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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红眸中眼神却柔和如水,示意岑风倦向外看。
岑风倦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瞳仁在一瞬过载的触动中轻颤。
他看到,夜幕之中,那弯弦月正一点一点变得圆满。
满月的光辉明亮地撒向人间,和无数盏已经化作满月模样飞向天空的弦月灯交相辉映,在整个夜幕上都写下了圆满。
如此……美好。
岑风倦一时怔住,他怔忪地想,原来邬凌不只是早就知道弦日的典故。
他分明早已准备好一切。
越来越多的人发觉了月相的变化,无数赞叹声响起,汇做华美的乐章。
也汇做……
一封毫无遮掩的,由邬凌的灼灼真情所写下的……情书。
岑风倦再也难以遏制自己心底情感的激荡,他没有扭头去看邬凌,目光仍看向半空的那捧满月,耳中是连绵的赞叹。
他指尖轻动,将那两盏自己制成的弦月灯取了出来。
“……邬凌。”
邬凌听到了岑风倦的声音,在所有凝望月色的人群中,唯有他始终将目光紧盯着身边人,他凝视着岑风倦,看到白衣清瘦的青年耳根都红透了。
在他手中,两盏弦月灯刚被放飞,飞向天际的满月边。
第71章
邬凌的目光落在那两盏弦月灯上。
他几乎是霎时间就意识到, 这两盏灯都是岑风倦方才放飞的。
这个事实激荡着邬凌的心绪,饶是他这般心机的人,都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神色。
他眸中霎时燃起灼灼光芒, 收回看向弦月灯的视线,只凝眸看着岑风倦。
他有无数思绪在脑中冲撞,狂喜涌入他的脑海,可他强行压下所有纷杂情绪,以前所未有的专注思索着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才能让今天在今日彻底戳开这层窗纸, 才能夙愿得偿?
邬凌看到,岑风倦没有开口,也不曾扭头, 只是用目光追随着夜幕中正冉冉升起的弦月灯, 如同一个冷淡而抽离的看客。
可邬凌太过了解岑风倦, 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师尊的伪装。
在表象的平静之下,岑风倦淡色的唇正微抿着,眼底也藏着几分紧张情绪。
邬凌明白了,岑风倦也在等他开口,再由此考虑自己该作何回应。
酒楼包间中,气氛竟有些紧张。
邬凌终于决定开口。
可就在此时, 却有声音打破了平静。
敲门声突然清脆响起,门外有人柔声询问道:“敢问岑帝师可在这房间中?”
话音落下, 岑风倦似恍然回神。
他收回了看似落向窗外弦月灯,实则之前并无焦点的目光,扭头看向房门。
岑风倦对邬凌比划了个手势,让他先做好伪装,同时应声:“正是。”
隔着房门, 那声音轻柔却清晰:“叨扰岑帝师了,六皇子在隔壁有请。”
屋内,邬凌已经重新伪装成图雅,听到这话后神色扭曲了一瞬。
岑风倦则陷入了思索。
六皇子,岑风倦轻轻念着这个名称,关于对方的情报便浮现在脑中。
一个月前,这方小世界的天道之子登基称帝,成为大应王朝第五十七任皇帝,但他的登基其实并非一帆风顺,登基路上,六皇子始终是新帝最大的对手。
新帝出身高贵,既长且嫡,生下来就是太子,而六皇子母族式微,年少时,他只是诸多皇子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
但六皇子年岁渐长后,萌生出了蓬勃的野心,他想要问鼎权力的最高点,但也知晓在朝堂斗争中自己很难赢,便在十五岁那年主动请命,前去驻守边关。
那时,大应的腐朽已经初露端倪,先帝在位的时间太长,长到足足几十年间,他都耽于享乐,让大应国力日渐衰弱。
六皇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到达了与蛮族对抗的前线。
他整合大应军队,面对蛮族的试探连战连胜,在军队中积累出极高的威信,若能再给他几年时间,他便能确保自己对边军的绝对掌控,然后同天道之子争夺帝位。
可就在这时,先帝突然驾崩。
当消息传到边关时,太子已经登基,并要求六皇子回京。
六皇子只能答应,而等他祭奠先皇,又参加了新帝的登基大典之后,新帝却将他软禁在上京城,不愿让他再重新回到边境。
新帝要夺回六皇子手中的兵权,好巩固自己的统治。
岑风倦想起,正是新帝的这番举动,进一步加剧了大应军队的混乱,之前太和殿中与蛮族对擂的失败,也与这番动荡有关。
御前侍卫中原本有不少人曾在边境历练过,可新帝对他们不放心,担心他们中会有六皇子的人,便对御前侍卫进行了清洗。
清洗之后,御前侍卫只留下根正苗红的新帝党,可平均修为却低了一截。
岑风倦按系统给出的信息思索着,若之前的对擂让六皇子的人参与,那大应想来不会输给蛮族,但对新帝而言,他却是宁可输了,也不愿让六皇子的人帮他赢下来的。
按系统给出的原定剧情,新帝即使进行了清洗,也会在帝师帮助下赢得对擂。
之后,帝师会帮助新帝稳固皇位,逐步剪除六皇子的势力,整顿吏治,最终做到政通人和,军力强大,让新帝成为千古一帝。
而六皇子会在争夺帝位彻底无望后,带领最后八百人冲进皇宫,然后陷入帝师早已布下的埋伏,在万箭齐发中绝望地死去。
所有情报在脑海中转过一圈,岑风倦杏眸微狭。
比起阴鸷多疑的天道之子,倒是六皇子的行事风格让他更欣赏,岑帝师已经决定要手撕剧本,那确实有必要同六皇子见一面。
而他也很好奇,六皇子这时候邀请他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岑风倦指尖一晃,打开屋门应了声:“好。”
岑风倦和图雅走出自己的包间,在门外人的引路下走了几步,来到另一个包间。
包间的门虚掩着,引路的人将岑风倦带到门口,便恭敬地向一旁让开。
岑风倦抬手,推开了门。
这间包间和方才岑风倦与图雅待过的那间布局相仿,装饰得精美大气,临窗的位置有一方小桌,六皇子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修长手指间拿着酒杯,正自饮自酌。
或许是挑选包间时要求过清净,这个包间的窗外并不热闹,看不到成片弦月灯飞向天际的美景,只偶有几盏孤灯的光芒从窗外划过,随即消失,只留下一窗暗沉的夜色。
六皇子穿着身墨蓝的衣衫,静坐的身影似融入了夜色中,看着竟带着几分寂寥。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团圆的弦日,六皇子却被软禁在上京城,倒确实是该寂寥的。
岑风倦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中转过诸多思绪,最终化作眉峰的微微一挑。
岑风倦道了声:“六皇子。”
六皇子似是被惊醒般回神,扭头向岑风倦看来,在看到紧随岑风倦身边的图雅时,他嘴角一撇似乎有些嫌弃,但很快又克制着自己的表情,转而向岑风倦迎过来。
六皇子作揖,态度尊重地行了个弟子之礼,抬首笑道:“老师。”
岑风倦想起,当初岑帝师曾教导过所有皇子,因此也是六皇子的老师。
而在对待老师的态度上,六皇子显然比新帝要正常得多。
六皇子带着岑风倦在桌边坐下,扭过头却看到图雅杵在旁边,他甩过去个不满的眼神,开口:“我要和老师单独谈谈。”
图雅对他的不满浑不在意,露出个洒脱的笑,用修为凝出把座椅。
窗边的这方小桌并不大,六皇子和岑风倦正对坐着,图雅却像是浑然读不懂气氛一般,拖着自己的椅子坐在了两个人侧边。
他生长于蛮族的雪原,身形高大,坐下时也是大马金刀,顿时将六皇子和岑风倦欲安静对谈的氛围冲得稀碎。
六皇子:“……”
岑风倦嘴角微抽,压低了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道:“图雅。”
图雅也不说什么,他乖乖收起四仰八叉的坐姿,转为一派风雅挺拔的姿态。
但……仍坚持坐在旁边。
岑风倦没有再开口,默许了他可以坐在这里,图雅因这个事实而面带笑意,看着六皇子挑衅地勾了勾唇角。
六皇子抬手扶额,做了个深呼吸,缓下了自己的火气。
然后他看着岑风倦,妥协道:“那就都听老师的,让他也留下吧。”
说话时,六皇子的神色无奈,英俊的眉眼微敛,看着竟有些可怜的模样。
岑风倦的眼神有些微妙,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以沉默回应了六皇子的眼神。
六皇子只好收起这般神色,他正色地看向岑风倦,道:“还请老师……”
“助我登基。”
岑风倦讶异地抬眼。
他并不意外于六皇子的野心,也不奇怪对方会找到自己,但六皇子竟然在谈话的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岑风倦回忆着系统的剧本,他不记得六皇子和岑帝师有什么深入交情。
那这么看来,六皇子这番言行当真是胆大包天。
六皇子本人却面色淡然,像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在谈论多么危险的话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请老师助我,不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也是为了大应。”
“为了大应?”
六皇子向座椅中微仰,叹道:“不久前我收到消息,边境的蛮族已经在调兵了。”
岑风倦微微蹙眉,他并不是惊奇于六皇子所说的消息,而是惊讶于……
六皇子得知这个消息这么快。
“急报——”
同一时间,皇宫,杨内侍听到急促的呼声突然间响起。
声音传来的地方是政阁。
政阁是新帝登基后临时增设的场所,先帝在位时,大应的官场人员冗杂,办事流程混乱,一件事常常拖延许久后再无后续。
新帝登基后想整治局势,但要肃清大应官场非一日之功,在他头痛的时候,是帝师帮他临时成立了政阁,以处理政务。
政阁独立于大应朝堂之外,却直接与地方建立了联系,各地方会将信息直接上达到政阁,这些信息政阁官员整理统筹后,再按轻重缓急对这些信息分成几级。
其中,急报是最紧急的消息,帝师在分级时说过,唯有能动摇国本的才是急报。
因此在听到这声急报的呼声后,杨内侍霍然一惊,目光凝重。
虽然心底大惊,但他没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他知晓新帝性格阴郁向来喜静,殿中仅留下自己一个人侍候,而他陪伴新帝这段时间的准则,便是保持安静保持敬畏。
杨内侍不着痕迹地看向新帝,等待着天子的命令。
新帝也被这呼声从沉思中惊醒,他目光阴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默然片刻,才扬了扬下颌,对杨内侍道了声:“去。”
杨内侍恭敬地行了一礼,到殿门外接过了这封急报。
他将急报举得高过头顶,小跑着重新回到了殿中,将急报举到了新帝的面前。
新帝接过急报,解开那层确保急报不外泄的封印,目光落向卷轴之上。
他修长的手突然攥紧,整个人的神色更加阴沉,似有阴云凝上他的面庞。
新帝咬牙道:“蛮族……”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对杨内侍道:“召政阁三品以上官员,速到勤政楼议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咬牙道:“让岑帝师和六皇子也一起过去!”
新帝眸光阴郁,眼底浮现出诸多谋划,蛮族作乱固然麻烦,但若能处理得当,却也是好机会,一个能解决六皇子,也能让帝师永远属于他的机会。
另一边,枫叶原的酒楼,岑帝师和六皇子全然不知新帝正酝酿着怎样的谋划。
岑风倦看着口出狂言,乍一见面就邀自己一同造反的六皇子,正要开口。
“我不同意!”
在他身旁,图雅却乍然扬声,冷硬如铁地道了声拒绝。
第72章
“我不同意……”
岑风倦骑乘着一匹月驹, 脑海中又浮现出弦日时酒楼中的画面。
那时图雅的拒绝当真铿锵有力,眼神中既有不愿意岑风倦参与六皇子的夺位之争的抗拒,也有明晃晃不带遮掩的醋意。
但面对岑风倦示意大局为重的眼神, 图雅终究还是闷闷不乐地只能默许。
蛮族青年生得俊美无双,唇角却肉眼可见地垂着,向岑风倦昭示自己的委屈,岑风倦明知道这是邬凌故意表现,却仍是忍不住在看到他这般神态时,心底微微一动。
而这一动, 就动到了几天后的现在。
酒楼之中,岑风倦和六皇子最终达成了同盟,之后剧情便飞速发展, 蛮族进犯边境的情报倏忽间传遍上京, 新帝震怒, 便要先抓住图雅以现天威。
图雅只能先告别岑风倦,甩开跟踪他的探子,先行回归雪原。
这意味着接下来,图雅会有很多天见不到岑风倦,而这才是图雅委屈的缘由。
但图雅也不需要等太久。
边境告急,新帝派出三万禁军赶赴雪原支援, 三万禁军虽然人数不多,但却都是最核心的精锐, 他们的目的是发起一场奇袭,一举扭转边境的战局,而岑风倦就是这三万禁军的统帅。
此刻,岑风倦骑乘着月驹,正要前往的就是雪原的方向。
月驹是大应特有的一种坐骑, 似麒麟也似骏马,体型高大,通体漆黑如同夜色,可以日行千里而不让骑乘者感到颠簸,若是在满月夜骑乘月驹,更是会有银芒在月驹通体流转,令其能够生成护盾庇护主人。
岑风倦这匹月驹是六皇子所赠,养得很通人性,不需要岑风倦费精力驾驭,反倒能把岑天尊这身矜贵又易碎的病体保护好。
这也就使得岑天尊在赶路途中,无所事事,脑海中不自觉便反复想起图雅。
或者说,想起邬凌。
岑风倦能感觉到,自己和邬凌之间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同样能意识到,邬凌对这种变化比他更敏锐,甚至可以说,是邬凌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种变化,引导着他们的关系,朝向更符合邬凌期望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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