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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珠宝,他那日在霍枭的车上说的没错,他最讨厌的东西有三样,拍照、人多和霍枭,但是假珠宝,那是不共戴天,是血海深仇,不是区区一句“讨厌”能够概括得了的。
当年就是一套稀有的假黄钻珠宝,害得轩氏珠宝集团名誉扫地,濒临破产,父亲轩听雷由此重病不起,之前称兄道弟的商业好兄弟全都隐身不见,唯有刚继承万贯家财回到港城的霍枭有意愿盘下轩氏。
可是这个所谓的富商霍枭对珠宝却一窍不通。
轩意宁还记得在自家客厅第一次见到霍枭的样子,他一身质地绝佳的灰色西装,打着风骚的酒红色领带,一脸玩世不恭地瘫在沙发上。
轩意宁憎恨这个趁火打劫的人,连同他那张英俊锋利的脸也觉得丑恶无比,这个丑恶的人懒洋洋地说:“我呢,实话,就是什么也不懂,但是我有钱,我只是想买个产业来港城站稳脚跟罢了,所以买什么不是买呢轩老板,既然都一样,我当然要买最物美价廉的啦!”
物美价廉,轩家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轩氏珠宝集团,就被人一句轻飘飘的物美价廉概括完了。
轩意宁坐在父亲身边,恨到指甲掐进掌心。轩听雷彼时查出重病,他和父亲都无力去收拾轩氏珠宝那时候的烂摊子,卖掉是最稳妥的方式。
霍枭对珠宝是一窍不通,但是在压价上却是一把好手,最终轩听雷在债主的逼迫中,垂死之际不得不接受霍枭令人咋舌的低价,甚至害怕爱子轩意宁独守空屋无力应对债主,要求霍枭加钱把轩家位于葵山的半山豪宅揽云轩一同收去,把轩家全部债务涤清,让轩意宁无所顾虑地活下去。
霍枭这一手赚得盆满钵满,港城传奇珠宝大亨油尽灯枯,享誉港城近五十年的轩氏珠宝就此易主。
轩意宁摊开手,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全都被一道道伤痕分割得支离破碎。
当年那个整个掌心被掐得满是鲜血的苍白年轻人已经长大,伤疤早已愈合,当初对霍枭刻骨的仇恨似乎已经随着年岁增长而趋于理性,也能够明白父亲轩听雷当年那么做的苦心,只是山峰看上去即便白雪皑皑完美无瑕,地心的岩浆却依然奔涌不息。
那套被鉴定为假珠宝的黄钻首饰被霍枭一并带走,警方即便介入最后也不了了之。
轩意宁盯着照片里的黑欧泊,珠宝是真的,故事是假的,为什么会有人给一件真珠宝杜撰故事?仅仅只是为了让这件珠宝更加值钱?
那为什么不编一个更合理的故事?或者让这件珠宝多参几次展,提高它的知名度?主人到底在着急什么?
又或者是自己想多了,这就是一件为了给张鸣使绊子量身定做的珠宝?不能是假的,因为事关嘉馥得的荣誉,而没看出来这是件假古董,那就纯属张鸣草包了。
真相就是这么简单?轩意宁的指尖轻轻敲着桌子,现在的线索太少,无法支撑任何一个假设。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从铜锣湾回到港岛中西区的高级公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霍枭脱掉沾上大排档油烟味的衣裤走进淋浴房冲凉,由花洒落下的倾盆大雨打在霍枭健康小麦色皮肤上,形成一道迷蒙的雨雾,勾勒出一具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又结实的年轻身体,晶莹的水流从他极黑的头发落下,越过高挺的鼻梁,又重重砸到锁骨上蛇头造型的刺青上,蛇头怒张,露出尖尖的毒牙。
这是一套位于港岛中西区西半山道的高层公寓,视野很好,可以直接看到维港美景,可见主人买房之品味及惊人财力。
港城民众,尤其是适龄少女对新一代珠宝大亨霍枭均有诸多幻想,小报数次报道霍枭甚至超过一众老钱贵子和影视明星,被评为最想嫁的港城新贵。原因嘛很简单,英俊多金,潇洒倜傥,杀伐果断,总而言之就是全方位360度满分,被评为看一眼就让人愧疚地觉得欠他至少一对龙凤胎的男人。
甚至有当红小花直截了当地表白:嫁人自然要嫁霍总这样的男人才够有安全感。
事实证明,想象中的男人才是最完美的。
此刻,被认为360度一百分的霍总刚从浴室冲凉出来,穿着不值钱的棉质白T和黑短裤,光着脚走进卧室,然后盘坐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的卧室地板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张巨大黑色拼图毯,拼图毯上零零散散放着很多拼图碎片,甚至没有对照图,因此被拼好的那一小块区域和海量的拼图碎片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霍枭显然是一个非常有耐心(无聊)的人,他拿起一块拼图仔细比对,然后果断地放在他认为对的地方。他身后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实时监控画面,是一栋老旧唐楼里的一间公寓的门口,破旧的木门看上去不堪一击。
想到轩意宁就睡在这扇门后的小房子里,霍枭整颗心都柔软起来,像是一颗梅子被泡进可乐,泛起带着青涩香气的细腻泡沫,酸软的液体将他淹没,然后将他溶解。
而城市的另一角,一间阴冷空荡荡的地下室里,一个人正低头跪在水泥地上,他的正前方有一把陈旧的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威严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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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味小吃和海鲜大排档真的好好吃!
第8章
“知错了吗?”坐在椅子上的人问道。
“知。”跪在地上的人垂着头,但跪得笔直。
“我教你那么多,对你那么好,你呢?”坐着的人“啪”地一掌拍在木质扶手上,“生怕你出差错,特意给你一块老黑欧泊当你出师作品,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做出来的刚玉、祖母绿还有钻石,都是能通过权威检测的。”跪在地上的人颇有些不服气。
座椅上的上位者冷笑一声:“怎么?觉得我多此一举了?”
“不敢。”说是不敢,口气却一点也不软。
“这是你第一件独立作品,万一被发现呢?你有没有想过被发现的后果?”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沉默不语。
“我不想再多说,”座椅里的上位者身影瘦削,如同一把未老宝刀,他声音威严冷厉,“该受什么罚,你自己清楚。”
第二天是公休,轩意宁因为头晚熬了夜,早晨就稍稍贪睡了一会儿,等穿衣洗漱下楼坐进何伯家的面馆里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何伯,麻烦一碗鲜虾云吞,谢谢。”轩意宁对老板何伯说了下想吃的东西,然后找了张空桌坐下,开始认认真真地擦桌子。
“轩少早啊!”
轩意宁感觉一片乌云朝自己笼了过来,然后这片高高大大的乌云就出现在了自己对面的椅子上。
轩意宁:“……”立刻收回擦桌子另一端的手。
“麻烦老板,两份牛肉面转丁,再各加一份鱼蛋!”霍枭倒是毫不在意,一条手臂撑着桌子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轩意宁。
何伯给端来云吞,轩意宁立即起身端起准备换桌。
“哎?轩少,就这一张空桌,你要去哪啊?”霍枭奇道。
“去不会影响食欲的地方。”轩意宁头也不回。
“不会吧,我这么靓仔,怎么会影响食欲呢?”霍枭不解,问坐在他身边的李诺,“我今天靓仔吗?”
李诺:“……”您就非得犯这个贱?
“我就是觉得好巧,突然想来买束花,就恰巧肚饿想起来还没吃早餐,随机走进一家店又偏偏遇到轩少,咱们是真的有缘分啊!”霍枭感慨。
两碗加了鱼蛋的牛肉面“哐”地一下砸在桌上,何伯看透一切的沧桑声音从二人之间飘来:“后生仔,你蹲在街角蹲了三个钟,终于肯点餐啦?其实你是狗仔队吧?”
霍枭:“……”
李诺:“……”槽点太多,不知该先从哪个角度吐起。
轩意宁的背影明显地僵了一下。
霍枭知道再玩下去一定会玩脱,立刻收起刚才浮夸的演技,转为利诱:“轩意宁,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哦?”轩意宁回头,“可是我想要的是你离开。”
霍枭噎了半天,然后缓缓夹起一颗鱼蛋吃掉,平复一下心情,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轩意宁面前:“我真的有你想要的东西。”
一分钟后,这张可怜的小桌子上终于勉强恢复平静祥和的吃饭氛围,霍枭和李诺在一旁埋头猛吃,而轩意宁则开始仔细研究那张纸。
“你从哪得来的?”轩意宁皱着眉盯着霍枭,仿佛下一秒就要打电话给警署举报这人行为不端,涉嫌侵犯他人隐私。
霍枭立即识趣地举起双手:“首先,这都是正当途径搞来的,其次,我知道你想查,最后,我是诚心想帮你。”
“你诚心?”轩意宁冷笑,“那我真要谢谢你这位大佬一大早带着小弟来堵我了。”
“哎?话不能乱讲,什么小弟不小弟的,我是正经生意人,珠宝公司的总裁!”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霍枭用手肘戳了戳正在喝汤的李诺,“叫我,快!”
李诺努力吞下面汤,一脸懵逼:“老大?”
轩意宁:“……”
霍枭:“……”
“再给你一次机会!”霍枭扣下李诺伸向冰红茶的手,咬牙切齿。
李诺反应极其敏捷,立刻坐姿笔挺地狗腿道:“霍总!”
“看!”霍枭十分满意,“生意人!”
“你为什么帮我?我为什么要查这条项链?”轩意宁眯了眯眼,“还是说其实是你想查但又不懂行,想借我的手帮你?”
“霍枭,你为什么那么执着这条项链?”
“因为……”霍枭看着轩意宁,诚恳地说,“在商言商,我当初因为一套假珠宝得以买下轩氏,我不想到时候又因为假珠宝不得不卖掉轩氏。”
轩意宁:“……”
轩意宁不知道这几年里霍枭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自从买下轩氏后,除了苦心经营让轩氏起死回生重回正轨以外,霍枭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自己面前惹人嫌恶,似乎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让人恨他不可。
“怎么样,”霍枭敲了敲桌,“有兴趣一起出个差吗?”
“没兴趣,项链是真是假和我有什么关系?”轩意宁起身走人,明明的港岛炎炎夏日,他的声音却仿佛结了冰。
“哎?你至少把早餐吃完啊?浪费粮食不好啊轩少!”
轩意宁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他的记性很好,记住了那张纸上的重点内容,那是一张查理的银行流水单,除了零零碎碎的日常收入支出外,上面有一笔十分扎眼的来自英国爱丁堡的大额汇款,汇款人叫琳达·安图尼斯,轩意宁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下琳达的汇款行地址,然后查了查航班,去爱丁堡最近的航班是晚上七点,还有时间!
“你负责盯着他,有什么动向及时向我汇报。”霍枭看着轩意宁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对一旁的李诺吩咐道。
“不是我说,老大,”李诺抢过冰豆奶,“你俩隔着血海深仇呢,没缘就别硬凑了。”
“嘁,”霍枭白了李诺一眼,“你懂什么,缘分天注定不如自己去打拼,年轻人,我们港城人不畏艰难险阻的拼搏精神你是一点也没继承到啊!走了!”
“啊?老大你去哪?”
“有事!”
轩意宁住的旺角花园街是老城花市,里面各色鲜花争奇斗艳价格却十分亲民,是港城人民买插花的好去处。一个衬衣西裤身高腿长的帅哥晃晃悠悠地走在花市里,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玫瑰百合天堂鸟帝王花,停在一簇素净的白玫瑰面前。
“老板,唔该,九十九朵白玫瑰,要最靓的哦!”帅哥戴着遮了大半张脸的墨镜,看不清容颜,但是出手阔绰,连零钱都一并送给了老板,算作帮他选出“最靓”玫瑰的酬劳。
一个小时后,霍枭在敬园里拾阶而上,今天不是什么特殊节日,敬园里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他抱着一大捧白玫瑰,慢慢走到几乎是最高的那一层,然后顺着各色墓碑走到一块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掏出手帕仔细将墓碑上因为前几日台风大雨留下的污渍擦干净,再把那一大捧玫瑰放在黑色的墓碑前。
霍枭看着墓碑上两个正笑吟吟看着自己的黑白人儿:“檀姨,轩叔,我来看你们了,九十九朵玫瑰送给你们,祝你们长长久久啦。”
“托您二位的福,一切都进展顺利,我也一直看着宁宁,让他远离这一切,不过宁宁很聪明,想瞒着他其实很难。”
霍枭似乎有些累,原本一直高大挺拔的身姿有些垮,他一屁股在墓碑旁坐了下来,歪着头靠在墓碑边,捡起一根刚刚在清理墓碑时拔掉的狗尾巴草放在嘴里。
就这么望着灰白的天,沉默地嚼了好一会儿狗尾巴草,霍枭才开口:“对唔住啊轩叔,我总觉得宁宁还是没有放下一切,我天天缠他希望能试探出他的一点意思,但是他好防备我。”
霍枭双臂搭在膝头,低下头苦笑一声:“也对,现在这个情况,他不杀我已经算他脾气好了。”
“有句话,我一直不敢和二老说,”霍枭使劲嚼着狗尾巴草,“但是二位就在举头三尺处,我想瞒怕也瞒不住。”
“檀姨,轩叔,我好中意宁宁,却又不能让他让别人知道分毫,我只能一身刺地惹他讨厌,他越讨厌我我就感觉越安全,”霍枭抬起头,望着天,“我害怕那人知道我喜欢他,害怕那人因为我的喜欢猜出整个计划,害怕他因此遇到危险。”
“可是,他现在孤身一人,我更害怕如果哪天他病了,受伤,连在手术室外给他签字等他出来的人都没有。”
“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垃圾话,”霍枭使劲打了自己一巴掌,“宁宁健康长寿!”
霍枭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我希望他能多吃饭、多交朋友、多运动,他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那么多的苦,之后的生活我只是希望他能健康幸福快乐,能有一个人可以每天对他说早安,午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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