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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也,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出国的?”她的双眼红肿得像桃子。
卢也定了定神:“你先告诉我,刚才来的人确定是陶敬?长什么样?”
“怎么不是你老师呢?他戴副眼睛,个头高,肚子有点大,”母亲一边描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卢也,“他来之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们以前入学的时候填过家长电话号码,他才联系到我。”
……入学的时候?卢也在记忆中竭力翻找这个片段,那应该是六年前本科入学的时候了。
“你老师都跟我说了,让我好好劝你,”母亲拖着卢也坐下,但仍旧紧握他的手腕,像是生怕他逃跑,“你在洪大好好的,过两年就毕业了,为什么要去美国?那地方一年得花上百万,咱家哪来的钱?妈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不起你啊!小也,你好好跟妈说,谁叫你去的美国?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她问了一连串问题,卢也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茫然。
“美国的大学给奖学金,”他只好先回答最关键的问题,“不需要自己出钱。”
“你肯定被骗了啊!”母亲的泪水夺眶而出,“陶老师都说了,骗子就是骗你说有奖学金,等你到了美国,根本不是上学,直接被、被卖进深山老林,那你就再也跑不出来了!这辈子就完了!”
“……什么?”卢也难以置信,“陶敬说的?”
“我劝你少做这些不着边的梦,掂量掂量你自己几斤几两!”杨叔走进屋来,冷冷望着卢也,“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又让你出国留学,又不用你花钱?你当那些美国人都是傻子?”
卢惠喊道:“对啊!小也你想想,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呢?!”
“我——”一时之间,卢也全然语塞。
他们实在和他活在不同的世界。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向他们解释远在美国的“天上掉馅饼”的事。
更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陶敬来找他的父母?
以陶敬的脾气,听到他要退学出国,不该直接把他叫到办公室痛骂一顿吗?上手揍两拳也是有可能的。
陶敬怎么就静悄悄地找上他家?
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令人感到恐怖,以及诡异。卢也脑海中浮现陶敬从鲁磨路走进方家村巷口的画面,陶敬会是什么感受?大概觉得他很荒谬吧?卖水果的小贩的儿子,竟然骗所有人说父母是高中老师,还妄想出国留学。
卢也打了个寒颤,突然感到胸口发冷,好像被针尖刺着。他低下头,才察觉濡湿的毛衣紧贴在身上。
***
卢也换了件初中时的旧毛衣,袖口距离他的手腕还有好几厘米,看着很有几分滑稽。
卢惠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给钱请你去读书”的好事,卢也没别的办法,就用手机上网搜给她看,留学论坛有很多讨论奖学金的帖子。她将信将疑,又问卢也为什么非要退学出国,卢也只好将陶敬做过的事一一告诉她,譬如那无穷无尽的横向课题,拱手送给王瀚的论文,以及“分配”给他的,王瀚的毕业论文。
“可今天陶老师说了,”卢惠的目光透着茫然,“他说他要让你按时毕业,他还说……要安排你留在洪大当老师,接他的班。”
卢也低声道:“他骗你的。”
“都怪妈没本事,”卢惠忽然呜咽起来,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簌簌而下,“我儿子在外面受人欺负,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没用,我该死啊!”
“妈!”
卢惠甚至双手攥拳,连连敲打自己的额头:“是妈对不起你……我儿子这么优秀,这么刻苦,都怪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你……”她沙哑的哭声盘旋在小屋中,她的自责、痛苦、怨恨,似乎化为某种胶质的实体,渐渐积满房间,令空气越来越稀薄。
卢也用力抓住她击打自己的手,想安慰她,却又如鲠在喉。
“学生那么多,就你家没钱没势?就你家是普通老百姓?”杨叔忽然插进话来,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一些挖苦意味,“那老师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你儿子也不是什么金贵命!吃点苦怎么了?能有我们起早贪黑做买卖辛苦?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想出人头地,我看真是读书读傻了!”
不待卢也反应,卢惠愤然低喝:“闭嘴!轮不到你说他!”
“我可懒得管他,我就是看你怪可怜的,”杨叔抱臂冷笑,“拼死拼活养大这么个宝贝儿子,人家要去美国过好日子,不管你喽。”
卢惠呆愣两秒,尖叫起来:“你放屁!滚!闭嘴!”
“对,我放屁,咱们走着看哪。”
“小也——”卢惠手一哆嗦,又落下泪来,卢也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譬如“我不会不管你”或是“我毕业了会回国的”,甚至也可以直接揍杨叔两拳。可他此刻力气全无,只感到太阳穴一裂一裂地痛,他不明白,在短短两个小时——或者还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一切是怎么突然发生的?
“小也,”卢惠抽了抽鼻子,“是你的手机在响吗?”
“哦。”卢也掏出手机,浑浑噩噩往外走。
一串陌生号码,“喂?”
“师兄,我是……刘佳佳,”她的声音有些哑,而且颤抖着,“对不起,我想跟你讲一件事,对不起……”
“你说。”
“你知不知道有天晚上你同学来实验室找过你?当时你不在,他就把你的电脑放在你的工位上,你同学个子高高的……”
“那天晚上,我记得,直到很晚很晚,你都没回实验室,郑鑫就、就拿走了你的电脑。他说Windows系统的开机密码很容易就能破解,我不知道他在你电脑里看见了什么……”她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也愈加嘶哑,“第二天早上他又把电脑放回你桌上,整个人特别兴奋……”
其实,自从陶敬出事,晚上的时候卢也常常不在实验室。他更喜欢去图书馆学雅思,那里安静,有宽大的桌子,并且随时可以到走廊接贺白帆的电话。是哪一个他不在实验室的晚上呢?又是什么时候,有人将他的电脑放在他工位上?
他的电脑什么时候给过别人?
——我先把你电脑带回去继续安装。
——后天我师兄回学校了,我就让他来帮我弄。
雾霾很大的那个晚上,他从洪大赶到医院,后来手串还给贺白帆了,他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遇到商远。如果没记错,商远劝他回洪大等消息,他回绝,然后在住院部后门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应该是那天晚上的某几分钟,具体时间记不起来了,他接过莫东冬的电话。
“小也子,在实验室吧?我还你电脑。”
“我不在。”
“咦?我都到你们学院楼下了。”
“嗯。”
“嗯什么嗯!那我把电脑放你实验室了啊!”
“嗯。”
卢也用力闭了闭眼。
“郑鑫告诉你了吧,他在电脑里看见什么?”
“我,我不知——”刘佳佳呼吸一滞,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时我应该阻止他的。”
“他在电脑里看见什么?”
“他说你准备出国。”
“嗯。”
“他骗我,他原本说他不读博了,他要退学,明年我找到哪里的工作,他就跟我去哪里,可他刚才告诉我他要换导师,”刘佳佳忽然大哭起来,“他说不能让你退学,你退学了就只剩他给陶敬做那些项目,陶敬就不会让他换导师了。”
***
凌晨三点半,卢也给贺白帆发微信。
他问贺白帆:“睡了吗?”果然没有等来回复。
雪已经停了,卢也站在曹家湾的烂尾楼的窗前,积雪将夜空映得很亮,竟然透出隐隐的粉色。
和贺白帆谈恋爱之后,卢也就再没来过这个烂尾楼,方才摸黑上楼时还被绊了一脚。
卢也记得,上次来这里是个盛夏暴雨天,他挨了陶敬的骂,心情憋闷,而贺白帆跑来找他。当时他和贺白帆不熟,只觉得这个搞艺术的男的神经兮兮,人傻钱多。
但他并不讨厌贺白帆,最后,甚至主动允许贺白帆拍了一张肖像。
也许错误的种子在那时就埋下了——如果他和贺白帆的关系是“错误”一场——其实他不但不讨厌贺白帆,而且还有几分隐秘的愉悦。
屏幕忽亮,贺白帆回复微信:“醒了。”
紧接着他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还没睡?”
卢也说:“做完实验刚到家。你呢?”
贺白帆说:“被空调热醒了。”
卢也说:“上海也很冷?”
贺白帆说:“是啊,一直下雨。”
卢也说:“我有点想你。”
贺白帆静了几秒,轻笑问道:“半夜三更,想我什么?”
该如何回答——
想你冒着大雨来找我T恤都湿透了,想你安慰我时无处安放的目光,想你举起手机拍照那一刻连镜头都变得小心翼翼,在这个粗暴无理的世界上,想你把我当做柔软易碎的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卢也说:“睡了,明天你要早起吧。”他知道贺白帆明天去见医疗中介。
“嗯,上午十点面谈,”贺白帆打了个哈欠,沉沉地说,“卢也,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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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漫长
医疗中介公司位于徐汇区的一栋高层写字楼里。上海连着下了几天雨, 贺白帆和母亲出门时,天空终于放晴,阳光照耀在丝尘不染的玻璃幕墙上, 整栋大楼显得新崭崭的,十分朝气蓬勃。
“黄女士, 贺公子, 你们好, 我是一直和你们联系的Aiden,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在车库迎接他们,“那边刚把初步的诊疗方案发过来。”
贺母的眉尾颤抖了一下, 她疾声问:“医生怎么说?”
Aiden柔声笑笑:“咱们上楼细谈吧。”
这家公司占据了27楼整层, 装潢以明净的蓝色和白色为主, 接待室暖气充足, 弥漫着一股清幽的植物香味。服务员为贺母和贺白帆奉上热茶点心, 然后掩门而出, 悄无声息。
Aiden坐在办公桌前, 打开投屏,幕布上出现贺父的脑部MRI图片。
“我们原本把贺先生的资料发给神经外科的Fred主任,不凑巧, 他从上周开始休年假, 所以这次先请Riley医生会诊,他也是脑胶质瘤领域非常权威的专家, 在临床一线工作了十年以上, ”Aiden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文件袋递给贺母,“现在向二位转达专家的评估结果、给出的治疗建议、预期的效果。”
“根据目前看到的检测报告,肿瘤是恶性的, 位置在颅底触碰到脑干,这个位置手术难度很大,即便上了手术台,也无法保证切除干净,毕竟人脑是最精密的器官,而且贺先生刚经历了脑部出血,”Aiden音调稍低,似乎流露出几分遗憾,但语速仍是不疾不缓,“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一杯清水里滴进了墨水,我们希望用勺子把墨水舀出来,但就算速度再快,也很难完全……”
“直接说治疗方案,”黄医生打断他,眉头紧蹙,“我也是大夫,我知道他的情况有多严重,不用重复了。”
Aiden看看贺白帆,表情有些为难:“黄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必须把医生会诊的全部内容告知您,这是我们的工作规范,而且目前的治疗方向也是结合贺先生病情提出的……”
贺母垂眸沉默,几秒后,她说:“那就继续吧。”
这是一个相当残酷的一个环节——他们已经联系过国内各地的数位专家,专家们尽心尽责,每个人都会将贺父的病情评估一遍,再提出相应的治疗方案。所以,贺白帆和母亲已将那颗肿瘤的情况听了一遍又一遍:它的大小、位置、形状、等级,他们早已倒背如流。每一次,在短暂的绝望过后,他们怀着期望等待专家的治疗方案,其内容却都大差不差:放疗,化疗,靶向药,预后可能不会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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