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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文萧顿了顿,把口袋里放着的手机拿出来,看着按不开的屏幕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是自己关机了,于是说:“也没有接的必要了。”
温兆谦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轻松拎着的金属奖杯“咚”一声轻放在桌上。
文萧夹菜的动作顿了下,下意识把目光移过去,没有抬得很高,只看到奖杯底座上‘最佳男配角’几个字,随后又看到温兆谦仍未收回去的手上还是戴着皮质黑手套,遮住手腕与小臂连接开始的诡谲图样,只是在动作间,左手的空隙仍旧露出一些痕迹。
文萧看他自顾自地在面前坐下,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拿自己的奖杯,缓了下,抬头看了眼温兆谦,目光却垂下去看到他手腕露出的部分纹身,没把话说出来,继续夹了菜吃起来。
温兆谦平静地看着他,问文萧:“不要了吗?”
文萧看着他握着奖杯一直没有收回去的手,低下脸,又喝了口酒,轻声说:“不要了, 我有很多,这一个不要也没关系。”
温兆谦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问:“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过了一段时间,文萧颤了颤嘴唇,答道:“好与不好,都跟你没有关系,你应该有其他更值得关心的人。”
温兆谦没有很大的反应,静静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突然低声道:“不会结婚了。”
文萧夹菜的手一抖,油滋滋的花生米“滴滴当”地滚落过平缓的桌面,又掉到地上去。
旋即,文萧低下头,看着地下落在温兆谦黑色皮鞋旁的花生米,声音不大,没有多少语气:“不结婚的话,你爸爸的遗产怎么办呢?”
温兆谦低声笑了一下,用文萧说不要奖杯那样相同的回答回给他:“不要了。”
“不要了……努力那么久,都不要了吗?”文萧坐在椅子上,移开目光,看着地上的那颗很可怜的,表皮摔碎的花生。
他的声音轻得像生长在骨头里的那对透明的泡泡,一旦温兆谦起身,带起的微风就会悉数震破。
这时门帘又被人从外掀起,风刮进来。
文萧的手指有些颤抖,被他缩了缩,藏进袖口。
“奖杯不要了,那我呢?”温兆谦开口,低低地问:“我也不要了吗?”
文萧垂着的长长的柔软的睫毛被头顶昏暗的灯光打下阴影,好像黏在面颊上,有种脆弱的、易碎的小心翼翼的、混乱的美丽。
他缓慢地抬起眼睛,对上温兆谦平静无波的眼眸,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说:“我本来是很容易就可以度过一生,只需要一点食物、很多水和一些自由,我本来已经想让你关住我,我本来已经打算就这样和你走完这一世,可你却打算让我看着你和别的人结婚。”
温兆谦看着他,喉结稍稍滚动,哑声说:“是。”
在这样漫长的沉默之中,文萧才安静地拿了一串烤肉,用筷子轻轻地剥下来,夹着递过去。
口味清淡的温兆谦看着上面很重的辣椒面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拒绝,微微倾身,启唇吃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文萧静静夹着菜,温兆谦就默默地吃。
一直到最后一串肉剥光。
文萧缓慢地放下筷子,稍微抬了尖瘦的下巴,看向一旁墙壁上的签名照。
温兆谦没有立刻随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而是凝视着何维看起来青涩的,漂亮的,稚嫩的脸庞,一颦一笑都与过去的那个文萧截然不同。
温兆谦忽地开口,他的声音很低沉,穿透隔着两人透明的空气,传过来:“要怎么做可以重新来过?”
“嗯?我已经重新来过了呀,”文萧愣了愣,眉眼温和地弯了弯,他故作轻松地勉强支起笑容,转头和温兆谦对上视线,用难得尖锐的词语,还是温柔地、慢吞吞地故作恶劣说:“如果你现在跪下,过来道歉,说不定我可以考虑重来。”
温兆谦沉默了一会儿,面孔上表情很平淡,轻声问:“真的吗?”
文萧笑呵呵地点头和温兆谦开起玩笑,这个要求好像很幼稚,但他也变得同样年轻。
温兆谦没有立刻回答,静静地看着他。
文萧没有在意,笑容也支撑不住,其实温兆谦问,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重新来过好像很简单, 但实际又好像总是很难。
他抬手准备叫老板结账。
“好。”温兆谦道。
文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皱眉问了下:“什么?”
温兆谦抬头,没有说话,给了时间,等待他。
文萧感觉这场雪也冰冻了他的脑袋,转得很慢。
他垂下眼对上温兆谦的眼睛,文萧慢慢地摇了下头,说:“我骗你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在一起我会很难过,但不在一起,好像……也很难过。”
“你等下去哪里?”温兆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文萧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都与你无关了。”
温兆谦不紧不慢,又把水递到唇边去抿了一口:“嗯。”
文萧还没有等来老板,有些着急,又扭头朝外看了一眼。
温兆谦走过来,走到文萧的身边,微微垂下眼皮,俯视着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拨了下文萧额前凌乱的质感有些粗糙的假发,又很轻地摸了摸文萧在酒精下微微发热的脸颊。
文萧温顺地坐在凳子上,仰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温兆谦也安静地注视他几秒,而后在文萧的目光中,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矮下去,半跪下来,和他平视。
文萧愣了愣。
“可以留十分钟给我吗?”温兆谦和他对视少时,在某刻突然开口。
作者有话说:
猴记者在线澄清,温兆谦的遗产还是要的
第62章
文萧愣了愣,机械地抬头看向墙壁上悬挂的时钟。
时钟应当是很久没有用过了,电池耗尽,三根指针各自留在过去,指向某个或重要或寻常的时间。
他的目光又看向天花板上吊下的白色灯罩,常年受油烟熏燎,外表已经很脏,上面爬着几只在冬夜里汲取热度的飞蛾。
不去碰它觉得冷,但待久了又耐不住高温,在包裹的温暖中死去。
十分钟的时间,不过一杯热茶变凉,他还是有的。
文萧低了下脸,温吞地胡说八道:“只有十分钟,我还要回北市拍戏。”
温兆谦低声说“好”,站起身,手忽地朝他伸过去,并不辛辣的烟草味贴近文萧,他本能地闭了下眼。
温兆谦可能是想摸一摸他的脸,但不知为何又没有,只是指腹轻轻拨了下文萧眼尾的睫毛。
他们的动作引起店内的一些侧目,文萧跟着他离店是注意到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拍照,下意识把脸朝衣领里埋了埋。
温兆谦脚步顿了下,让他先一步走过来,手臂本打算揽住文萧,在半空又垂下去,对他说:“今天被拍到的照片我会让人处理。”
文萧稍微转头看了他几秒,轻声说:“谢谢。”
温兆谦抽了几张钱递给老板,闻言扭过脸,对他随口道:“唔使。”
两人走出烧烤店,门口已经有两个穿着普通的高大男人守着。文萧认得他们的脸,是今天跟着他的两个保镖。
见温兆谦出来,保镖冲他点了下头,齐声叫道:“温先生。”
温兆谦说:“检查一下里面的手机。”
两人很快进了房间,文萧透过门帘上开着的塑料窗看到他们一台台检查过食客的手机,给了补偿。他把视线收回来,又放回温兆谦身上。
温兆谦与他一前一后走到路旁停着的宾利旁,让他上了车。
车上没有司机,文萧看着温兆谦摘了手套,右手上没戴戒指,目光停了下,很快从温兆谦的手上移到他身上的西装,想到他或许是从什么地方赶来的,随后又想起方才接通电话的女声。
温兆谦在前面启动车子,单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连接手背,虬起的青筋微微鼓动,透出力量,他朝身后的车玻璃扫了一眼,又看回去。
车身在操控下很快转出狭小的空间,驶上大路,才说:“刚才接你电话的是霍颖彤,那时候我出去接她父母,今天本来是约他们来谈解除婚约的事。因为之前我爸爸在世时订下来,还对外公开,现在解决起来就有些麻烦,不会那么快。”
没想到他会提起来,文萧一时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嗯”的一声。
车内再度安静下去。
一直到等待红灯的时候,温兆谦突然转过脸,看了黑暗中的文萧一眼。
文萧静静地把脸贴在发凉的车窗上,光线在他身上映出柔软的轮廓线,绵白的脸颊稍稍压扁,压出一道圆润的轮廓。
他看起来好奇地张大眼睛看着窗外,各色光怪陆离在他清澈的、很大的眼瞳上闪烁,什么都想留,什么都留不下。
昏暗中,文萧苍白的皮肤与身体单薄瘦削的曲线都变得若隐若现,好像稍有太大的声响或动作就会顷刻消失。
像一颗安静地生长的树,像即便随意揉捏玩弄也只会发出很小声音的宠物玩具,像偶尔会出现在某人脑海中的一场梦。
这样的文萧会让温兆谦很想要把他关起来,关到某个谁也看不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关起来,关到只剩下他们两个,文萧离开他就再也无法呼吸的地老天荒。
他想要把文萧关起来,永远只属于他一个。
但他又不能。
绿灯亮了,温兆谦只好收回视线,也一并收起内心深处对文萧来说很坏的、很让他难过的所有不好的念头。
车子其实开得超过了十分钟,许多个十分钟。
但谁也没有开口戳破。
绕了很多路,拐了好多弯,车子驶入一条亮满路灯的小径。
路灯不是十分明亮,但也不足够昏暗,让人感到一些很淡的温馨。
车开过一个摆放秋千的花园,文萧意识到那架秋千是之前在洋房中摆着的,花园中开着应季的绣球花,淡蓝色的花朵下枝繁叶茂,被人照顾得很好。
看起来有种即便文萧总要辣手摧花,也能够在他手下得以幸存的生机勃勃。
宾利缓缓停下,温兆谦替他打开车门,文萧想到先前被他带进来时就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沉默着坐在车里,一时没有动作。
温兆谦也没有催促,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小圆片,钥匙上挂着一个逼真的仅有拇指大的红色苹果。
文萧的目光随着苹果摆动,怔了下,才抬头看着他。
温兆谦让他把手拿出来,摊开。
文萧乖乖地照做,手心很快就一热,下意识肌肉反应,握住那个带有余温的苹果。
“这是家里的钥匙,你随时都可以来,也可以走,只要你会回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等你。”温兆谦站在车外微微低下头,黝黑的眼眸注视着文萧的眼睛,说得不紧也不慢。
文萧轻且缓慢地眨了下眼,看着他,随后说:“好。”
温兆谦带他朝庭院内一角的草坪走去,草坪被修剪地很短,什么花也没有种,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坑中生长一棵看起来不算粗壮,但生命力勉强顽强的新生的小树。
“我把你,”说着,温兆谦似乎是觉得这样说有些奇怪,又把话收回去,重新道:“是棵苹果树,它才刚刚种下,距离长大还有很久,我找了人专门养它,会好好长大, 也会长命百岁。”
听他这样说,文萧抬眼看了他一眼,在幽暗的灯光中与温兆谦对上视线。
“你之前照顾的老人很好,何维那边的小孩子也是,猫也很好,不用担心,”温兆谦又说:“只是屎有点多,被管家送去医院,我还没有接回来。”
文萧顿了下,想到那只很小一团,但肚皮总圆鼓鼓的叫蘑菇的黑色小猫,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微微笑了下,道:“是吗?”
温兆谦不是很想与他对这件事展开深入交流,没再接话。
两个人站在这棵枝干细瘦,但在寒冬中仍旧生长出新叶的小树前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风吹起来的时候,文萧才开口:“我需要一段时间,好好地,想一想。”
温兆谦突然抬手,文萧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再次把自己钳住。
但事实上,温兆谦没有这样,他只是把文萧额前又乱了的短发再次抚整齐,不急不缓地说:“我会等。”
文萧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就什么都没说,仰头看着温兆谦,对他轻轻笑了一下,最后说好。
文萧重新回到北市,在众人的祝贺下重新恢复正常的生活。
手机没有再出现过一夜后电量耗尽的情况,温兆谦也不再打来,文萧也不会再打去。
他说要想,就是真的决定要给出一个答案,不要再受其他什么影响。
文萧再次看到温兆谦的消息,是在一条软件消息弹窗中看到了温兆谦与霍颖彤携手对外官宣解除婚约。
那篇报道措辞正统且官方,没有给出很多信息。
只是评论中有一部分关注这桩商业联姻的网友给出的似是而非的猜测。
文萧没有再去搜其余的事情,温兆谦已经做到了他给出的承诺,就好像那些对他做出的郑重的诺言也都会全部做到。
文萧坐在开向他最后一场杀青戏的大巴上,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犹豫几秒,还是没能把回答发出去。
不想通过冰冷的文字,只是很想立刻就见到温兆谦,然后再亲口对他说,会一起陪着蘑菇好好长大,也会一起长命百岁。
第63章
大雨倾盆,越下越大。
文萧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冷冷地黏在身上,双腿发颤,脸色苍白。
他硬撑着一口气缓慢地走在泥泞的山间小路上,已经麻木失去知觉,肩上扛着刚被他救出来的摄影师,走过漫长的一段泥水浑浊的小路,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水,艰难地大口喘息。
摄影师逃难时被倒塌的房屋瓦片砸伤,文萧去屋后洗手,突然听到前院有人大喊了一声:“是泥石流!快找掩体!!!”
他都来不及多反应,眼睁睁看着依山而建的瓦房霎时被泥浆裹着碎石转瞬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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