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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周岳开口,走廊深处一间房门打开,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我看是谁在老子的地盘讲这种大话啊?”
喻昉越循声望过去,一青年人高马大,身上一件白色无袖背心,宽大的牛仔裤,外套搭在肩上,露出一边的般若花臂。
嘴里叼支未点燃的烟,双手在系腰间的皮带扣,十足十的痞子相。
喻昉越没什么好印象,这店他本都不该来。
对上一道疑惑目光,花臂青年将嘴里咬着的烟拿出来,夹在耳后,神色泰然地靠过来:“周岳我罩,你说这地方是不是老子的地盘?”
他走到喻昉越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一时间四目相对。
一个街头混混,一个西装革履,对峙起来,场面也十分割裂。周岳一阵头痛。
而更令人头痛的事情还在后面。
陈骁二话不说,拎起喻昉越的衣领,还晃了几晃:“你敢动这个店,老子废了你。不信你试试。”
二十出头的年纪,“老子”、“老子”地挂在嘴边,喻昉越丧失了交流的欲望,神色嫌恶地别了别衣领上的那双手。
那双手的力气不小反大,平整的西装硬是被攥出了褶皱:“老子说话呢,你聋啊?!”
喻昉越的拳头在身侧握起来,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个扑街仔再多嘴一句,他一定不要绅士风度,要他长长教训。
“陈骁!”周岳尖锐一声,又沉下去,“放手。”
花臂青年看一眼周岳,没动。
周岳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几秒钟,喻昉越衣领上的手松开来。陈骁瘪着嘴,交错着拍了拍手,退了两步。
周岳十分疲惫,不愿再在这两人之间周旋:“南城大学医学系,他回去复课了。你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学校蹲到。”
南城大学,距离这处店面并不近。喻昉越问:“他现在还住在西林巷?”
周岳却警觉看他:“你去过西林巷?”
这一问又触发了喻昉越的警报。
眼看又要陷入无意义的对峙,周岳换了说法:“我的意思是,他之前都让你进家门了?你们到底...”
喻昉越最烦被其他人问起私事。尤其是这种暧昧语气,被问到的另一人自己还苦寻不着,更烦。
“你没看人家急着呢,赶紧告诉人得了。”
花臂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觉溜进了前台,亲昵地与周岳靠在一起,还揽着他的肩膀,笑得十分欠揍。
他掌心包覆在周岳圆润的肩头,轻轻握了握:“赶紧把人贵客送走啊,咱们不是还有事没谈完?”
周岳不做声地扭了扭肩膀,从陈骁的手底挣出来,不情不愿地讲:“他回学校当然是住宿舍。但宿舍号我不知道,他没说过。”
喻昉越皱皱眉头,把前台的登记本推到周岳面前:“把他电话号码写给我。”
周岳随便找个理由,或许本可以糊弄过去。奈何旁边有一条疯狗,不轻不重地怼他的胳膊:“写呀。”
周岳草草写下一串号码,“唰”地扯下来,带着毛边,递给喻昉越。
“哎哎——”没等碰到喻昉越的手,又被中途拦下来。
陈骁看了几遍那个号码,伸出一根手指,佯作端详道:“这里写错了吧。”
说完,又忽视了周岳和喻昉越同时有些变化的脸色,用水笔把某一位数字划掉,重新更正了一个上去。
然后他才将纸条又对着喻昉越推了过去:“这个才对。”
喻昉越警惕地盯着他。
在社交软件上联系多次,他始终不知道对方的手机号码。而这个所谓的店长却熟记于心,甚至一个混混都能一眼看出写错的数字是什么。
一时间,喻昉越盯着陈骁看,周岳也盯着陈骁看。
陈骁当喻昉越不在场,和周岳对视了一阵,突然舔舔嘴角笑了:“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那个号码在你手机里什么地方都置顶,备注开头都得整个‘AAA’,我又没瞎,一天看好几遍还能记不住?”
他低头,把耳后的香烟取下来,咬在齿尖,又碰碰周岳的胳膊:“诶,给老子点支烟。你那抽屉里不是有一特不错的打火机,就是那谁——”
话没说完,被周岳瞪了一眼。
烟嘴被陈骁咬瘪,他默了会,转手在裤兜里一掏:“瞅我这脑子,我还以为落在房间里了呢,合着我揣兜里给忘了。”
而后他没再纠缠周岳,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开始吞云吐雾,眼神隔着一层烟雾落在喻昉越身上,无声下逐客令。
喻昉越眉头依旧锁着,眼神在两人之间不停逡巡。
陈骁有些不耐,冲他摆摆手:“走吧,行吗,老板,你不忙啊?时间不值钱?你去这条街上问问,我陈骁什么时候骗过人?童叟无欺,骗你是狗。”
喻昉越离开后,周岳拉开手边的抽屉,露出一支刻着「Leebryan」字样的火机。
“怕人家正主看见?”陈骁一支烟没抽完,眯着眼,挑着眉头望过来,“多好的机会啊,这东西让他看见,他估计之后再也不想见到闻霁那小子了——”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玩味,带着几分深意:“这不是正合了你意?”
周岳扶在抽屉上的手微微发抖,听完这话,“啪”一声用力一推,抬手转身要打过去:“陈骁你是不是有病!”
手尚未找到落点,被人握住,一阵烟味凑上来,周岳把头偏到一边,听见人在耳边说:“是,我不是狂犬病吗,周老板。”
【📢作者有话说】
小闻掉马倒计时——
第22章 骗子、骗子、骗子!!
喻昉越对着纸条上的那个号码拨过去,忙音。
他又陆陆续续打去很多次,都是忙音。好像是被废弃却没有来得及注销,让其成为了一个活着的死号码。
对喻昉越来说,找到一个人的办法有很多种,何况对方是一个有眼疾的半残障人士,跑都跑不了多远。但他偏偏选了效率最低的一种方法:身体力行。
那天之后,他的双排轿车换成了七座商务车,他的日常办公设备都搬到车上,搞得活像公安的监听系统。
这辆车无事就停在南城大学大门口,几乎覆盖了所有学生活跃的时段。
“喻总,咱们就这么...死盯啊?”
秘书是个即将应届毕业的男孩,叫何旭。还没毕业就来他的公司实习了,在一众实习生里,实在是机灵得脱颖而出,一张少年脸让人没防备,办事仔细认真,应酬场合还特能喝,喻昉越顺理成章把他放在身边当了特助。
喻昉越眼珠动也不动地盯着学校大门:“盯不死就死盯。”
何旭没辙,老板发话,他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还好自家老板做个人,承诺给付他三倍工资。只是他自己从没想过,人生第一次加大班不仅是外勤,还像个特工。
专业不对口啊这也。
七座车再宽敞,两个男人的活动空间也就那么大点地儿,转个身都困难。吃喝都在这么逼仄的一块小空间里,老板脸色还不佳,他一天到晚都提心吊胆。
不仅如此,他还得身兼数职,做了秘书不算,司机的活也一起压上了他的肩头,只因为真正的司机好像被喻总派到一个叫棠边巷的地方,盯另一桩梢。
喻昉越除了处理堆积成山的合同、会议、报表之外,还要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听这些盯梢结果的实时反馈。
何旭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得罪了自家老板。每次眼看就要问出口的刹那,转眼看到喻昉越那一脸阴郁的神情,活像个阳间的男鬼,他又把问句咽回肚子里去。
这就是一柄活生生的枪口,何旭决定还是闭好自己的嘴巴,不要自寻死路往上面去撞。
在南城大学蹲梢的第十五天,依旧一无所获,连个和那个齐雨相似的人影都不曾见过。喻昉越黑眼圈、红血丝,恨不得把牙都咬碎,最终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遇到了骗子。
那个所谓的“齐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秘密、骗钱、骗财,骗...感情。
他的声音简直冷得不像话:“回去。”
何旭战战兢兢地问:“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喻昉越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以后都不来了。”
返程路上,他揉着眉心,开始思索这两周以来的事。
他自己是个重诺的人,实在无法接受有人与他做好了约定,却不给一个理由就莫名失踪。
尤其是他与对方分享过自己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尽管那不是他自愿的分享行为,此时对方的不辞而别也依旧让他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感来。
二话不说拉着秘书一起到南城大学门口盯梢是他冲动,也是他二十多年来做的最不理智的一件事。
但除去盯梢之外,他同时还派人在全南城市、甚至全国范围内去搜索一个符合他要求的叫“齐雨”的人物,却和他盯梢的结果一样,一无所获。
他又差人去查出入境记录。叫齐雨的人不少,但传回的照片和个人信息没一个和他相识的那个一致。
齐雨真的像化成了一阵雨,悄无声息地下在了不知哪一处,又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时隔十几日,历经了铺天盖地的地毯式搜索,喻昉越的理智终于回笼:按这种找法,从长白山离家出走到喜马拉雅的狗都早该找回来了。
时至今日,依旧杳无音信,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那个“齐雨”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或者就是,他从未存在过这个世上。
喻昉越叫停要开往他家的车子,要何旭往棠边巷开。
何旭不敢多言,只能照做。
等喻昉越风风火火再冲到卧龙堂的玻璃门前,之前门上贴着“暂时歇业,归期不定”几个大字。
他用手机灯筒照亮里面,一片狼藉,似是经历过争斗的景象。
这下好了,骗子的大本营都没了,团伙作案,罪加一等。
这样看,西林巷更是没了去的必要。
他眼底情绪暗沉,回到车上,静坐了好一会,又命令道:“回公司。”
不知道他又作什么妖,何旭敢怒不敢言,紧急掉头,又往公司的方向开。
谢天谢地,刚熄火停入车位,喻昉越发话,大赦天下:“你回家吧,我自己上去就可以。”
何旭跪谢主恩,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老板的视线。
喻昉越一个人回到已经熄灯的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入“青藤”计划被资助人的资料库。
他在搜索栏输入“齐雨”两个字。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几秒钟,而后果断按下。
屏幕上真的显示出搜索结果,有两个人。喻昉越大致浏览过一遍,没有一份资料上的照片和他印象里的那张脸对得上。
那个小骗子的腕子上戴着喻氏基金会派发的红绳,腰上那道疤也是青藤徽章的形状。喻昉越起初在按摩店里见到第一次,后来在自己家里又确认过很多次,不可能有错。
他至少和“青藤”计划有关系,这个思路应当不会出错。
那是不是拿一张骗子的照片,在资料库里做一番人脸识别,就能找到他的真实身份?
喻昉越有一瞬间隐隐的兴奋,拿起手机翻遍相册,却发现自己没有留存过一张对方的正脸照。唯一有的是首日见面时,在按摩店昏暗的灯光里,拍下的一张背影。
像个痴汉的相册。
他恨铁不成钢,想扇自己一耳光。
生气,生气,越想越气。
找不到发泄口,他把通讯软件里那个似死非死的联系对象拖出来,泄愤一样拉入黑名单。
只拉黑好像并不能让他心里好过多少,最后几条问询的消息由他发出,此时大喇喇、明晃晃地出现在视野里,好像在挑衅,大肆笑话他脑残痴呆。
什么祖传手法,什么治疗有方,什么有治愈的可能,喻昉越,你受的二十几年的精英教育是不是喂了狗,竟然相信这种拙劣的骗局?
吃了什么迷魂药,早就该看出对方是图你的钱,这下好了,人家卷着你的火机跑路了,还不得讲,讲出去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赠与行为,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蠢货蠢货蠢货,喻昉越在心里暗骂自己千千万万遍,实在不解气,又把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在短短一分钟里疯狂输出:
「骗子。」
「骗子。」
「骗子不得好死,你那双眼睛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得见。」
发完一句恶毒的诅咒,喻昉越一点都没有想象中那样痛快。但覆水难收,撤回这种事他一样做不出来。
于是又干脆利落,佯装潇洒地再次把人拉黑,再没放出来。
他仰在椅子里,办公室没有开灯,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又为了一张照片发愁。
如果要技术人员去做人脸匹配,他至少要先想办法获得一张骗子的正脸照。但找照片的目的是为了确认骗子的身份,而他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又去哪里找人家的照片。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薛定谔的循环,没完没了。
正头痛间,手机震动一下,收入两条新消息,来自费康宁:
「图片」。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铁树,我之前求爷爷告奶奶地拜你,让你借几天玩玩你不借,请你高价出手转让你不肯,当初那么宝贝,现在解释一下呢,怎么就跑拍卖会上去了我说?缺钱了啊?不至于吧你。」
「早说你缺钱,直接转给我多好呢,折腾这趟。」
文字消息在顶部推送栏里一闪而过,喻昉越看得一头雾水。直到他点开那张图片,眉头蹙成了一团。
是他当初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塞到那个小骗子衣兜里的火机。
他还记得见过面的最后一晚,「小雨」眼尾飘红,面颊飘红,浑身上下只要和空气接触的皮肤都飘着红,被他的视线追着,一脸羞赧地奔逃到浴室去。
他也忘了那晚脑袋里想的什么,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把那支曾在他们两人之间辗转过数次的火机塞进了对方的衣兜。
直到他放轻手脚从房间里离开,竟然也没有对这一笔堪称天价的小费感到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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