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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萧摸了摸口袋,发现身上既没有钱也没有手机,他无措地愣了两秒,不知要如何回报对方的善意。
女人看出他的不便,一推他的手:“之后再说啊,好孩子。”
她说着,让男人把房子里的水电给重新打开,又去扫了扫床上的灰:“你凑合住着孩子,我这准备卖,房里也没什么东西,晚点我让你叔给你拿点吃的和旧衣服来。”
文萧抿了下唇,感激地不停道谢,最后还让两人帮他去买一瓶创伤喷雾。
夫妻二人很快离开,他们住的房子离这里不远,说马上就会过来。
文萧目送他们离开,才有种终于可以呼吸的感觉,他脱力地靠着墙壁,看不到什么希望。
温兆谦注定是会找到他的,拖得再久,也只是一种无形的凌迟罢了……
中年夫妻隔了十几分钟又回来了一趟,为文萧带来了一些刚刚采购的日用品、一瓶创伤喷雾与食物,男人给他拿了两件欢喜的衣服,说还是自己年轻时穿的,现在发福早就压在柜子最下面。
文萧什么也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只有道谢,记住他们的联系方式,想要日后报答。
女人却不肯给他,说他们是在行善积德,说着,她与男人急急便要走了。
文萧无法,只好亦步亦趋地送别他们。
门被女人重新关上,发出“嘭”一声倾向。
文萧怔了怔,在头顶投下的苍白灯光中看到门板震落的灰尘,纤毫毕现。
脚掌的疼痛再次蔓延,拉回他的视线,他皱了皱脸,痛苦地单手扶着墙壁,拿了那瓶喷雾,一瘸一拐地坐到椅子上。
脱鞋一看,脚掌青紫一片,甚至淤青边缘微微透出细小的血丝。
文萧忍痛把药喷上去,药物里含有薄荷成分,接触到皮肤的顷刻间便发挥效用,遍及全身的凉意镇住惊痛,他才得以喘息。
文萧把脚尖踩下去,单手撑着椅子,一点一点朝房内走去。
房子不大,走过客厅就是卧室。
卧室里也没有多少东西,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最后,他缓步走到衣柜面前,拉开门,里面什么也没有。
文萧伸手量了下衣柜的宽度,稍稍侧身进去试了一下,发现若是蜷缩着侧躺进去,衣柜可以睡下一个人。
他不想留下什么痕迹,若是温兆谦真的找来,躲在衣柜里也能拖延点时间。
文萧从不出门,蜗居在借住的小房子里,在让夫妻二人帮他采购了一大箱泡面与饮用水后,就再也不麻烦他们上门送食物。
在最后一次与夫妻二人见面时,文萧把写好的欠条交出去,上面有何维的身份证与手印。
他没有印泥,所以只能咬破一点手指,印了血印上去。
夫妻两人看到手印,吓了一跳,说真的是举手之劳,让文萧不用在意。
但文萧十分坚持,熬过难关后一定会还钱给他们。
夫妻俩也只好收下借条,不再来看文萧。
时间就这样过去,文萧白天只在必要的时候从衣柜出来,夜里蜷缩在衣柜中,合上柜门。
他不知道日子过去了多久,也不知温兆谦究竟什么时候会找到他。
仿佛有一把利剑低悬在半空,亟待落下,将他刺穿。
文萧的身体状况也一天比一天差。
他的脚伤一直没好,整日昏沉,很快就感冒,连绵不断地咳嗽起来,但还是不肯离开那间小房子。
有一天夜里,文萧嘴巴干得完全失去知觉,他手脚发烫,挣扎着从衣柜里走出来,苍白地脸尖得不像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宛若一缕枯魂。
文萧走到卧室外的客厅去喝水,刚灌了大半瓶水,铁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碎响。
他冷不丁一顿,浑身一僵,几乎是身体最本能地反映放轻所有动作与呼吸,拖着残躯快速地跑回去,缩进衣柜。
隔着衣柜薄薄的模板,房内响起一阵隐约的声音。
文萧心口一紧,呼吸滞住。
门——被人打开了。
屋外的脚步声很杂乱,似乎是进来了许多个人,他把耳朵贴着门板,听到外面熟悉的女声叫了下,用白话道:“哎呀!这不可能呀,我们一直盯着他的,他没有出来过。”
一向沉默的男人也用白话,紧张地对那个人说:“温先生……我们绝对没敢偷懒,他肯定是在屋里!”
文萧痛苦地抿了下嘴唇,漂亮的眼睛失去神采,好似早有预料,又好像不忍相信。
“窗户怎么是开着的?!”女人走进卧室,吃了一惊:“不会是从这里跳下去了吧!”
房间里霎时陷入一派漫长的、宛如死寂的宁静。
文萧大气不敢喘,紧张地蜷紧手脚。
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不算清晰地响起:“去找。”
夫妻二人愣了下,没立刻听清他的话。
温兆谦忽地爆出一声低喝:“我叫你哋去揾人啊!!!”
话音刚落,他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竭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重新恢复冷静,快速道:“让人调监控,他身上有伤,不会走远。”
屋里的几人不敢多言,恭声应道,很快离开。
文萧坐在衣柜里,呼吸滚烫,喉头干涩像被一把刀反复剌开,他静静地坐在里面,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确定外面真的没有人在,屏了口气,手指在触上柜门前瑟缩了下,但很快还是推开。
柜子外,正对着他的温兆谦坐在床尾,面无表情地与文萧对上视线。
第44章
在黑暗中,文萧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脸,只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他指间夹着一支刚刚燃尽的香烟淡蓝的余烟,和空气中已经被风吹得很淡的烟草燃烧后的灰烬的气味。
文萧感觉得到身体过高的温度,有些费力地喘了口发烫的气息,他才慢吞吞地转过脸去,如若终于做下决心,要面对温兆谦的视线。
但和他目光接触到的瞬间,文萧还是忍不住颤了颤,吐了口热气,几乎丧失了所有力气。
他轻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用很慢的声音,最终还是问出了声:“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温兆谦刚抽完烟,说不上是因为烟,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嗓音嘶哑得厉害:“之前就在怀疑,收到叶忱发的视频才确认。当天我就去琴店调了监控,你连记错的音都和当年一样。”
说着,温兆谦像是真的十分困惑地又突兀地问了句:“bb,點解會咁鍾意食傳奇聖代呀?”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文萧被他话中难以忽视的深意弄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下意识握紧柜门,目光忍不住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很难逃出,脸上血色尽失,本能地扭过脸,看向大敞的窗户。
文萧闭了闭眼,干脆地问:“温兆谦,你那天在仓库里跟叶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咩啊?”温兆谦明知故问地装傻。
文萧垂下的视线,缓缓地抬上去,对上温兆谦漆黑的眼眸:“你知道我问的什么,那天在仓库的时候你没有告诉我,这一次,我需要知道真相。”
说着,文萧深吸了一口气:“温兆谦,你是不是真的因为我,要去杀人?”
温兆谦用拿他完全没有办法的无奈口吻,温柔地说:“这是他来找我时应该会做好的准备。”
文萧眼瞳震动了几秒,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眶很快泛红。
但这些都在夜幕中被掩盖了。
沉默少时,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兆谦,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回来?”
文萧还是忍不住垂下眼,把视线放到更下面的位置,在被风吹散露出月光的时候,视线纳入温兆谦轻微耸动的喉头。
温兆谦衣冠楚楚,与狼狈不堪的文萧截然相反,
他看着温兆谦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却没有回答。
文萧的手一下攥紧,用力抿了下嘴唇,表情变得很淡然,仿佛接受一切的绝望语气,麻木地问:“如果我现在跟你走,你又要把我关起来了,对吗?”
温兆谦没有说话,仍旧坐在床尾,呼吸很深沉,也变得缓慢,开口:“文萧,我真的好想你。我等了你四年,太久了,真的太久了,bb。”
文萧却转过脸,看着窗外露出的一轮明月,迟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慢慢从窗外拿回来,再次放回温兆谦脸上,轻轻放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
文萧缓慢地问:“我的墓是你修的,还是我父母?”
闻言,温兆谦转过头看着他的方向,但昏暗中看不清文萧的眼睛,只勉强看到他雪白的皮肤和偶然会在夜色中恍惚的身体削瘦的曲线。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放松了警惕,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你父母不在国内,他们托人修了,不让我参与,我就没有强求。”
文萧顿了顿,怔怔地张了下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好”。
随后在温兆谦松懈的瞬间,赤脚朝窗户跑去。
温兆谦冷不丁站起身,抬手抓了文萧一把,但却没有抓住。
他抬在半空的手臂霎时紧绷,手指抖了抖,额角青筋蓦地暴起,但还是继续忍耐,用十分冷静的声音,快声道:“文萧,回来,没有用的。”
文萧回身看了眼窗外,居民楼的楼层不高,摔下去也不见得会死。
他没什么表情,慢慢地回过身来,目光淡如死灰地看向温兆谦:“那什么是有用的呢?”
温兆谦目光阴沉,面无表情冷声道:“你想过何维吗?这是他的身体。”
他说的很克制,提醒文萧这个事实。
文萧强忍着的情绪一瞬间失控,他身上滚烫,双脚剧痛难忍,没有吃过几顿饱饭,也没有任何力气了,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逃出过温兆谦的身边。
文萧双目赤红,悲恸欲绝,几乎发不出声音:“可我已经死了!是我死了!温兆谦!!!”
温兆谦眼眸颤了颤,和他对上视线,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满是痛苦,但面孔却仍旧毫无表情,低声道:“你还活着。”
“不是的……不是的,兆谦!我已经不是我了!这不是我的身体!!你还要我跟你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文萧绝望地看着他,双眸盛满泪水。
温兆谦却执着地、固执地看着他,只是重复那句话:“你不会死。”
文萧抿紧了嘴唇,面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扭曲,漂亮的面孔不由显得狰狞,他上半身已经要探出窗外:“认清事实吧……温兆谦,不要疯下去了,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那你呢?”温兆谦垂在身旁的手一下拳紧,他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文萧,抿平了嘴唇,自嘲地低笑:“你为什么总要走,总是丢下我一个。”
文萧痛苦地闭了下眼,泪沿着眼角淌下来。
窗外一阵强气流的风灌入,文萧单薄的身体在冷风中止不住地颤抖。
温兆谦与他僵持不下,压下声音,低声说着:“过来,回到我身边,文萧。”
他分明没有乞求,是十分强硬的语气,但仍旧听起来在某一刻显得很可怜。
转过脸,身后,是灯火明亮的高大楼群。
文萧脸颊淌着清泪,再回过头,此时可以看清温兆谦的面孔。
他脸上的温柔笑容让人产生一种很朦胧的错觉,会让他看起来很开心。
就像氤氲云幕后不真实的金碧辉煌的庞大楼群,初见会误以为它们坚不可摧,但时间久了,就发觉一切只是投影,隐藏在深处的只剩冲不淡的空虚与无尽的痛苦,很容易让人心脏不由自主地变得很痛。
文萧没有要回头的打算,他固执地扭过脸,看着窗外,看着楼下忽近忽远的地面,但事实上处于习得性放空的状态,大脑不做思考,目光也失去焦点,就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你不能死。”温兆谦却在这时忽地出声,拉回他的注意。
文萧皱起眉,看向他。
“你不能死。”
温兆谦又重复了一遍,面色平静地看向他,用几乎不会让人产生一丝一毫质疑的语气,一字一句道:“你死了我也不能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你要是真的想死,我陪你。”
文萧心头猛然一紧,神情空白,看着他的方向,抿了抿唇:“兆谦……不要这样……”
温兆谦却没有回答他,朝他抬了下手,摊开手心,举在半空,执着地凝视着文萧,随后说:“你先过来,我不会像之前一样关着你,不骗你。”
文萧下意识抓紧窗沿,警惕地看着他靠近了半步的动作,快速道:“别过来。”
温兆谦的脚步只好重新停下,站在离他不远,但也算不上很近的距离,后退了半步回到原先的位置,不敢再靠近。
他静静地与文萧对视了好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地快速说:“你送去医院的那个老头怎么办?何维原先福利院的那些小孩你也不关心了吗?他把那些孩子当做弟、妹,他们过得很不好,对我说很思念哥哥。”
“你怎么——”文萧话未说完,蓦地止在唇边,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应该说什么,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已经调查地一清二楚。
温兆谦张着的手缓缓收回去,脚步忽然又朝着文萧的方向缓慢靠近,乌沉沉的眼眸盯着他,说:“只要你回来,我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文萧面上的神情变了变,朝楼下又扫了一眼。
他还没开口,就听温兆谦又用听起来分外冷静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道:“文萧,不要去赌。”
高温下,文萧的头晕沉沉的,疲倦地眨了下眼,由于吸入过多的冷空气,喉头一阵痒麻,他控制不住地泄出几声咳。
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悬空已久的长剑还是落下,劈开他的身体,泛起一阵阵的、尖锐的痛。
他好累,这么久了……他扮演何维这么久了,承担了好多的事情,度过了好多苦、难,他本不应苟活人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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