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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很快接通,郁思白没开外放,因此,季闻则便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不过也正合他意。
郁思白刚刚清过嗓子后,声音果然和平时显得很不一样,或许也和语气有关系,总之,现在的他,听起来像一个知心大哥哥。
“梁路,你听我说,真的不要给那些骂你的人太多眼神。你越在意,他们就越开心。”
“他们骂的对?对在哪。你是故意要打不好的吗?是比赛前做了什么事导致状态不佳吗?不是的呀。”
“只是因为对面的战术原因,他们知道你厉害,所以故意针对你而已,对不对?”
“卡神说过,如果别人因为你的强大而讨厌你,那么你最好真的有这个实力。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季闻则神色细微地来回变换,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道:“不是这么说的,而且这只是网络用……”
郁思白的手机放在左手边,专注当着知心大哥哥,显然,压根没听见他苍白的辩解,眉眼一弯,笑道。
“对的,你要好好努力,开开心心地直播,生活,工作,赚钱……你才18岁,未来还长呢。”
末了,他又说:“哦,这句也是卡神说的。”
对向车道突然亮起远光灯,季闻则被刺得眯了下眼,心道。
又是我吗。
他渐渐意识到,“Execut2”在郁思白这里,似乎扮演着“鲁迅说过”的角色。
只可惜,鲁迅没法跳出来大喊“我没说过”,而Execut2……
今天郁思白的试探很明显,季闻则也知道,纸包不住火。
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无声叹了口气,收拢注意力,告诉自己,至少不要在开车的时候分心。
当然,偶尔听两句副驾和别的年轻选手打电话的声音……这个不算。
郁思白给梁路打完鸡血,大约是梁路缠着问,本来要挂电话了,却又谈起自己以前直播的事情。
梁路大概是问了一句“小白哥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郁思白看了眼认真开车的老板,说:“没事,没有外人。”
……
这一讲,就直接讲到了车子在郁思白小区附近停下。郁思白原本要急匆匆下车,却被季闻则拦了一下,道:“时间不急,打完再出去,不安全。”
郁思白不是能多线程工作的类型,此刻在跟梁路说话,便没有大脑来处理季闻则的话里有什么逻辑毛病,“哦”了一声,乖乖窝回软皮的椅子。
季闻则开了座椅加热和按摩,打电话的主播更是被伺候得乐不思蜀了,甚至打了个哈欠,像上房揭瓦后,被一顺毛就慵懒下来的猫。
季闻则在车里用很轻的声音放了首同样慵懒的音乐,平板往方向盘上一挂,一边工作,一边听郁大主播讲故事。
半晌他不由得轻笑。
当年那个小孩,也开始用自己的过往为养料,去哺育别人了啊。
郁思白终于挂掉电话的时候,一扭头,正要跟老板挥手作别,撞上他的视线,却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你,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有点头皮发麻,神情复杂道。
季闻则看不见自己,却也心里有鬼,下意识收敛表情,问:“什么眼神?”
目光古怪地思忖片刻,郁思白抬手比划着形容。
“就跟看见自己花盆发芽了一样,那种充满父爱的眼神。”
季闻则笑意一僵。
自己刚刚到底在担心什么。
……父爱吗。哈。
那还真是父爱如山体滑坡,先把他自己埋了半截。
闭了下眼睛,季闻则抬手挥了挥:“走……等下。”
他难得也觉得头脑发晕了,侧过身,伸手从后排纸袋里拿了件夹克,放到郁思白腿上。
“披上点。下午刚从洗衣店取回来的,你穿着吧,得空送到这个店就行,公司楼下就有连锁。报我的手机号,有卡。”
夹克有点分量,落在郁思白腿上,让他愣了一下,因此也失去了第一时间就礼貌拒绝的机会。
他忽然感觉到发顶被不轻不重地拨弄了一下,抬眼,看见季闻则悄摸着收回的手。
“回神了,大主播。”他语气如常地说,“再不走来不及了,我还等着回去上班呢,嗯?”
他坦坦荡荡的的样子好像天然就有着说服力,郁思白挥去一闪而过的触电感,索性不再推辞,披了夹克下车。
“谢谢啦季老板。”他弯了弯眼睛,沿着车灯照亮的路,一路小跑着进了小区。
到拐弯时,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抬手朝那两盏月亮一样、又圆又亮的车灯挥手作别,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岔路口。
-
场馆项目的合同在第三天就送到了庭季,郁思白签下之后,整个一组——不,整个【没想好独立设计团队】,都进入了这两年以来,最最繁忙的时期。
誉衡别苑和嘉年华两个重量级项目齐头并进,誉衡别苑相当于正统太子爷,嘉年华场馆则是皇帝流落在外的天才皇子,真是哪个也怠慢不得。
加上其他之前接下来的散单,一组这台向日葵机器全速运转,除了周末,办公室里的灯每天都亮到至少十一点。
幸而誉衡别苑那边的落地施工不需要紧盯,对面起初还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预算问题掰扯,但季闻则亲自去沟通过后,对面再也没提过这事儿了。
半个多月后,场馆项目的方案终于确定下来,也进入施工落地的环节,一组每周都要派几个人去渝市出差盯进度,人手一少,压力就更是山一般落下来。
——主要还是落了到郁思白的肩膀上,他是组长,又没家室,常驻外地的工作他自然当仁不让。
除了刚毕业在设计院的日子,郁思白再也没有这么连轴转地忙过。
……虽然,他好像一共也没工作很多年。
想到这儿,郁思白觉得自己更是天生牛马,才在庭季学会混加班费,没享受两年,就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但忙归忙,誉衡别苑钱多,场馆项目成就感强,搭配一下干活完全不累——
是不可能的,心不累而已。
场馆太大,一天暴走三万步都是常有的事,回到宾馆,十天有九天是倒头就睡。
就连直播那边,他也直接提前请了一个月的假,为此,还专门向薛简表达了深深的歉意。
之前明明是自己找人家帮忙,作为交换签了合同,结果满打满算,都没给人家好好干几天。
薛简发来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卡兔款,说是在Respit2的微博超话,淘了个大全套。
【薛简:我说白了,跟你签这个合同完全就是先占个坑,免得你什么时候,肥水流了外人田,不要咱们ICG了】
【薛简:这点小事儿就别在意了。前两天老季还找我解释了一次,说你忙得一个月都没给他发消息了。我跟他说咱俩谁跟谁,轮得到他插嘴,哼哼。】
【勾肩搭背.jpg】
打着哈欠跟薛简互甩了一会儿表情包,郁思白刚要锁屏,忽然瞥见刚刚被自己忽略的话。
【忙得一个多月都没给他发消息了。】
郁思白眼底的困意变成困惑。
他截了张图,切出去——薛简下面那个对话框就是季闻则,最新消息分明就是今天上午才发的!
他理直气壮冲进去,有点心虚地把截图删了。
【季总,材料收到了,有要报损的天骄稍后在系统里报。谢谢季总催总部那边!】
【季闻则:1】
【季闻则:新一批也给你们加急了,定制工序复杂,有点小麻烦。但一周内能到,让人注意跟进。】
【收到】
……是有些轻微的班味儿,但忙,都忙,忙点儿好啊。
郁思白把自己塞进被窝,像只皮厚馅少的饺子,在渝市越来越热的空气里滚了滚。
他往回翻着聊天记录,发现最开始,是自己先说了一次工作上的事。
这章原本可以放在公司内部软件里沟通的话,就这么在微信延续了下来,谁也没提换地方的事儿。
想到薛简的话,郁思白还是开始打字。
【要是微信也有续火苗就好了,这样显得在微信聊工作的咱俩不那么像_】
他打了个【弱智】出来,品了品,删掉,又换上别的词,却总觉得不合适。
换着换着,他视线扫过上面一串严肃的工作话题,指尖悬停,心里忽然生出了“算了,发这个好像不太合适”的想法。
郁思白不自觉地扣了扣手机壳上的凸起,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刷刷把工作无关的内容删了个干净。
挠挠头,他带着自己都摸不清的疑惑情绪,把自己埋进被窝。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到,啊,最近自己忙到一点私人时间都没有,连卡神都很久没聊过天了……
于是当晚,他就做了一个Execut2来参加嘉年华的梦。
第二天起床,又是神采奕奕干劲十足、等待被榨干的好鱼一条!
-
日子就这么昏着头地过,直到场馆搭建马上临近收尾,郁思白在渝市接到了来自总助杨孟越的电话。
“郁组长,好消息。新的二组组长明天就到岗了,说会帮一组一起分担工作……”
新的劳力终于虽迟但,郁思白眼睛刷地亮了:“于丘洋吗?”
他再也不会忘记于设的名字了。
“对的。”杨孟越说,“季总还问,在渝市的小伙伴们哪天有时间,抽一天,去粤市海边团建一下,给于设接风。”
“粤市?”郁思白顿了下,瞬间了然,“季闻……季总想去收购邓工的公司?”
杨孟越笑了笑:“郁组长,要说了解季总,现在整个公司,真是舍您其谁了。”
郁思白被她捧得晕乎,也笑了声,顺着就答应下来:“行,那就去给他撑这个场子。”
因为季闻则确实有公事在身,最后众人把时间定在周五,带薪度假,顺便连上了周六日,好叫不那么忙的人,还能多玩几天。
一组其余两个驻扎渝市的组员,周四晚就坐飞机先回了沪市,郁思白独自又加了一晚上的班,周五一早,踩着晨曦登上航班,追着朝阳在粤市落地。
高向日一行人昨晚就到了粤市,原本说要来给他接机,被郁思白拒了。
大家这段时间都没少忙,睡得也是一个比一个晚,好不容易出去度假,上午十点多才有第一项活动——早茶送到房间门口,还有什么起的必要。
众人一琢磨,觉得有理。
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也不是需要客套的关系,于是都听了郁思白的话,但还是给他把位置和交通路线都列的明明白白发了过去。
睡得晚起得早,郁思白在转盘提了行李后就往外走,一边留意着路牌,一边打了个哈欠。
眼泪瞬间糊了满眼,整个世界都模糊了起来,幸好路牌字号够大,他顺着走了两步,眨着眼睛,让视线慢悠悠变得清晰起来。
忽然,他目光一顿,愣愣看向八、九米之外的另一个行李转盘。
那里站了个人,穿着他有些眼熟的夹克,身形轮廓也熟悉,可就是看不清那张脸。
郁思白也顾不得摸过行李箱后有没有细菌,匆忙抬手,手背蹭掉了眼眶里的钉子户眼泪。
然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含笑的脸。
咦……?
郁思白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是野生季闻则!
算下来,他好像也就上周回公司的时候,草草跟季闻则擦肩而过了一次,面对面讲话更是很久前的事了。
这会儿突然再见,还莫名觉得有点生疏。
郁思白攥了攥行李箱的把手,本来想笑一下,但又怕只能笑出来一半,变成嘲讽的冷笑,那多尴尬。
于是他拉着箱子,手里还拎着从渝市给向日葵们带的冷吃兔,面色一如往常,但快步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一会儿说句什么好呢。
季闻则上前迎了几步,朝他伸手。
郁思白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虽然疑惑这人怎么一点行李都不带,但思忖片刻,了然地把手里的一大袋冷吃兔递了过去,不大好意思道。
“是向日他们求我带的,他们嘴馋……”
他一走进,季闻则就先看见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塞满了遮不住的疲惫,眼底还有两抹淡淡的青黑,就这么没什么表情地朝他走过来,像只游荡的小鬼。
他忽然觉得,郁思白是不是瘦了一些。
冷吃兔的袋子被季闻则接过,没等郁思白松手,袋子忽然被用力拉了一下。
郁思白指尖还勾着袋子,顺着力道懵然前倾,季闻则上前一步,把他连带兔子,一起抱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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