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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绫望着漫天飘舞的纱绫,眼底泛起前世熬夜改设计图时才有的精光,“去取那匹流光绡,还有银丝罗,再把我房里的炭笔拿来。”
“少爷这是要改做帐幔?”
“想什么呢!”沈绫弹了下阿竹的脑门。
阿竹吐吐舌头去了。
暮色染透窗纸时,沈绫终于搁下炭笔。
阿竹举着油灯凑过来。
第一张图纸画的是素绢齐胸襦裙,腰间束着两指宽的银丝罗带,带子末端缀着细碎的流苏。
外罩的狐裘斗篷倒是实在,毛锋用炭笔细细勾出蓬松感,领口镶着圆润的珠子。
最妙的是裙摆处的暗纹,梅枝与片片梅瓣交错相接。可以想象,如果穿着这条裙子舞转起来,一定会十分漂亮。
沈绫揉着发酸的手腕:“这件要用双面异色绣法,梅枝用铁锈红丝线,花瓣...”
他顿住,指尖在裙摆处虚划两下,“等我再添一下,或许还能加点别的东西。”
第二张图纸更简单些。是一件蜜合色交领襦裙,下裙用流光绡裁成。
心思花在了外搭的妆花缎比甲上,衣襟处用炭笔点出疏朗的竹叶纹,远远看去像是影影绰绰的水墨画,近看才发现竹叶尖上都勾着银线。
“这个好看!”阿竹指着比甲上的暗纹。
“这个可以用双钩针法。”
沈绫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竹叶纹要绣得若隐若现,走动时银线反光,才有月下竹影的意趣。”
阿竹只顾着点头,少爷画的衣裳比云裳阁店里摆的还要好看十倍!
只是…
“少爷,”阿竹挠挠头,”这衣服好看是真好看,但用您说的料子和绣法,这衣裳制成了,得卖什么价啊?一般人可买不起。”
“那就不卖一般人”沈绫笑道。
要说这成衣的生意,第一大客户群必定是女子,如果不信,看看淘宝第一大热门类目——女装就知道了。
所以沈绫也想先从女装入手。
只是现在急需用钱,想来想去,舍得出钱买贵重衣物的,首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只是小姐多居深闺,恐怕一时半刻难以接近。
百花阁选秀倒让他灵机一动,要说对漂亮衣服的购买力,青楼的姑娘一定是分毫不输的。
戌时三刻,西街渐渐亮起连片的灯笼。
百花阁朱漆大门前,沈绫带了两张设计稿,整了整身上的竹青直裰,抬脚就要往里迈。
“少、少爷!”阿竹死死拽住他袖口,“要不咱们找个人帮忙把图纸递进去吧?”
沈绫回头,见阿竹的脸比门上灯笼还红,故意逗他:“百花阁的姑娘个个好看,真不想去看看吗?”
“不去!”阿竹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少爷你也别去!”
沈绫笑道:“逗你的,听说他们的杏仁酥比醉仙楼的还地道,我们就当去尝尝点心。”
“可...可是……”
阿竹还在犹豫,就闻一阵香风拂面。
“这位公子好面生呀!”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姑娘甩着帕子贴过来,腕间镯子叮咚作响,“奴家给您引路可好?”
阿竹“啊”地跳开半步,活像被烫着的猫。
沈绫忍着笑往姑娘手心塞了块碎银:“劳烦姐姐找个雅座。”
女子掩嘴笑的开心,“好说好说,公子这边请。”
二人绕过十二扇的苏绣屏风进入大堂,丝竹声陡然清晰。
沈绫刚落座,就听邻桌几个锦袍公子正在高谈阔论。
“要我说,今年花魁定是柳烟儿。”
摇折扇的胖子朝台上努嘴,“听说云裳阁的师傅熬了三个通宵,给她定做了一件软烟罗。”
台上女子正在跳绿腰舞,长相十分妩媚,穿一袭火红色石榴裙,裙摆旋开时似火莲绽放,十分好看。
“未必。”对面瘦子呷了口酒,“玉瑶上月谱的新曲,连天剑宗的仙长都赞过。”
“哈哈哈,仙长也来百花阁,莫非修道之人不修身吗?”几人哄笑一片。
沈绫顺着众人视线望去,见西侧珠帘后坐着个穿鹅黄衫的姑娘。
月牙银梳斜插入鬓,怀抱琵琶。十指翻飞,弦声如冰坠玉盘,确实十分动人。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两人躬身谢过后就退下了。
沈绫想了想,叫了阿竹一起跟上。
刚走过转角,就听一个略有尖锐的声音道:“玉瑶妹妹这身妆扮,真是…”
“当然也不怪妹妹穿的寒酸,实在是我那件衣服太费时辰了,云裳阁再接不了妹妹的单子。”
玉瑶咬牙冷笑:“确实不如姐姐,搭上了云裳阁的管事,自然想要什么衣裳就有什么衣裳。”
“我那没人接的单子,兴许也是托了姐姐的福罢。”
柳烟儿怒眉倒竖,正想开骂,想了想又笑了。
“伶牙俐齿有什么用,我不与你争这口舌之快,倒看你魁选的时候穿什么!”说完扭着腰身走了。
玉瑶“呸”了一声,恨的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百花阁选花魁一事,最热门的人选就是她跟柳烟儿,只恨这柳烟儿搭上了云裳阁管事,还让那管事不许接她的单子。
这方圆百里再没有比云裳阁更好的成衣店了,要托人去更远的地方怕是也来不及。
只可惜她自诩歌舞都胜人一筹,倒要在衣服上输给那个贱人。
“姑娘可是在为魁选的衣服发愁?”
沈绫从拐角走出,“抱歉,并非故意听姑娘墙角,不过我倒是恰巧能帮上姑娘,所以才冒昧打扰。”
玉瑶转过身来。
只见来人身量修长,一身竹青直裰衬得他如松似柏,瞳仁清亮含笑,像刚化开的雪水,映得满室烛火都晃了晃。
玉瑶实在无法对着这样一张脸撒气,只没好气道“你能帮我什么?”
沈绫拿出图纸递过去,“请姑娘过目。”
玉瑶半信半疑地接过图纸,一看却愣住了。
她手指反复摩挲着纸上的狐裘和裙摆细纹,显然喜欢非常,又不时拿眼去看沈绫,眼里有不可置信的神色一闪而过。
看完第一张,再看第二张,同样爱不释手。
玉瑶沉吟片刻,“我认得你,你是沈记成衣的少东家。”
这次倒换沈绫吃惊了,他点点头:“正是在下。”
玉瑶接道:“云裳阁开店前,我也常去沈掌柜铺子里买衣服,自然见过你,不过…”
她摇摇头,“铺里的衣服质量确实不错,价格也诚心,却没有这么好看的。”
沈绫点点头,此话也不假,看来真是老主顾。
玉瑶狐疑道:“你这图纸哪来的?”
第4章 开张
沈绫早想好了托辞。
原身跟着舅舅也有几年了,从未展现出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眼下突然能设计出比府城还好看的款式,实在不好解释。
他淡定道:“不瞒姑娘,我家有本祖传的图谱,是几代先祖的心血之作,轻易不会拿出。”
有好东西却不拿出来,玉瑶明显不太相信。
沈绫却也不想解释太多:“怀玉其罪的道理姑娘应该明白。姑娘既然认得我,自然也知道沈家眼下的难处,生死存亡之际,自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如果姑娘有顾虑,这两张图纸就请还给我吧。”
玉瑶已信了大半,此刻听他要把图纸要回去,下意识攥紧了。
笑道:“你这小掌柜,不过说两句闲话,怎么就着急了?这图纸我感兴趣的紧,这里不方便细说,你跟我来。”
珠帘后飘着鹅梨香,玉瑶的厢房倒比沈绫想得素净。
临窗摆着张螺钿琴,琴尾搁着半卷《霓裳羽衣谱》,案头青瓷瓶里斜插几枝白梅,花苞上还凝着霜。
“看茶。”玉瑶冲门外喊了声,有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端着漆盘进来。
沈绫落座,阿竹站在旁边局促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似这里有洪水猛兽。
沈绫好笑道:“坐罢。”阿竹这才坐了。
玉瑶开口,“这生意,小沈掌柜想怎么做?”
沈绫竖起四根手指:“一套两百两,两套四百两,先付一百两定金。”
玉瑶捏着茶杯的手一抖:“小沈掌柜看我长得像不像冤大头?”
沈绫笑道:“绝不敢诓骗姑娘。衣服式样姑娘已经看过的,价值几何就不用我多说了,这两件衣袍本身的料子也不菲。”
“妆花缎不提,银丝罗和流光绡的价格,姑娘只怕比我更清楚。更不要说狐裘了,成色顶好的,便是几百上千两的价格都是有的。”
玉瑶神色有所松动。
沈绫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接着道,“最重要的还是绣工,第一件要用双面异色绣法,换七种针法,光是梅蕊就要用三种线。”
“第二件用双钩针,姑娘细看图纸上的竹叶纹,竹纹要若隐若现,需用银线掺珍珠粉才行。不管是动是舞,都有光华流转的效果,这才称得上是月下竹影。”
玉瑶的眸子越来越亮,但尚有一丝迟疑,“我相信东西是好的,就是这价格,确实高了些……”
沈绫笑道:“若姑娘得了花魁名衔,又岂止是这百两银钱可比。”
玉瑶一想倒也是。
如今她跟柳烟儿的人气不相上下,这次选花魁的结果谁也说不好。偏偏柳烟儿缠着云裳阁的管事,给她专门定制了一件罗裙,据说好看非常,十分称她。
柳烟儿已经在她跟前洋洋得意好几天了。
她自是不想被比下去。而且若是被选上花魁,名气必将更盛,到时遇到出手大方的富家公子,拿的赏钱可能都不止百两。
恰巧此时窗外飘来柳烟儿的娇笑声,玉瑶心里一塞,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好,成交。”
玉瑶唤小丫头取来一百两银票的定金,递给沈绫的时候又确认道:“先说好,若绣不出这效果...”
“姑娘随时来拆招牌。”沈绫笑着接过银票。
阿竹在旁边汗颜,心道少爷你莫不是忘了,咱家招牌上次被人砸烂,当晚就已经拆下来了。
沈绫可听不见阿竹的心里话,理直气壮地把钱收好,又要回了设计图纸。
玉瑶只依依不舍,只盼着衣裳快些做出来,她也好去柳烟儿面前显摆一回。
沈绫让阿竹给玉瑶量了尺寸,又跟她定好五日后取货,便带着阿竹离开。
一路上阿竹兴奋不已,在沈绫旁边叽叽喳喳,“少爷你真是太厉害了!两条裙子就卖了四百两,就连老爷都做不到!还是用的我们现成的料子,又省了一笔钱。”
阿竹在一旁算要花多少料子,算着算着一拍大腿:“对了!少爷,这衣服谁做啊?绣娘都走了。”
沈绫无奈:“你现在才想到这点,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当初沈家欠债,又被地痞砸店,员工走了实属正常。
现在过去没几天,大部分应该还没找到下家,只消去问一问。
知道铺子还在经营,大半都会回来的,实在不行,先预支工钱就是了。
其实这次试水,他心里也没底,所以保守地选择了这个时代会有的样式和纹样,只设计了一些巧思。
现在看来还是成功的,他也松了口气。
二人出了百花阁,暮色里的长街已飘起细雪,有一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沈绫停下,叫道“谢仙长。”那人回头,果真是谢凛。
还是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也不知沈绫怎么认出来的。
“谢仙长,又见面了,上次多谢相救。”沈绫开口,心里却在想这人会不会又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谢凛这次倒没走,目光扫过他,忽然闪身近前。
沈绫一愣,只觉腕间一凉,对方的手指已扣住他脉搏,凉意沁透皮肤。
片刻后,他抬眼打量沈绫,眸色略有惊异。
沈绫知道,上次见面时他还是个无灵根的普通人,现下已经引气入体了,谢凛一定发现了这点。
不由感慨道,这人看似冷冰冰的,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其实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刚刚引气入体,就来烟花之地耗神?”
谢凛甩开他的手,又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说罢也不等他答复,径自走了。
沈绫尴尬地站在原地,哭笑不得,还被误会了。
阿竹心急喊道:“谢仙长,我们少爷不是来寻花问柳的,是来谈正经生意的!”
谢凛已经走远了,也不知他听到没有。阿竹还要再喊,沈绫无奈地拉住他“算了,无关紧要,不必解释。”
阿竹只好悻悻作罢:“谢仙长厉害是极厉害的,就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吐槽完,又跟沈绫讨论起衣裳该找谁做。
沈绫想了一会,问他之前店里有哪些人得用,阿竹一连说了五六个名字。
沈绫便叫他明日挨个上门拜访,每人先预支一两银子工钱,让他们继续回来做工。
阿竹应下。
回去路上,沈绫又想到谢凛。说来也是奇怪,一共见了这人两次,每次自己都会陷入尴尬,自己平时明明从容的很。
想来想去,大概是跟这人气场不合。
第二日,晨光刚爬上窗纸,阿竹就打算出门。
“不急,昨日交代的事可记全了?”沈绫递给他一杯热茶。
阿竹高兴地接过茶杯,少爷待他亲厚,从不拘泥于主仆之别,其他家哪有少爷给伙计端茶的。
“都记住了,去找钱娘子她们回来,工钱预支。”
“嗯,”沈绫点头,给了他十两银子。”顺便找木匠定制一块新招牌,店名么……就叫九张机,木料选好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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