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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施力, 看起来重于千钧的城门竟然在他手心下微微颤动,后移了寸许。
“——!”沈殊只觉后脑炸开一片麻意,从头至脚不停回荡,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力气,余光聚集于旁边的身影。
秦止野一手摁在门上, 面色如常,还是那副有点懒散又带点不羁的样子。
白光笼罩而来。
进域的前一刻,沈殊忍不住猜测。
——他发现了吗?
*
末日倒计时第三年,世界天翻地覆。
在环境突然变化之前,没有人知道末日的变化并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积累到某个点,猝然爆发!
大陆寸寸动荡,地震与海啸已经是家常便饭,紧接着大洪水来袭,沿海地区全面沦陷,化为一片焦海。
幸存其他地方也不得安宁,北部地区极端严寒,南部却炎热至哺乳动物无法生存,天灾必定引起人祸,死亡的人类不计其数。
末日的前奏才刚刚降临,国家人口数已然锐减了三分之一。
在如此直观的危机下,铺垫了七年的苍穹计划逐步启动,国境被划分为动荡区和安全区,由新军为首,全体幸存者分批向内陆转移,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大迁徙。
民众也没有心思在乎什么激进派、什么和缓派了,管他主意是谁出的,他们只想先进安全区再说。
这种情况下,只有三种人还会出现在动荡区里——不愿意跟随民众撤离的遗留者、职责所在的新军军队,以及收集数据的末日观测研究员。
直至现在,大多数人都以为科研者作为国家的“大脑”,必然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安全区核心,没有一丝安全威胁。
实际上,他们离开安全区的频率要比普通民众多得多。
如果没有研究员冒险在外采集“灾变”的数据,哪来的机器能预测天灾发生的时间?
即便人类已经将科技发挥到极致,也有一些地方没能在突发的灾难下及时搬离,整个研究院乃至整座城的人都埋葬于这场残酷的末日之中。
——
陌生的办公室里,小助理探头探脑凑上来:“首席,去塌陷区的名单出来了。”
“嗯。”沈殊转过身,眉心习惯性皱着一点竖纹。
其实名单已经确认一遍,但这人是临时顶上的助理,沈殊不太放心,还是接过翻了翻:“嘉林之前汇报过了,为什么又给我看一遍?”
小助理低着头:“有一名研究员申请退出这次勘测,所以名额顺位延续了下一位研究员。”
沈殊动作一顿,目光停在多出来的那份资料上,半晌才“嗯”了一声:“被换的那个叫什么?”
小助理抬起头:“叫肖……”
“我是问被换掉的那个,”沈殊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语气似有不耐:“不是被换上来那个。”
助理于是又诚惶诚恐般降低了声音:“……叫秦说(yue)云。”
他紧张地等着沈殊的反应,谁知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名单一丢:“单独给新来的那个多排一次安全课,别死在外面了又有人来找我。”
这句话包含了很多信息,小助理连连应是,退到门边时又想起什么,急切的提醒:“对了首席!这次去的塌陷区据说新军就在附近,秦军长可能也会来。”
沈殊的背影直竖如竹,头也不回:“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哦。”
门框碰撞的声音终于在身后响起。
沈殊冷着站在窗前,任由肆意的狂风扑到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将压下怒火,抬手捏了捏冰凉的鼻根。
一群蠢货,还以为别人跟他们一样蠢。
连安插人都不知道插个聪明的。
沈殊出现在这里,本来是因为一次资源勘查。勘查地介于动荡区与安全区之间,因此他携带的团队十分精简,行动默契,顺利在原定三天时间内完工。
谁料刚要打道回府,沈殊的个人卫星设备忽然接到上级任务,要求他们抽出一支小队,去几百公里外一个突然沦为塌陷区的城市将当地研究院的资料带回来。
沈殊不得已停步,抽选了六人和他一起去塌陷区,结果前脚刚选定完,他惯用的助理就因为基地研究院出事而提前回程。
替上来的这个小助理平常一副胆小的样子,讲话低声细语,做事畏畏缩缩;偏偏有时候却大胆的可怕,比如刚才刻意的提起秦止野,还有不汇报就敢擅自决定更替的名单。
简直把“我是关系户”写在了脸上。
看在资金的面子上,沈殊本来懒得管,反正这次临时行动最多两天,就当看两天戏,忍忍就过去了。
结果这位关系户的胆儿还真不小,自己都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竟然还敢明目张胆的给其他人开后门。
沈殊刚才差点当场气笑,想了想,又觉得现在让人滚蛋不值。
既然千方百计要来,就全方位体验一下吧。
真以为安全区外的地方那么好混?
研究小队加上沈殊也就七人,专机将送他们至塌陷的城区,刚落地,飞行员拔杆就掉头飞走了。
有两人抬头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就差把担忧写在脸上。
飞机走了,他们怎么走回去啊?
沈殊压根没理身后人一下,步履带风地走在最前端,听接待他们的人介绍情况。
其实这座城里剩余的人不多,几乎是座空城。绝大多数居民都在第一次迁移时跟着大部队去了安全区,只有一些固执不信邪,或是另有所图的人还留在这里。
这些人自愿放弃了政府保护,在多次警告有地动威胁后仍然不离开,连军队都没有义务救他们。
这么一座城市塌陷,后续程序本该很好处理,偏偏在塌陷前一晚,有一批撤离又返回的科研团队奉命回来取资料。
这些人就此撞上了地动爆发,倒霉的被埋在塌陷区之中,全体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紧接这个沈殊就接到了任务,成了第二批取回资料的小队。
他看到消息时几乎嗤笑。
到底是多重要的东西,需要他们这样前赴后继的来取?
“当地研究院的位置我们已经找到了,因为建筑结构坚硬,那里是少数没有被塌陷坑掩埋的地方。现在正在人工通路,因为人数不太够,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
冰凉的天气,接待者脸色酡红,满身是汗,大概也是刚从开路现场赶过来的。
他看着携带了一身精密仪器的研究员们,讪讪地擦了擦汗:“抱歉还要让您多等一段时间,不介意的话各位可以去我们的高台休息站临时休息一下。”
“不用。”沈殊矢口否决,“通路还差人?我们出两个人速度会快一些吗?”
接待者呆滞的“啊”了一声,“那当、当然人多速度会快一些…”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沈殊已经雷厉风行地点出两人,“你、还有你,去帮忙。其他人来都来了,带好联络器,分散开收集数据。”
大多数人没有异议。
小助理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周围断壁残垣、废墟横呈的环境,慌慌忙忙站出来:“首席,我是助理,让我端茶送水都可以,至少、至少不至于变成使力气的吧……”
沈殊冷眼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谁需要端茶送水?”
“我……”
“又有谁没出力气?”
助理在他冰冷的视线下嘴唇颤抖,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另一个被点出来的研究员倒是比他“安分”得多去,伸手在背后拉了拉助理,和声道:“孙助理不要说了,沈首席认为我们比不上其他研究员,那我们去帮忙开路也是应该的。”
好一招以退为进,连接待者都不由看过去一眼,更别提被调拨的小助理本人,脸色立马张红了。
跟在沈殊身后已久的研究员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一只手挡下来。
沈殊面无表情的扫他一眼,语气毫不掩饰不屑:“既然有自知之明,就赶紧发挥你仅有的价值。少在我面前表演,在我这里,你连做助理的资格都不够。”
同样是肚子里没有东西的水货,至少孙姜仪知道当个不起眼的助理,他却选择顶替原有成员,将愚蠢摆在所有人面前。
既然如此,也不怪别人头一个针对他了。
任谁看到花田被污染,都会首先清理最丑的那一朵。
连带沈殊在内,五位研究员四散在城市中采集这次的坍塌数据,以便推测出下一次地动的频率和结果。
于此同时,开路的工程也在轰轰烈烈开展。两个“文职”人员在其中,干得脸红脖子粗,还差点没帮倒忙。
孙姜仪莫名其妙在两人的对比中胜出了,迷茫中还有点被夸的飘飘然,扛着铁锹吭哧吭哧干了半天,突然回过味来:什么夸他?那分明只是在比他们俩谁更蠢!
刚要甩手不干,轰隆一声,路通了。
“太感谢两位的帮助了。”接待者高兴地挨个跟他们握手,他因为通路隔着手套都磨出了水泡,在孙姜仪手心里留下了黏腻的汗渍。
孙姜仪不由怔了怔,心口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低下头闷声道:“没事,我们也没帮什么忙。”
余光中,肖原很快收回了手,微不可查的在衣角擦了擦,嘴上却说:“我们也没干过,临时上阵,没有帮倒忙就好。”
装什么啊。
孙姜仪撇了撇嘴,最摸鱼的就是这人了,一铲子装不走半铲土,明明就是没本事,还在那装谦虚。
难怪被首席嫌弃!
进研究院的路通了,由志愿者组成的施工队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很快把其他人喊了回来。
沈殊是最后一个,他扫眼间所有人都到了,正要招呼人进去,却发现接待者招呼施工队去了别的地方,自己却没走。
“还有什么事?”他停下脚步。
接待者惊讶中混着佩服看了他一眼,“确实还有一件事,各位大人,刚才有一个保密包裹被急运过来,指定了要安全区中心研究院小队的领头人在场才能签收,就是这个包裹了。”
他不知从哪拖出来一个手提箱样式的包裹,箱子四面都包裹着封条,被他咚一声砸在充当桌子的半人高墙块上。
沈殊眼皮一跳:“别动。”
接待者还以为他是要保密,主动让开:“您来签收吧。欸?这好像是个密码箱?”
沈殊找他要了刀,割开封条后,一个密码锁与锁扣边的徽章图案暴露在众人眼前。
几个研究员好奇地上来瞅了两眼,一见那图案,顿时哑火了,连刚张了张口的孙姜仪都被一把捂住了嘴。
只有不认得新军军徽的接待者还在嘀咕:“箱子上也没有密码啊,这怎么打开?”
沈殊盯着箱子,半晌,默声向旁边摆了摆手。
这回所有人都默契的退开了。
他们屏气凝神地盯着沈殊的背影,对方垂下头,手臂微抬,只听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嘶——!”接待者倒吸一口气,吓磕巴了:“枪、都是枪啊?”
这时他腰间挂着的原始呼号机“叮铃铃”响起来,接待者正想要接,一只细瘦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
“给我吧。”
“啊?”接待者还处在被吓懵的状态,下意识照做。
沈殊目光落在一排整齐的枪械上,将呼号机放至耳边:“喂。”
声筒中传来轻笑一声:“好久不见,沈首席。”
第41章 域五&域六:突变
确实很久没见了。
久到恍如隔世。
沈殊定格片刻, 一如既往冷淡的开口:“有事说事,没有挂了。”
“啧,真无情。”
秦止野低沉含笑的声音经过电流, 带上了些缠绻温柔的意味,他拖长语调:“可惜我这次是有正事,不能如沈首席的意啦。”
沈殊垂下眼睫, 不动声色将呼号机离耳朵远了一些, 顿了顿,又移回来:“说。”
“送给你的箱子拿到没有?”
明知故问, 沈殊耐着性子“嗯”了一声。
“密码应该能猜到吧?”这句话明显是在调侃他。
“已经打开了。”沈殊眯了眯眼,开始回击:“秦军长是准备让我灭谁的口吗?竟然给我送枪?”
“这叫以备不时之需。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至于与世隔绝的塌陷区出来得是什么, 那可就不好说了。”
秦止野刚正经一句, 又嬉皮笑脸起来:“况且沈首席不是有持枪许可吗,特殊情况下杀个把人也没关系啊。我特意把其他人的枪也一起送来了, 法不责众, 是不是很贴心?”
“呵。”沈殊面无表情的嘲讽一声。
这人惯会演戏,实话永远藏在天花乱坠的表象里,要想知道他真正在想什么, 只能去猜去蒙, 去赌那几分可能性。
如果换别人, 恐怕早就被他表面的样子哄得不知所云了吧。
好在话筒对面的是沈殊。
他眸光微闪, 视线在七把完全一样的轻型手枪上扫过,敛去眼中的神色:“我们不是能闲聊的关系,秦止野,你该挂了。”
那边似乎没想到他一点时间都不给,无奈道:“好吧, 我被一队私自迁徙的普通人拖住了,估计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到。先把你的通讯频道给我,否则……”
他含糊了几声:“我上哪再联系你。”
沈殊猝然笑了一声:“有必要吗?”
“我的通讯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话落,他干脆的结束了通话。
回过头,十几只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看什么?”沈殊面色不变,将呼号机还给诚惶诚恐的接待者,拿起箱子最左侧的枪,侧目道:“还不来领枪?排队,准备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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