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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也不接母亲的话,还是问:“妈,范强找你要多少钱?”
母亲嗫嚅道:“他要一……一万。”
卢也点头,忍不住冷笑了声:“他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母亲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卢也的眼睛,声音也轻如蚊蚋:“他出来之后先是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就跑到你姥姥家,没少打听咱娘俩的事。乡里乡亲的,也都瞒不住……他又给我打电话,说他现在对不起咱娘俩,他想去县里弄个煎饼果子摊,赚了钱以后好给你娶媳妇,但他……”
卢也打断母亲:“这些话你信么,妈?”
母亲摇头,声音苦涩:“他说,这一万块钱是借的,小也,我就是怕他……怕他跑来武汉,去你们学校。”
没错,这是问题的关键。卢也觉得范强并没有违法犯罪的胆子(他之前入室抢劫就是被屋主奋力反抗之后活捉的),但这种人,没脸没皮,厚颜无耻,惯会撒泼耍赖,纠缠不休。如果他真的找来武汉、找来洪大,对卢也的生活绝对是毁灭性打击。
范强可以不要脸,但他卢也得要,必须要,非常要。
卢也深深换了口气,冷静地说:“妈,你手头没什么钱吧?杨叔那里你肯定不能开口,我明白。我这儿有七千块钱,你转给范强,别说是你借的,省得老家那帮人给杨叔传话。你一定说清楚了,是我借的,我看在……他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份上。”
母亲肩膀一缩,双眼变得雾蒙蒙的,卢也知道她要流泪了。所幸今天下雨,店里只有两个外卖员在吃饭,他们全都低着头,吃得呼哧作响。
河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正伸直脖子悄悄打量卢也和母亲,目光中满是好奇。卢也与他对视,这才想起来还没点餐,快步走到柜台,要了两杯最便宜的豆浆。
老板将豆浆递给卢也,和善地笑了笑:“店里闷不闷啊?用开空调不?”
卢也摇头,淡声道:“不用。”
卢也回到座位,母亲正抬手抹泪,但她抹了一把,眼泪又迅速流出来。卢也有些难堪,总觉得那老板还在偷偷看热闹,外卖员或许也在偷瞄他们。卢也连忙抽出两张餐巾纸递给母亲,低声说:“擦一下。妈,你别哭了,没事的。”
母亲声音嘶哑:“小也,妈真的没用,妈让你吃苦了……上个月,你杨叔的老爹脑血栓住院,刚打回去一大笔钱。现在这个当头,我没法跟他开口,可是,小也,范强就是个泼皮无赖,我真怕我们不给钱他会跑来闹事……”
卢也说:“我明白。所以你把这七千块钱给他,没关系的。我现在都有学校开的工资,暑假导师也发钱,哦,我还没和你说,我给导师做的项目快完成了,到时候也有劳务费。”
母亲擦了擦眼睛,经他一说,仿佛忽然生出几分希望:“真的?”
“真的,最少有五千,”卢也向她笑了笑,“所以你就放心吧,妈。下午——或者明天,我就去给他转钱,你记得把他银行卡号发给我啊。”
母亲仍旧皱着眉,迟疑地,点了点头。
湿哒哒的裤腿黏在皮肤上,只坐这一会儿,雨水就顺着卢也的脚腕流进鞋子。现在不仅裤腿是湿的,袜子也是湿的,这感觉实在难受。卢也将豆浆一饮而尽,对母亲说:“那我回宿舍了,下午还得去实验室。”
他说着便站起身,母亲连忙也站起来,跟着卢也向外走去。刚出早餐店,母亲又如梦初醒似的“啊”了一声,连忙折回去,拎出一袋苹果。
她说:“店里刚进的,这个苹果特别甜,你每天吃一个,对身体好。”她的目光小心翼翼,有几分心疼,几分讨好,几分愧疚,还有一丝问题终于得以解决的微弱的庆幸。
卢也接过苹果:“行,那我回去了。”
母亲喊道:“小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缺钱就跟妈说,啊。”
卢也没应声,只是跨上电动车,冲她挥了下手。
***
雨势稍弱,挂在车把上的苹果摇摇晃晃,不时碰到卢也的膝盖。现在自然不能回家,好在宿舍里还剩了些衣裤,卢也决定回宿舍换裤子和袜子。
开门进屋,莫东冬正在打游戏,面带惊讶道:“哟,我们元春回来省亲了?”
卢也一时没听懂:“什么?”
莫东冬嘻嘻哈哈:“没啥,回就回吧咋还带东西呢!”卢也将苹果递给他,他便美滋滋地掏出两个,拿去水房清洗。
卢也环视宿舍,其实他跟贺白帆也没同居几天,但这宿舍竟然令他有些陌生。无论是猪肝色的地板,还是挂满衣服的走廊,又或者莫东冬丢在垃圾桶里的泡面袋,都令他陌生。
那句话是对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莫东冬回来,“咔嚓”咬了一口苹果:“靠,好甜!”他嚼得清脆作响,随口问卢也,“你们租那房子多少钱?”
“一个月两千六。”
“那还可以呀,”莫东冬盘算起来,“如果找人合租,一个月才一千三,水电费算一百,就是一千四。唉,昨天看得我都心动了……”
卢也说:“顶楼才两千六,楼层低的更贵一点。”
“嗯,”莫东冬倒在床上,“顶楼也比这破宿舍舒服多了,至少不潮啊。”
卢也说:“是的。”他迅速啃完苹果,打湿抹布擦了擦凉席,然后躺了上去。他没吃午饭,却也没什么胃口,心里想的都是钱,钱,钱。
范强竟然有脸来找他和他妈要钱,真是意想不到。
贺白帆租的房子押一付三,卢也跟他平摊房租,已经付掉一大笔钱。现在又要拿出七千。卢也的小金库所剩不多了。
然而暑假是没有博士生补助的,陶敬的项目大概要到九月中旬才结项。也就是说,这期间,卢也还是得靠存款生活。
卢也烦躁地翻了个身,屈起膝盖缩在凉席上。莫东冬说水电费每月一百,但一百块根本不够。现在天气热,顶楼的房子更热,贺白帆几乎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贺白帆还买了吸尘器,已经用上了,此外,一台干燥箱正在运输途中。贺白帆说他那些摄影器材怕潮,湿度恒定的干燥箱很有必要。
卢也明白,越精细的器材越怕潮湿。但这些电器运转起来,电费大概会很夸张。
雨声潺潺,无休无止。卢也烦躁地想,真讨厌雨天,好像倒霉事都是在雨天发生的。
毕业以后他想回北方,北方晴多雨少,也很适合贺白帆那一柜子昂贵的相机和镜头。
——不知道贺白帆愿不愿意跟他去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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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距离
贺白帆醒来时已经八点四十, 他简单洗漱一番,抓两片吐司叼在嘴里,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上周, 本科毕设的导师把他推荐给一家杂志社,是新创刊的时尚杂志, 背靠某奢侈品集团, 正缺一位线上工作的视觉编辑。
贺白帆和杂志主编是校友, 又有导师的人情在, 故而沟通很是顺利。第二天,贺白帆就办理了入职。其实他倒不缺这点薪水, 只是借此机会积累一些经验, 也能让申请硕士的简历更好看。贺白帆囫囵吞下吐司, 打开电脑, 登入杂志社的工作系统。他先和主编同步昨天的工作, 继而开了场在线会议——纽约已是深夜, 不过, 艺术家们向来是昼夜颠倒的。
大洋彼岸的编辑们思维过于发散,一场会开到十二点半,终于接近尾声。主编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男人, 他灌了口咖啡, 无奈地对贺白帆说:“每次开会都像打辩论赛。”
贺白帆只是笑笑,思绪却已飘远了, 想着卢也的聚餐有没有结束。
“贺,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纽约?”主编拢了拢自己的长发,点起一支烟,“我想你最好可以尽快过来,你知道的, 纽约有很多很棒的工作机会,错过了很可惜。”
贺白帆老实回答:“我正准备申请硕士,以后不一定会回纽约念书。”
“啊,好吧,”主编耸耸肩膀,面露遗憾,“希望你申请顺利啦。对了,我们都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下个月我可以试着帮你向总部申请更高的薪水。”
贺白帆愣了一下,他才工作不到两周,竟然要给他加薪?
贺白帆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回了句“那就谢谢您了”,然后与对方礼貌道别。
主编退出线上会议室,视频也随之关闭。贺白帆成了会议室里在唯一在线的人,他自己的视频便骤然放大。贺白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头忽然冒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猜测——
这些编辑该不会是因为他的视频背景,所以断定他很缺钱吧?
只见实时视频里,贺白帆背后是一面发黄开裂的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由于常年漏水,墙上形成一块漏斗形状的细长灰斑。乱七八糟的电线在墙上延伸开来,给人一种线路老化、随时可能漏电、下雨天会噼里啪啦闪火花的担忧。
贺白帆关掉视频,扭头打量背后的墙壁。也许他应该买桶颜料粉刷一下,但今天这个天气,又实在令人没有出门的欲望。贺白帆更喜欢短暂的急雨,某个暑假他住在香港,那里的雨总是来得突然,阳光忽然被一大片厚重的乌云遮住,只消片刻,却又云销雨霁,那片乌云化作雨水,下完了也就晴了。急雨像是天空突然吹了声口哨,又或者,城市送给游客的不客气的惊喜——毕竟下雨了就得躲雨,急雨仿佛城市的手,将游客强行推进咖啡厅。
但武汉不是。武汉下雨的时候,天空整日整日地阴着,有时是灰白色,好像弥漫着散不开的雾霾。有时是饱和度很低的蓝色,蓝得发灰,给人一种天色始终将亮未亮的错觉。武汉的雨天绵绵无尽,雨水断断续续,像口吃的人讲话,讲了很久,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而听者已经心神恍惚,至于句子的意义,早弥散于天外,无人去理会了。
肚子叫了一声,贺白帆收回思绪,起身去冰箱拿了块面包。
贺白帆给卢也发微信:“吃完了吗?”
卢也很快回复:“嗯,回实验室了。”
贺白帆:“电话?”
卢也:“OK。”
贺白帆拨过去,过了好几秒钟,卢也接起电话。贺白帆知道实验室中午一般都没人,但卢也还是会严谨地戴上耳机再接电话。那几秒钟的空当,便是卢也从裤兜掏出耳机、匆忙插进手机所需的时间。
卢也的声音非常清醒,带一点低低的笑意:“你真要检查我喝没喝酒啊?”
贺白帆“唔”了声。
“那我通过检查了么?”
“初步通过吧。”
卢也笑了笑:“你中午吃的什么?”
贺白帆说:“面包。”
“没出门?”
“下雨,不想动。”
卢也打了个哈欠,好像有些困了,他说:“我也是,好想回来睡午觉。哎,我趴桌子上眯一会儿。”
其实贺白帆还想和卢也聊聊天,但是晚上再聊也一样。贺白帆温声叮嘱:“空调温度调高点,当心感冒。”
卢也说:“好的——挂了啊。”
另一边,莫东冬掉了满地鸡皮疙瘩。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啊,小也子出息了!不仅学会了柔情蜜意,还学会了柔情蜜意地说谎!
不得了,不得了。
莫东冬抱着手臂搓了搓,小声道:“你这样让我感觉咱俩跟偷情似的……”
卢也瞥他一眼:“不许说出去。”
“哎哟,这样更像了!”莫东冬笑了一阵,翘起二郎腿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给你理一下啊,专业呢,是光电和材料。业务范围呢,是本硕论文辅导、课程作业辅导、实验辅导、考研辅导,此外还接大学物理和高等数学的辅导,对吧?”
卢也补充道:“C语言也能辅导。”
“啧,”莫东冬酸溜溜地说,“你们理工科的知识变现真是容易啊。”
卢也沉思片刻,又提醒道:“你记得别在那个群里发广告了,就是……贺白帆在的那个群。”
莫东冬颔首:“知道啦,放心。”
卢也便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莫东冬,像是要睡了。莫东冬将辅导广告编辑好,发进另一个洪大二手交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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