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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本能的条件反射,文萧转身躲入洗手盆一旁的旱厕,避开了山体滑坡的范围,没有进入受灾最严重的区域,成了突发灾害中仅剩不多行动自如的人。
近日本来就多雨多雪,只是他们没想到几日前邻省地震后的余波会在凌晨抵达,最终在连绵不绝的大雨中造成了小面积山体滑坡。
万幸的是剧组本次前往拍摄的人不算多,两位主演都不在,只有几个配角的戏份,连带摄影与指导一共只有二十几人。
副导演与其余几个场工在山体滚落时去远处撒尿,躲过一劫。
未被压在泥石与房屋碎片下的人当即展开组织救援,所幸其余人埋地不算深,没有人严重伤亡,他们很快就把人都扒了出来。
文萧已经救出来了五个人,其余人也陆续被拖了出来,此时他身上背着的摄影师是最后一个被山体滚落的石头砸伤的人。
摄影师已经昏迷,晕倒前最后的话是让文萧保护好设备,重要底片都在里面。文萧一个人拖不动他与相机,只好先把摄影师带出来,设备还留在原地。
摄影师额头上的伤口被文萧撕了衣服大致裹住,血微微渗出来,但已经不再往下流。
文萧拖着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摄影师终于走到安全的路口,所有人都聚集在此处,满身狼狈地等待救援。
“草!”副导演举着手机到处踱步,还是连不到信号,拨不出电话。
文萧筋疲力尽地把肩上完全昏迷的摄影师小心放在地上,整个肩颈拖着近两百斤的男人已经失去知觉,蓦地一松,他整个人冷不丁朝后踉跄了几步。
走到道路尽头的一个场工蹒跚着走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个勉强好的消息:“前面有信号,联系上救援队了,他们已经有车上山来接应。”
“好!”副导演提了口气,看着满地坐着或躺着的伤员,清点了下人数:“我们这边21个人,还有3个村民。人没错的。”
“我还要回去一趟,”文萧有些喘地说了句话。
副导演疑惑地看他一眼。
文萧拳着手掩唇咳嗽两声,说:“还有台相机在那边,太重了我拖不动。”
“你别回去了!”副导演脑子转得飞快,看他脸色很不好,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然指了下一旁的其余两人道:“小王小张,我们三个再回去一趟,小何你就留在这里等待救援。要是刚去前面找人的人回来了,跟他们说声人已经全在这里,不要再进去了。”
文萧说好没有强行要回去,他的状态不算很好,如果去了再次失联,会让救援更加麻烦。
副导演带着两人回去拿掉落的设备,其余人都跑到山口去等待救援。
文萧一个人留下照看剩下的伤员,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口腔里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还有些吐不干净的泥沙颗粒。
一个受伤最重的伤员在半昏迷间开始呻吟。
文萧担心他伤口受到感染,从伤员中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在他身上翻了个酒壶出来,这个场工喜欢喝酒,随身总带着一个酒壶。
酒壶是满的,文萧拿着倒在那个被一根细钢筋贯穿手臂的伤员肩上。
伤员痛得惨叫一声,文萧抿紧唇,稍稍摸了下他的脸,轻声说:“不好意思哦,忍一下就好。实在坚持不住就抓我的手。”
他说着,把一只细瘦苍白的手臂递过去,很快与伤员握在一起。
伤员咬紧牙关,瞠目欲裂地看着他,痛苦地点头,手指克制不住地用力,狠狠扣住文萧的手臂。
骨头缝隙发出嘎嘎吧吧的响声,指甲很快就在皮肤上留下紫红的印子。
文萧忍着痛,没有说话,冲他微微笑了一下,继续拿酒冲洗着他的伤口。
这边刚处理完,文萧就听到另一个斜身依靠在石头上的女配角崩溃地大哭出声。
他顿了顿,帮手上的伤员重新躺回去,忍着手臂的刺痛与身上的疼痛走过去。
女配角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就被大导选入剧组,性子要强,被埋在碎石下的时候情绪也没有这样崩溃。
文萧走过去,蹲在她身旁,检查了下她身上的伤口,主要还是腿被房屋的墙壁压了一下,肿起来红紫色的一块,看着有些骇人。
女配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靠在文萧肩上:“我妈给我的遗物……我的护身符不见了……”
闻言,文萧顿了下,很快地问:“长什么样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女配角哽咽地说:“一个粉色的香囊,刚刚出来的时候还在身上,现在不见了……那是我妈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
“没事的,”文萧帮她把身上的衣服盖好,避开她的伤口,轻轻碰了下女孩的肩头,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的眼睛,安抚道:“应该是掉在路上了,我去找找,要是救援队来了记得跟他们说里面已经没有伤员,先把大家运出去。”
女孩哭着朝他道谢。
文萧没多想,把其余伤员都安顿好,拿着没有信号的手机打着灯重新走入小路。
他找得很仔细,但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女孩说的那个香囊。
“哎小何!”不远处走来提着设备的三人,叫住他。
文萧抬头应了声。
副导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文萧说在帮人找护身符,让他们先回去。
雨虽然还是很大,但滑坡已经暂时停住。
副导想这里应当是安全的,就叮嘱他找到快点回去,不要再深入。
文萧点了点头,跟他保证,一定安全优先。
通往山上共有两条路,担心泥石流严重小路坍塌,温兆谦等人便绕了一段山路,从公路朝剧组失联前的定位点靠近。
天上飞来一架搜救直升机,轰鸣声霎时遮盖住所有的雨声。
但雨天山中雾大,再加上有山林遮挡,他们无法完全看清下面的道路。
温兆谦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从他接到文萧与剧组全部在泥石流中失联的消息,在赶来的路上,与此刻都看起来十分冷静。
温兆谦下了车,沉默地听着救援队长隔着无线电与另一头走小路上山的队员沟通。
队长道了声好,很快收起无线电,转身对他说:“温先生,人都在那边的路口了,房子里现在没有人,我们可以先撤下山。”
温兆谦却从他手中接过无线电,问道:“帮我问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文——何维的人在。”
无线电那头的声音很杂乱,也有些断续。
大约隔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温兆谦听到那边不算清晰的回答。
“没有。”
他放下无线电,径直抬步朝废墟处走去。
“等等!”队长连忙拦住他,拿起无线电,听到那头再次传出声音:“他进林子……找东西……队长这边有重伤……失血……需要支援……”
“温先生,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队长把无线电调大,拿给他听。
温兆谦扫了他一眼,又朝坍塌房屋后的山林看去,判断步行通过所需的时间,冷静地说:“我要亲眼看到他,你们不用跟进来,先去那边把伤员运下山。”
他说着,没有回头的意思,沉稳且迅速地踩下坍塌房屋的边缘,顺着山崖边的小路朝树林的方向靠近。
队长不敢拦他,也不敢大声叫嚷,担心声浪引发第二次滑坡,只好派了个人守在不远处的安全范围,自己带领其余救援人员重新绕路回到另一侧的路口。
雨还下着,又有一些零碎的碎石块与泥浆在新一轮的积水中缓慢滚落。不知在何时,又可能会降下新一波的泥石流。
温兆谦很快就进入山林,雨水转瞬就打湿他的衣服与脸颊。
他在路口脚步稍顿,俯身捡起一个被泥水浸湿的香囊,还未起身,就听到前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嘟囔“在哪里”、“粉色的粉色的”、“漏掉了吗”。
温兆谦看了下掌心里的粉色香囊,微微低头,折起唇角,还未开口。
“嘭!!!——”
身后的山体轰然崩塌,大量泥沙卷着污水在转瞬间滚落。
天空一下被飞灰染黄,光线霎时暗下去,山林中,只映出一道模糊的黑影。
文萧抬头看着二次滑坡的方向,看到林子尽头那个高大的人影。
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都要跳出嗓子眼,重重响着。
文萧当即大声叫道:“兆谦!!!”
身体在他毫无意识的时候率先冲出去,朝温兆谦的方向快速跑去。
温兆谦避开一块高速滚落的土块,身旁的树为他挡了下落下的碎石,但转瞬就被重力压断。
更多的泥浆随着大雨滚落。
温兆谦朝文萧跑来的方向大步跑去,一把拉住文萧,用力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朝前跑去。
第二波的泥石流范围要更大,持续的时间更长,滚落的沙石也更多。
黄土盖住整个天空,口鼻里都混入尘土,遮天蔽日地漫天席卷下来。
隆隆声几乎蔓延整座大山,文萧什么都想不了,大脑一片空白,唯一做到的只是牵紧温兆谦的手,用力地朝前狂奔,跑到四肢好像要从身体滚落。
泥石流停下的时候,世界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耳边好像还能听到那种震天动地的嗡鸣。
两人的脚步渐渐停下来,温兆谦回头看了眼,确认他们完全脱离了危险地带,才转过头,看着他,温柔地笑了一下:“就说我总会找到你——”
他的话一瞬顿在嘴边,表情也僵住。
文萧突然用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着,圈住他的脖颈,沉默着,没有说话。
温兆谦唇边的弧度稍稍放平,抿了下唇,抬手把他抱进怀里,呼吸逐渐缓慢,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哑声道:“你的身体好冷啊,bb。”
文萧仍旧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嘴唇贴紧温兆谦的颈侧,感受到他勃勃跳动的脉搏。
温兆谦抬手摸了摸他被雨水打湿的剃光的头,有些扎手,也有一些粗糙的、毛茸茸的触感。像一颗被雨水打湿的还未蜕壳的板栗。
随后,他感受到贴着脖颈的柔软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凌晨来的时候,在车上我想过要发消息给你。”
温兆谦干燥的、温暖的手掌伸过来,很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轻轻地笑了一声,问:“那怎么没有发?”
文萧被他严丝合缝地拢在怀抱中,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轻且慢地说,声音很小,像在一场很好的、很温暖的、很让人不舍得睁眼的美好的梦境中。
“我想要亲口来问你,我想问问你。”
“温兆谦,传奇圣代的兑换券有两张,你要和我一起去吃吗?”
温兆谦的声音顿了几秒,他垂了下眼,遮住漆黑眼眸深处的一切在得知文萧遇险后产生的不好的情绪与想法,只想把好的留给他。
只要他说,只要他想,温兆谦都会像那张在夏天也不会融化的传奇圣代兑换券那样,全都给他。
于是,温兆谦微微俯身,嘴唇轻轻在文萧脖颈跳动的血管上吻了一下,凑近他,在他耳边低声地,一字一句道:“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文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确定安全才去捡东西的,我不是写了吗?是温兆谦站的那个地方危险,他们隔了一段距离。微博有示意图
第64章
但传奇圣代的邀约仍旧没能在兑换券过期前奏效。
文萧最后一场杀青戏结束后没有立刻接戏,他从周止那里拿到一个未命名的剧本。
本子与导演都是冲奖的顶配,他与久不演戏的周止搭戏,饰演一个名为陈小奇的性少数特殊工作者,一直在家研究角色。
温成林的遗嘱在媒体口中成为父爱滑铁卢,条件苛刻到子孙跳海填平维港。
遗嘱设立的条件对每人限制都颇多,不动产与股份都按照生前定好的比例分给子女与两位太太。只是温成林没有给他们很多现金,以温家的名义做了信托基金,每月定期发放。
但或许是出于某种考量,温成林设定信托金的额度并不如他们预料中那样多,所以在遗嘱生效后,属于温兆谦那份占了大头的股份被人盯上,两房联手企图从他未能履行的婚约入手,瓜分豆剖。
温家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境地。
温兆谦连夜返港,又是一段时间不见踪迹。
文萧知道他很忙,没想忙中添乱,所以也一直不是很好意思打电话占用温兆谦的闲暇时间。
一直到半月后,遗嘱公示尘埃落定。
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在港马两岛博彩称霸长达三十余年的赌王温家易主。
旧世纪的秩序土崩瓦解,新世界已然降临。
温兆谦的姓名伴随港马博彩规则变更的通告赫然跃上亚太金融期刊报纸头版,温兆谦同时拿下马交金凯旋门赌场与娱乐公司桓臣两把交椅。
值得一提的是,温家在太平山占据宝地,市值逾越百亿的豪宅原先在遗嘱中是要留给温兆谦,但公示时却落在了大房名下。
消息一经爆出,有关温兆谦的婚事便霎时众说纷纭。
法律上婚姻虽不介入遗产继承,但温成林却执意如此才可让温兆谦继承全部财产。没人知道他这样做的意图,只是有少数人猜测或许是温成林要故意阻止次子与某个不被温家认可的人相婚。
但与其中深意的揣测相比,大多数人更加关心温兆谦究竟是如何绕过父亲的变态条款,取得继承权。
不过随着尘埃落定,各种猜想也伴随官方敲章偃旗息鼓,这段历时三个月的千亿遗产争夺战彻底落下帷幕。
文萧最近的作息很规律。
可以简单总结为早中晚三点:
早晨起来玩蘑菇;
中午看剧本,玩蘑菇;
晚上守在电视前关注一下港岛要闻,继续玩蘑菇。
一直到今夜官方换主声明正式宣读,他才有了点精神,但没找到自己被蘑菇不知道叼去哪里的手机,点了点蘑菇粉红色的圆鼻头,认真地说:“你真是个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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