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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弗法尔垂眼看向话筒。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刹变得安静。
“我不知道作为当今时代反抗者的一员,你是否曾深深地痛心于我们与敌人在技术领域的代差。这固然与其对核心技术的封锁及高压愚化的政策有很大的相关,但问题的根源实则在于:他们持续在向前发展,而泽坦由于魔力周期的存在,遭受了太久的衰退与中断。
“不妨试着去想象:倘若泽坦的文明进程也一始而终从未中断,发展到万千年后的今天,又该得到样的结果?”
他淡淡地笑了一笑。
“……这,就是答案。”
第442章
那法阵绝不是一般的手段所能够建造。微缩的模型在底座上流转微光,学者们围在一旁眉头紧蹙。他们已经紧张工作了许多天,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的奥秘。而且由于在这场战争中精灵对其它方面的配合少有要求,通过人脉来获得相关情报也不复可能。
前去奥术法阵运转关键能量节点,进行实地的调研似乎成为弄明白其工作原理以及倒推出搭建过程的唯一途径。一些具有严谨治学态度的研究者内心是这么想的,而实际上也这么做了,比如提议联盟来替他们作出的撤军决定的珍妮岛的苏考特……然后便先后失去了联络。很显然,除了予帝国以重创,这一法阵还可以做到更多的事。
他们已经看到前方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倘若他们一早就把它给拿出来……”
“那么这场内战就不用再打了。”
等等。“一早拿出来”……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能够发散的点。他们仍然掌握着大量的媒体,可以用来煽风点火:精灵们许多年的钻研,搞出来这么好用的武器,可是呢他们却偏偏一直藏起来不用,非要等到这边从前线撤军,帝国发动总攻,义军如山倒般溃败……如果他们一早就拿出来的话,乌斯卡人定然不敢进犯,泽坦也不必去承担如此巨大的牺牲。
魔能载板在城市的上空繁忙穿梭。有太多地区在等待着重建。在这场本可避免的战争中有多少人失去生命,这一点更是毋须多言。死人不会说话,在过去事情怎样完全是活着的人说了算,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亡灵已成为南吉索尔大陆除人类之外最为庞大的一个族群。在这件事上,他们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但很可惜。死者们并不买他们的账。要知道由于撤军他们很少有人因为帝国的进攻而死去,蒙难的大多是联盟的死敌中立的势力乃至无辜的平民。他们认为自己的丧生完全是由他们的背叛所直接导致,而精灵反倒给予了他们再次回到人间的机会。当然,这一边倒的态度与哈伦卓耿亡灵学院在南吉索尔的火爆招生也绝对分脱不开干系。
“求求了求求,死亡骑士!”某位身缠最新款“闪闪”符文带的木乃伊教授双手合十碎碎念,“查查有没有那几年入学的学生在这场战争里非常幸运地死了,没准那就是预言中新世纪最为强大的死亡骑士。”
“……话说你们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啊?”旁边因为人手不够过来帮忙的邪术系教授一脸懵逼地转过头来。
“是啊,这小子。等回头把他给弄进来,我先罚他绕纳魂湖跑个千儿八百圈!……”
分析人士解释了精灵们为什么没有、更准确地说是为什么不可以一开始就把法阵给拿出来。首先法阵这种东西不像帝国的舰队可以自由移动,它在灵活性上有非常大的短板。一开始就拿出来的话,固然,帝国可能就不会作出发动总攻的决策,但是他们的谨慎也将启动接下来对精灵法阵的研究,有陆地接壤的便利,再加上帝国强大的科技实力,法阵极大可能会被他们破解。就算,精灵的学者加班加点,同步对法阵进行升级阻止了这种情况发生,义军也绝无可能像是今天这样迎头痛击帝国军主力,对乌斯卡于泽坦的部署施以重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太多的人无法信任,而他们又控制着太多的领土,”艾尔文斯更是直接出面指出,“如果我们上来就把法阵铺开,他们太容易解析出法阵运行与构建的关键信息,并泄露给帝国那边。”
他们迄今为止的表现充分说明了这一担忧的合理性。一切都是他们的原因。这句话直接宣告了这场舆论战的终结,而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了能够与联盟相对抗的的武器。
后续的故事不需要详细去讲述。
一连许多天最高庭都在进行审判。他们被迫站在真言领域里交代自己的罪行。从乌斯卡人那里得取用来削弱神明的毒药,引导阿修琉斯向魅魔转化,迫害与清洗那些幡然悔悟改变了想法的人,运用一切手段来压制与阻绝真相的传播……不仅仅是对神明的背叛,在此过程中他们更欠下对其它势力的累累的血债。还有这一次悍然撤兵对泽坦利益的出卖……
法官连敲了好几次法槌也没能让现场恢复安静,旁听的观众席位上一片群情激愤。像是这种级别的案件,在过去一向要请神明降下圣谕来形成最终的判决,而今天,神明的缺位正是拜他们之所赐。他们该如何去感化由各族代表所组成的陪审团?……恐怕请帝国人答应滚回老家都比这要更加容易一点。
有一个事实十分有趣:若问哪个种族对他们的态度最为不善,不是精灵,不是龙族,而是人类自己。一如当初的战前全议,也是人类说话最不客气,甚至不惮于予他们以完全称得上是中伤的恶毒揣测。他们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可以想象人类的掌权者(继他们之后的)在私底下召开的会议上说:
“古老而荣耀的人类是与帝国侵略者正面对抗历时最久的族群,也在这场战争中投入了最多的兵力与承担了最大的牺牲。然而,却有太多的人忽视了人类的贡献,就像这场内战同样也是人类充当中流砥柱,但大家却只记得龙族的狂炎、精灵的智慧,与海妖的波涛一样。
“一切都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及长久以来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给大家留下的群体印象。我们还被迫与他们通力合作,混在一起也就更难以分别。谋害了神明的可耻的背叛者,即使是付出再多的牺牲、赢取再多的功勋也无法将那些歧视与偏见给洗去。终于,我们得到机会,来与他们进行切割。”
战前说最毒的话,战中出最狠的手,战后主张最重的判决。其它的人类拼命证明自己与他们的不同。这么做应该会有效。至少现在大家都对此乐见其成。
于是很多人得以获知了这场反击战里联盟之所以能够一朝亮出大量高手的秘密。战斗力并不是凭空而生的,它只是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押送罪犯们前去群塔的路上,随队的战争宗师恍然大悟地对过来接洽的大魔导士说,过去在读书时候两个人间没少干仗,“就像当初卡内基院长从康华里那里……”
“——笑容的转移也是同样的原理。不过说起来,外人到现在方才明白也就算了,你可也是从哈伦卓耿出来的……”
法师说到这里打住,歉意地向他躬了躬身。
“噢,原谅我——总改不了对战士的职业歧视。你能到这里就想明白,而不是直到里面看见学姐们方才领悟,就已经很不错了,对此我应该惊讶地予以夸赞——而不是下意识地进行鄙视。”
战士的表情逐渐僵硬。几分钟后,护送与接洽的任务提交完毕,两个人就又打起来了。
也有人被判处以传统的死刑。联盟的法律允许同态复仇,故此艾尔文斯得到了执行的授权。无疑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日子,他的朋友们无论身在何方都尽可能地推掉了手头的事务回来陪伴他。没有使用术士的魔法。他们看到单刃的长剑闪耀寒光,金发的精灵手起剑落。这是一场迟来的复仇。似乎也正是因此,那喷溅的鲜血带给人的感觉才分外的酣畅。
不过也有人对此而感到担忧。比如某位水青色短发……没错,至今仍然是少年体态的龙裔看着尸体一具具被拖下去就忍不住很是担忧地问:“话说这样把人一个不剩地全都做掉真的好么,艾文?”
“……嗯?”
艾尔文斯不解地向他转回头。
“我的意思是说,”伊哈洛特泽亚比比划划,两个人之间隔着挺长的一段距离,他往周围看了一眼,最终切换进心灵的频道,“不是说风时院长未来还会回来吗?是不是要留一些回头给他……?”
“没有关系。这些人会下地狱。”
艾尔文斯从案台上拿起一块新的方巾,细细地将剑身所过多沾染的血浆拭去。“……而先生在那里。如果他乐意的话——他可以在地狱里再杀他们一遍。”
第443章
带路的光明游侠与黑暗法师时不时地拌几句嘴。这进一步加深了杜维心中的不真实感。他总觉得好像昨天——他们才从精灵的宫廷里走出来,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又再一次回到了这里。
温斯顿家并未参与到那场弑神罪案。接过学会的橄榄枝,选站到那些人那边绝对是这些一向聪明的法师今生所做最为愚蠢的一件事。他们被迫和叛徒们一齐接受审判。还好温斯顿家真的和当年案件全无一点相关,因为站队没有太久他们也还没来得及去做别的什么坏事,以及,撤军的命令,他们收到了但却并没有实际去执行,很多人在守卫战中战死,所以,他们并没有被法官给定罪。不过,有一点很不幸——那便是站在真言领域里控制不住寄己,他们把伙同学会伪造伊薇露莎签名的文件以宣称对精灵王室遗产的事给从头到尾说了出来。可以想象当时的轰动。联盟没有对他们处以刑罚,但却移交了他们给精灵来处置。毕竟,这是上古的宝藏为目的展开,针对王国的继承人来实施的一场骇人听闻的欺诈。
精灵王一向是懒得管像是这些杂事的,大家都知道,有那闲功夫他还不如多陪陪他的契约恶魔。所以,他们还是被交由艾尔文斯来处理(事关索瓦泽隆,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落到他手上,和直接判处死刑又有什么区别?答案就是没有。法师们对这一点确信无疑。这些天所发生的事,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到,兴许是压抑了太久,他现在已经完全杀疯了。
当被通知做好准备,艾尔文斯想要见他的时候,杜维完全不感到意外。毕竟,对于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严格意义上现在其实已经不能这么说,精灵王族强大的血脉实际上已经完全冲刷去了他身上继承自人类的部分),他是在他面前跳得最欢的,也拉到了最多的仇恨。
他对此完全没有恐惧,惊慌,或是其它类似的情绪。实际上这么多天以来,已经几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引起他情绪的波动,包括乌斯卡人的智能战械攻破据点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念完了一串伯格列沙雷击术的咒语。这道咒语让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得以活下来,而他也没有因之产生太多的骄傲或者喜悦。
是缘于什么呢?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他现在所在的,其实是位于其中一个广域空间里、精灵同盟的办公地点,但他感觉不出那和生息之地的王宫有什么区别。
转过曲折的回廊,他被带进一间宽敞而华丽的厅室。金白的火焰在水晶盏里轻轻摇曳,柔和的光辉渲染了白色的大理石墙壁那精美细腻的雕刻,流畅的线条恰到好处地将视觉的中心引导向赤野之王威严的肖像。为他所骄傲的、年轻的继任者正在批阅厚厚的一沓文件,察觉到法师的到来,精灵将手中的工作放下,向他抬起了头。
“我听说了杜马南高地的那场保卫战。干得不错,杜维。”
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
带他过来这里的精灵识趣地退了出去。白色的石门在他的身后无声关闭。片刻沉默的对视。就像人类法师未尝想到这句开场白,精灵术士也同样惊讶于他对此居然全沉默的无回应——如果是在过去,他一定会多或者少地阴阳怪气顶回来几句。
并非是出自恐惧或是其它什么原因。就在几分钟前,他在这里接见了一位死亡领主……相比之下,哪怕是亡灵都要比他更加富有生机。
艾尔文斯示意他坐。杜维也就坐了下来。寂静又持续了片刻,艾尔文斯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
“你陪汉默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对于人类而言,那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我想这足够你看清楚:这位从伦理上我们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又提起汉默。人类法师茫然地抬头,越发地困惑于这场谈话。
“说起来有点中二,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书——拥有精灵血脉但却迟迟无法觉醒直到某一天召唤出他的金手指老爷爷的某人,按照一贯套路无疑是书中主角,总和他作对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从画风上可以确定那必然是恶毒男配。然后你所做的那些,我都理解为不需要解释的、恶毒男配按照设定必然要对主角进行的迫害。”
杜维:“……”
虽然现在一切都索然无味了,但他必须得说:这话他该怎么接??
不过仔细想想居然还真有点道理样子……某自封的主角接着又说了下去。
“但是后来我意识到我错了。你对我的敌意并非没有来由。在成长的过程中,汉默给了我太多的关注,或者说是偏爱。你也是需要从父亲那里得到关心以及认可的孩子,但却总是被他给忽视。你非常努力,在很多方面都力争做到最好,但即使如此,他所看在眼中的,也只是我所取得的一些完全是微不足道的成就。”
元素法师的眼睛微微瞪大。不再有功夫去吐槽那些主角和反派的沙雕的话。
“可能是出于觉得我的母亲早逝所以我需要更多的关爱,但更多的,其实是作为精灵王室的后代我是一笔能够带给他更大回报的投资。他对我们的行为并非发自本能的情感,而是源于衡量与计算,复杂的过程需要消耗更多的能量,如果不够重要,那就很容易被大脑给遗忘。这对你很残酷。”
杜维哑然,下意识地将视线向一旁移开。他听到精灵王储平和的语气问:“后来的那段时间,我和他基本断绝了联系。你成为他唯一的依靠,自然而然地,促成了他对你态度的转变。也许,那有让你感到好一些吗?”
这个问题法师是想要回答的。可是答案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像是被下了禁言咒。将嘴唇张开又阖上两次之后他最终放弃。但是——就在刹那间,他突然不再能够感觉到盘绕在心间多年的对精灵的怨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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