个激灵。
光电学院的门岗大叔拧亮手电,强烈白光打在贺白帆身上。
“看你半天了,你在这干什么?是你的车吗?”大叔语速飞快,颇有气势。
“不是……”贺白帆完全懵了,“我来找人。”
“不是你的车你看什么看?你是洪大学生吗?学生证拿出来!”
“我不是,等等,我确实是来找人的……”贺白帆在心里暗骂一句,难道他被当成偷电动车的毛贼了?!
大叔一把抓住贺白帆的手臂:“行了,跟我去趟保卫处。”
贺白帆连忙说:“我找卢也,你认识吗?你们学院的博士生!”
“卢也?你说他导师是谁!”
“……我不知道。”
“那你说他是什么专业的!”
“……”
“编,接着编,”大叔冷笑一声,“蹲你几天了,有话去保卫处说。”
“等等,我真找卢也!他是博一的学生,眉毛上面有颗痣,你没见过吗?!”
大叔理都不理,拖着贺白帆径直向前走,贺白帆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挣扎,生怕这大叔直接报警。
正焦灼时,贺白帆回头,忽见学院里走出一个瘦高身影,那人看看他和大叔,似乎有些好奇,但很快就转身……
贺白帆放声大喊:“卢也!!!”
那人脚步一顿。
“他就是卢也!我就找他!没骗你啊!”这一刻,贺白帆觉得卢也简直是天神下凡。怎么就这样刚刚好,再晚一分钟,他就被扭送去保卫处了。
门卫大叔打量卢也,这学生他确实见过。
但他还是抓着贺白帆,将信将疑地问卢也:“你认识这个人吗?”
卢也干脆回答:“不认识。”
贺白帆:“……”
“但是见过,”卢也皱起眉,像是有些心烦,“今天蹭了他的车,应该是来找我要钱的。”
***
门卫大叔走了。
贺白帆面红耳赤,衣冠不整,汗流浃背。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少有这么蠢又这么狼狈的时刻。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贺白帆干巴巴地说。
卢也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也不是我的电动车。”
“哦……”贺白帆有种莫名的感觉:卢也似乎心情不佳。他迟疑了两秒,还是对卢也说:“我叫贺白帆,白色帆船的白帆……我想问你,能不能让我拍一段关于你的内容?我也会拍其他人,然后把素材剪辑起来,组成一支纪录片。”
等等,这样说话似乎太唐突了。他不是第一次找人拍摄,他知道他应该先和对方混熟一点,再提出他的请求。否则他很容易被当成骗子,或者,神经病。
但是,不知为什么,面对卢也,他好像总是容易头脑发热。
卢也盯着他,没说话。贺白帆心想,糟了,一定被当成骗子了。
他有些慌张地解释:“我学的是视觉设计,刚从美国毕业回来,还要申请研究生,所以我要拍一支纪录片……呃,我是商远的朋友,就是今天下午开车那个人,他认识你学妹杨思思……”
卢也偏过脸去,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看着石桌上的荔枝问:“你刚才在等我?”
“嗯,”贺白帆抓抓头发,“我怕你已经走了,就去看还有几辆电动车……就被逮了。”
卢也说:“我没骑车,那是我室友的车。”
“哦……”
贺白帆有些沮丧,因为卢也的语气始终很冷淡,令他想起卢也面无表情处理西瓜的样子,有种肃杀气息。可以说,卢也对他,对西瓜,是同样的态度。
他已经预感到,卢也会拒绝他。
卢也忽然上前半步,说:“你想拍我的什么?”
贺白帆一怔,顿感惊喜:“就是拍一拍你的日常生活,还有你家……”
“我家不在武汉。”
“……不在武汉?”
“嗯。”
“但是——”
“可以拍日常生活,你想拍什么都行,”卢也打断他,“但是,不能露出我的脸,并且,要收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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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骗他
两天后,一家咖啡厅里。
商远手捧两张订在一起A4纸,清清嗓子,念道:“第一,拍摄素材时长不少于10小时,总报酬为人民币一万元,预付五千元,尾款五千元在拍摄结束后支付。第二,成片需经卢也检查,片中不可泄露卢也的相貌、姓名、学校、专业等个人隐私。第三,成片仅用于贺白帆进行硕士申请,若有其他用途,需经过卢也同意……”商远念完第三条,“啪”地一声,将手里的合同扣在桌子上。
“贺白帆,真的,你找我拍片算了,”商远用力地翻个白眼,“拍十小时给一万块钱,这时薪,你要拍我裸.体都行!”
杨思思在旁边,被他逗得“噗嗤”一笑。
“不是拍十个小时,是素材时长十个小时,”贺白帆有些无奈,解释道,“拍摄之前要花时间沟通,开拍之后,也不是什么都能做素材……”
商远打断他:“而且不能拍脸,贺白帆,我就问你,纪录片为啥不能拍脸?他是什么犯罪嫌疑人吗?”
“喂,”杨思思用手肘碰碰商远,“你别这样说卢师兄。”
商远昨天刚和杨思思确认关系,眼下正是甜蜜期,他立刻放软语气,说:“哎呀,我就是有点无语,这个卢也太苛刻了吧。”
“要求确实挺多诶,”杨思思望着桌上的合同,想了想,“如果有人找我拍纪录片,我可能真的想不到这些条件……但是,卢师兄平时做实验确实很严谨,可能他做事的习惯就是这样吧。”
商远轻哼一声:“我看他就是拿捏住了。”
杨思思疑惑道:“谁拿捏住了?”
“商远,”贺白帆唤他名字,带点警告意味,“我先去洪大,你们玩。”
商远耸耸肩:“你去找卢也?”
“嗯,他现在有空。”贺白帆将合同塞进背包。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有空的时候才会找你,然后你去拍摄?”商远简直恨铁不成钢了,“贺白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
贺白帆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走。
“你有没有玩过Q.Q宠物啊?”商远坚持说完,“就是那种你上Q.Q它才弹出来的企鹅,你说你像不像人家养的企鹅?”
贺白帆回到车里,没有立即启程出发,而是默默坐了片刻。其实商远说的没错,卢也提出的条件的确可以说是苛刻。以前他在学校也找同学做过短片演员,也出镜给别人的短片做过演员,惯例是拍片子的人请客吃顿饭就OK,更别提签什么合同了。
那天晚上,卢也提出这些要求,让他一条一条记下来,草拟一份合同。当时他确实很惊讶,甚至有一瞬间萌生了退意——他想,卢也这个人,可能不是那么好相处。
可是卢也的神情又那么认真,那晚他站在路灯下,略微蹙着眉头,用一种严阵以待的语气对贺白帆说:“我们得签一份合同。”他的神情实在太认真了,几乎显得郑重,以至贺白帆说不出拒绝的话。
手机屏幕亮起来。卢也又发来一条微信:“你几点到洪大?”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旷野的雪地。
贺白帆回:“三十分钟之后。”
卢也说:“你直接来我宿舍,扬志楼。”
***
洪大的博士生宿舍破得令人咂舌。
宿舍楼只有三层,卢也刷卡将贺白帆带进去,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地面竟然是水泥的。走廊短而狭窄,不开灯,两侧也没有窗户,因而十分昏暗,贺白帆有种进了山洞的错觉。更令他目瞪口呆的是,走廊上方竟然挂满T恤和短裤,仔细看,甚至还有内裤和袜子,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湿到发霉的味道。
贺白帆茫然地问:“为什么把衣服挂这儿?”
卢也走在前面,闻言停下脚步:“阳台太小。”
“那不能直接烘干吗?”
卢也轻轻看他一眼,说:“没有烘干机。”
贺白帆皱皱鼻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何不食肉糜”的问题。但他的确很难相信这是博士生的宿舍,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就买了烘干机。他在上海念高中时,住双人宿舍,每间宿舍也都有洗烘一体机。后来他去美国,就更不必说了。
卢也在一扇铁门前站定,掏出钥匙开门。他先走进去,然后又转身,低声说:“我们宿舍有点破。”
贺白帆心说,我看出来了。
“这个宿舍……挺有历史的吧,”贺白帆尽量委婉,“看设计是老房子了。”
“几十年了,”卢也让开身子,“进来吧。”
其实他的房间比外面的走廊好一些,至少看上去比较宽敞明亮,而且铺了地砖,没有那股凉冰冰的潮味。房间是双人间,两张单人床靠着两边墙壁,床头各有一张小小的书桌和一个立柜。
卢也的室友不在,所以他和贺白帆恰好都有椅子坐。
“合同带了吗?”卢也问。
“哦,在这……”贺白帆把合同递给他,“你看看吧。”
卢也低头看合同时,贺白帆悄悄打量这个房间,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泾渭分明地分出两个国度:卢也那边,床铺平整,墙壁雪白,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立着几本教材和一只很大的富光塑料水瓶,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他室友那边,夏凉被和床单揉成一团,墙壁上贴满电影海报,书桌极其之乱,小说和杂志一本摞一本足有半米高,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竟然放着开封的薯片和喝了一半的酸奶。
卢也说:“签好了。”
贺白帆收回目光:“嗯。”
他接过合同,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卢也的名字并列在合同末尾,卢也的字非常规整,相比之下,他的就有些潦草,似乎写得很随意。
卢也说:“待会儿我把银行卡号发你。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拍了。”
贺白帆愣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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