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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ley医生还说,美国那边有几款新药已经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等贺先生到了美国,如果他的身体情况允许,也可以加入他们的临床试验,用新药。”
贺母双眸微亮:“靶向药么?”
Aiden颔首:“靶向药,还有针对CAR-T细胞的免疫疗法药,Riley医生说,这些新药的临床试验效果都不错。当然,贺先生适不适合用新药,还得医生评估他的情况。”
贺母说:“那就立刻去美国!”
Aiden说:“您放心,我们用最快速度为贺先生办理手续。”
贺母追问:“最快是多快?需要几天?”
昨天电话联系时Aiden已经向他们交待过,预计一月中旬启程。但贺母似乎全然忘了昨天的事,她手中攥着脱下的围巾,用力到指尖微微发白。
Aiden倒是极有职业素养,耐心回答道:“顺利的话一月中旬去美国。”
贺母说:“哪里不顺利?你们办手续有什么困难?”
“妈,”贺白帆开口,“主要是我爸身体还得恢复,他现在受不了长途飞行。”
“……哦,对,”贺母揉了揉眉心,缓声道,“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贺白帆理解母亲的焦急。因为他们已经收到过太多令人丧气的消息,到了此刻,无论是新的治疗方案还是新药,只要有一个“新”字,就能为他们带来几缕振奋的希望。
Aiden说:“那我现在跟您沟通下后续的费用问题。”
贺母正要开口,铃声突兀响起。
贺白帆连忙起身,跨出接待室。
“喂?”
“白帆,你姨妈在武汉不?你快叫她去你家!”商远急燎燎的,“突然跑来很多工人,都是贺利之前那个工地的,把你家围起来了!”
贺白帆一怔:“工人?”
“拉着横幅叫你家还钱,说是工地停工了但包工头没给他们结工资!你家门口现在很多人围观,他们正在喊,你听得见不?我怕他们硬闯进去,你快叫你姨妈来报警!”
“好,我联系她。”贺白帆的大脑全然空白——这段时间公司事务都是贺母在处理,前两天她刚说公司稳定住了,叫贺白帆不用担心。
“喂,等等,他们翻墙了!”商远忽地吼出声来,即便隔着手机,也震得贺白帆耳道发麻,“你家有什么贵重东西?你快想想,别让他们抢了!”
***
昨夜下了雪,午后又开始下雨,湿冷的空气像一团浸过冰水的棉花,塞在喉咙里,令人丝毫没有说话的欲望。
“嘶——祖宗你下手轻点!”商远叫声洪亮,一张白净小脸皱成番茄红色,“你别把口子越戳越深了!”
杨思思盯着商远手心的伤口,没好气地说:“不深怎么消毒?疼就忍着!”
商远哀嚎:“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上午,愤怒的建筑工人们闯进贺家,好在商远通知及时,贺白帆的姨妈迅速报了警,很快,警察赶来,那群工人闹了一阵,也就散的散、溜的溜了。
商远没挨着工人的揍,过后帮贺家收拾狼藉的院子时,却一脚滑过湿漉漉的地砖,狠狠摔了个狗啃屎。更不巧的是,摔跤的瞬间,他右手手掌恰好摁在一瓣花盆的碎片上。
那感觉,实在,相当酸爽。
“你也真够笨的,”杨思思用棉签蘸着碘酒为他消毒,半是责备半是心疼地说,“这么大人了,还能原地摔跤?”
“轻点祖宗——”商远长叹一声,“你是没见贺家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
“根本没地方落脚。他家那院子原本可漂亮了,贺白帆他爸就爱折腾点花花草草,今天,所有花盆都打碎了,落地窗敲碎了,一楼家具也被砸了,屋里屋外满地都是泥水……”
杨思思诧异地说:“那不把闹事的人拘留?这是破坏他人财物啊。”
商远摇头:“我爸说,这种群体性事件很敏感的,再说贺家本来也……也算理亏,最后他们只带了两个领头的回去问话。”
伤口并不很深,杨思思为商远的手掌缠上两圈纱布,系个结,轻声问道:“贺白帆家真的垮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唉,”商远歪了身子,有点疲倦地靠在杨思思肩头,“听我爸的意思,贺利那块‘毒地’其实没有网上说的那么严重,也不至于直接让贺家破产,但偏偏贺白帆他爸出了事,他爸一倒下,贺家就真没办法了。”
杨思思说:“他爸还年轻吧,有没有五十岁?这真的……好突然。”
商远低低地“嗯”了一声:“应该还没到五十。”
他家和贺家是多年邻居,往来也很密切,可以说,他是贺家看着长大的。其实他小时候一度非常疑惑,明明都是别人口中的“老总”,为什么贺叔叔就会陪贺白帆滑旱冰、捉蟋蟀、看鬼片?这问题简直令年幼的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不得其解的问题又多了一个:贺叔那么年轻那么注意保养身体,怎么会患上恶性脑瘤?
去年,商远的老妈开始信佛。听闻贺家要去上海看病时,她低声说了句:“生老病死,诸行无常。”
商远不明白生老病死和猪有什么关系。
他只觉得,贺家真是太倒霉了。
杨思思温热的脸颊贴过来,蹭了蹭商远头顶:“我要回实验室啦,报告没写完呢。你下午准备干什么?”
商远闷声说:“我得找趟卢也,贺白帆他姨妈把家里的贵重物品收走了,免得下次再有人闹事。我翻到一包镜头,估计也挺贵的,拿去卢也保管吧。”
“唔,师兄应该在实验室,”杨思思说,“上午刚见他们开组会。”
***
杨思思走后,商远在车里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已将近三点半。他一边给卢也发微信,一边漫无边际地想,明天就是跨年夜了,带思思吃哪家餐厅好呢?
想了十分钟没有结果,也没收到卢也的回信。
商远直接给卢也打电话,没人接。他又打给杨思思,得知卢也不在实验室。
难道学霸还有睡午觉的习惯?那也没道理睡到三点半吧?商远只好单手握住方向盘,驶向贺白帆租的破房子。
不仅破,还在顶楼。作为一个虚弱的伤员,商远真是越想越烦——卢也这小子最好在家,别让他白爬楼梯。
“嘶。”商远左手拿手机,右手拎贺白帆的镜头,很沉,扯着他手心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刚到二楼就听见人声,很不客气的武汉话。
“是要到期了,我晓得要到期了,那你提前跟我说啊!马上过年了房子不好租,你早点跟我说,我好提前找下家啊!搞得两套房子全都空出来!”
卢也的声音:“不好意思,我们临时决定的。”
“租房的时候还说起码租一年,现在半年不到就搬走!当时我可是给你们便宜了五百块钱!”
“那我把五百还您。”
另一个低沉些的男声说:“唉,算了算了,你把房子收拾干净就行。”
“我真是拿你们这些高材生没办法了!”中年女人“噔噔噔”下楼,身后跟着面带无奈的男人。
商远愣了一瞬,快步跑上顶楼,卢也还没关门。
“卢也,你要搬走?”
卢也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在商远脸上停顿片刻,“对,这房子不租了,你来得正好。”
商远跟他进屋,只见沙发上堆着大包小包,有书包,有编织袋,还有超市大号塑料袋,全都装满了。此外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在地上,商远脚边正是一本《雅思词汇真经》。商远俯身拾起那本书,好奇地问:“你要考雅思吗?”
卢也从他手里将书拿走:“本来准备跟贺白帆一起出国。”
“噢,”等等,哪里不对,“‘本来’?”
卢也却没接他的话,环视四周说道:“贺白帆的东西我都收拾出来了,这袋儿是衣服,这袋儿是书,他的相机用整理箱装,还有相机防潮柜,你看你车子后备箱能不能放下。麻烦你把这些送回他家,房子明天得搬空。”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卧室,搬出一只塑料整理箱,里面便是贺白帆的相机。每只相机都装在相机包里,相机包外面又裹了密实的气泡膜。
商远缓缓放下手里的镜头。
他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他看向卢也,卢也垂着眸子,脑袋略低,瘦削的下巴几乎全部藏进领子里面。商远突然想起家里供奉的菩萨,菩萨低眉垂目,所以大慈大悲,可卢也这副神情反倒显得很坚硬,给人感觉冷冰冰的,像一块冻住的石头。
商远说:“那个……卢也,贺白帆知道你退租么?”
“我还没跟贺白帆说,”卢也的声音非常平淡,“我不出国了。我们俩,就算了。”
商远倏地瞪圆眼睛。
“什么意思?”商远语速很快,“什么叫‘算了’?”
卢也说:“就是分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你你、你别冲动啊,”商远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这太突然了,真的,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是不是因为白帆他爸生病,你怕给白帆增加负担?这你就想多了卢也,越是这种时候白帆越需要有你陪着。哦还有那天晚上在ICU,我知道你挺难堪,其实我也觉得黄阿姨不该把你叫过去,但他们那辈人就是迷信,她肯定觉得你把手串还回去贺叔叔就能得救,而且你看啊卢也,你跟白帆毕竟都是男的,黄阿姨没阻挠你们已经很难得了,当时她肯定也——”
“不是因为这些。”卢也的声音很低,但也十分清晰。
“那是,为什么?”
上午开完组会,卢也跟着陶敬进了办公室。陶敬坐下,先是冷冷笑了一声,然后才说:“卢也,你的想法太幼稚了。”
卢也说:“商远,贺白帆的想法太幼稚了。”
陶敬说:“你以为在国外读博就比国内轻松?其实中途退学的大有人在。你现在已经二年级了,继续读下去,我保证你顺利毕业。我知道,先前我确实有点亏待你,但你能保证出国换个导师就万事如意么?如果碰到种族歧视的,压榨学生的,或者学术水平不行的,你根本毕不了业。”
卢也说:“贺白帆以为在国外读博就比国内轻松,其实中途退学的大有人在。我现在已经二年级了,继续读下去,陶敬保证让我顺利毕业。陶敬先前确实有点亏待我,但贺白帆能保证我出国换个导师就万事如意么?如果碰到种族歧视的,压榨学生的,或者学术水平不行的,我根本毕不了业。”
陶敬说:“你出国读博,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你留在国内读博,手里攥着一个确定的未来。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停了我的招生资格,我手头没人,我需要你留下来工作,但我的资源以后也全都给你,我保证帮你毕业后留在洪大,怎么样?”
卢也说:“我出国读博,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留在国内读博,手里攥着一个确定的未来。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他们停了陶敬的招生资格,他手头没人,需要我留下来工作,但他的资源以后也全都给我,他保证帮我毕业后留在洪大,很好吧。”
陶敬说:“卢也,你太幼稚,很多决定都是一时冲动,家里又没法给你提供保障,你根本意识不到你这些决定的代价是什么。”
卢也说:“商远,贺白帆和我太幼稚,很多决定都是一时冲动,家里又没法给我们提供保障,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些决定的代价是什么。”
陶敬稍作停顿,佯作喝茶,实则眼珠上翻偷偷打量着卢也。卢也纹丝不动地站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陶敬放下茶杯,依旧盯着卢也,忽然,一把将茶杯砸在地上!
方才循循善诱的语气变得冰冷,陶敬说:“你在我的实验室发了论文,协助你的是我的学生,你使用的是我的实验资源,没有我,就没有你这些成果。现在你想一走了之,用我给你的成果申请国外的导师——你把我陶敬当成垫脚石,给你踩着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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