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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到七点半,周三到九点,周四到十点。
周四那个会是产品设计和开发两个部门吵架,统筹企划部负责从中调和,找到折衷方案——Kiyomi是这么说的。
她没告诉他们的是,沈暮白也会到场。
会议室门开,裹在黑色西装里的颀长身影大步地踏进来,见一排新人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竟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你们怎么还不下班?”沈暮白问,却直视贺洛的眼睛。
贺洛微微翻了个白眼。
沈暮白不理会他的挑衅,说:“以后想加班也不是没机会,新人期急什么?Nova奖评选又不看加班工时,快回家吧。”
新人都被催着离开,只有老员工留下开会。
踏出会议室前,贺洛听到沈暮白对Kiyomi说:“以后超过晚六的会,别让他们参加了。”
……又开始装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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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洛到家时,客厅大灯都关了,爹妈好像已经睡下。
他回房间关严房门,洗了澡坐在桌边吹头发。嗡嗡声音如雷贯耳,他只眼睁睁看着房门开了条缝。
姜云霞探头进来,睡眼惺忪地说着什么。贺洛关了电吹风才听清。
“洛洛,怎么下班越来越晚?工作再重要也得劳逸结合啊。”
贺洛顿感异样。所有新人都没下班,沈暮白却偏偏盯着他的眼睛说话,该不会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妈,你是不是又找沈暮白问话了?又不是他要我加班,你找他干嘛?”
姜云霞眼睛瞪大:“没有呀!上回把你气成那样,我可哪敢再找他?”
贺洛将信将疑地点头。
吹干头发之后他躺进被窝,翻来覆去烙大饼还是睡不着,某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起身抓起手机拨通了沈暮白的电话。
嘟声响了七八下,沈暮白才接起。
“是不是我妈又找你说了什么,你才不让我们加班的?”贺洛开门见山地问。
一阵诡谲可疑的沉默过后,沈暮白才说:“没有啊。”
那沉默反让贺洛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沈暮白又解释道:“真没有。我站在公司立场,总不能纵容无故加班和恶性竞争吧?让你们所有人赶快走,你怎么会觉得是在关照你啊?”
贺洛无言以对,只觉得脸颊和手机相贴合的位置越来越烫。一定是手机不行了,打个电话都发热,该换!
谁知沈暮白又补了一句:“是不是有点自恋啊你?”
“哈?!”贺洛尖叫着从床上弹了起来。
“别太焦虑了,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的。这么晚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天塌了呢。”沈暮白轻笑。
贺洛一愣,他还真没注意时间。把手机从耳边撤回来看一眼,这下天真的塌了:后半夜两点多了!
他彻底羞赧难当,钻回被子里,把自己密不透风地裹了起来。
沈暮白竟然还不挂电话,也不说什么,只有呼吸声和时不时发出似笑非笑的气音,就好像贺洛的尴尬也实时顺着电波飘过去给他看到了。
贺洛眼前几乎浮现出那张贱兮兮的笑脸,越想越气,干脆豁出去了:“可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一想到你,牙就会痒痒,拳头就会硬的那种。
电话里的笑声戛然而止。贺洛笑得捶床,无声地尖叫。
半晌后沈暮白才说:“电话也打了,快睡吧。”
贺洛乘胜追击:“晚安!”
通话结束,沈暮白翻了个身,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微怔。许久之后,一声自嘲式的轻叹融入深夜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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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洛跟着智能家居项目连轴转了几天下来,又到周五,印刷机事业部的事愣是半点都没摸到。
想来想去他主动出击,登入OA系统打开1on1预约,找到印刷机事业部的张经理。
对方竟立刻就通过了邀请。不一会儿,Teams弹出张经理的消息框:824N。一个位于八层的会议室编号。
贺洛这才恍然意识到,和其他人面谈是要去会议室的。在豪华海景办公室里坐在真皮沙发上聊天,是约沈暮白才会有的特殊待遇。
八楼整层都是大大小小的会议室隔间,迷宫一样。新人们第一次来开会就曾集体迷路,可在统筹企划部忙了一周下来,贺洛已经熟门熟路。
找到824N,推门而入,张经理已经在等他。发际线略后退的额头反射着会议室的吸顶灯光,厚镜框遮住双眼,一抬头,那双眼睛黯淡无光。
“张经理……”
贺洛惊诧不已。短短两周过去,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叫我老张就行。我也叫你小贺,好吧?”老张说着,脸上浮起宽厚亲切的笑容,刚才的消沉也一扫而空,贺洛不禁疑惑,哪个才是如今常态。
他点头,在老张对面落座。
“怎么会想找我呢?我们部门都好几年没有新人来约1on1了,搞得我还有点紧张……”老张说,“你想聊什么?”
贺洛心一酸,但还是问:“您知道沈暮白要对你们部门做什么,对吧?”
老张重重叹了一口气:“是为这事来的啊?哦对,那天在食堂碰见,你好像就很在意。说得也是,这年头谁还会对打印机感兴趣?”
“我……”贺洛话锋一转,“当然感兴趣啊!”
“我在霓国念了七年书,经常去便利店印东西,就那种……带个触摸屏的打印复印扫描一体机,还能印贴纸、买演唱会门票,挺好用的。我记得很多店都是JF的机器啊!”
老张听得双眼放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JF主力就是这种机器。但你回国之后见到过吗?”
贺洛一愣,缓缓摇头。
他好像隐隐感觉到了,这个事业部为什么会面临撤裁。
就像在滨京土生土长到十五岁的他,突然被送出国留学水土不服;而七年后重返滨京,国内生活的一切又都要重新适应。
人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商业模式。
“在中华市场铺了十年都铺不开,所以沈总经理上任第一把火就是——”
老张抬手,划过自己的脖子,一个利落割喉的手势,然后翻白眼做出夸张的死状。
而同一时间,十二层总经理办公室,沈暮白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默默翻着自己的Teams周历。
每个工作日,一天到晚基本都被大大小小日程填满,唯独今天下午有半小时是空白的。就像一幅复杂漂亮的拼图,埋头拼到最后才发现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他留了一个黄金时间段的1on1面谈空位,每天三次登上OA系统查看预约队列,可一直等到预留时间开始,贺洛始终没有约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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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社达精英
824N会议室——
贺洛笑不出来。
整个部门面临被裁,老张竟还有扮鬼脸打趣的余力。难不成因为很久没有接触过新人,刻意活跃氛围?
“……这也太无情了吧,就没别的办法吗?!”他拍案而起。
老张却豁达,还替沈暮白开脱:“我也是郁闷了好久才想开,工作的事,哪那么多情分可讲?沈暮白就是敢大刀阔斧转型,才这么年轻就当上总经理的啊。”
老张话里话外没有怨怼,也不像那天在食堂时那样紧张和疏离,贺洛反而听出几分赏识,不禁问:“您很了解他吗?”
老张彻底笑开了:“当年他刚入职在我们部门轮岗,我还是他的mentor呢。几年前的事?七年了!”
贺洛不由得屏住呼吸。七年前,沈暮白刚入职,那岂不是和现在的他一个年纪!
“能讲讲吗?”他鬼使神差地问。
一次标准1on1是半小时时间,老张讲了不少贺洛无从得知的八卦和往事。
其实贺洛期待听到的,是一个和如今的他一样的沈暮白……好吧,就算宿敌不曾四处出糗成为全公司笑柄,最起码也要青涩茫然、做事不得要领吧?
结果老张说:“所有人都对他印象很深。学历本事都没得挑,技术和职能两个方向各部门都抢着要他。”
贺洛用力吞咽了下:“沈暮白什么学历?”
他想,二十三岁入职,和自己一样本科就顶天了吧?
老张眯起眼睛,拧着眉头努力回想:“好像滨京大学本科数学系,米国哪个藤校的硕士来着。”
贺洛下巴落地。
滨京大学可是全国最高学府,贺洛就是因为初中就早早表现出考不上滨大的迹象,爹妈一合计,才让他高中出国留学的。
话又说回来,数学是人能学的吗?硕士又是这个年纪能读下来的吗?
“哦对,沈暮白前两年在总部出差,好像还读了个在职MBA。这家伙真是上进,整个人就是中华分公司的一段神话。”
贺洛更为震惊。MBA又是个啥学位啊?听都没听过!
老张不知贺洛心里那些弯弯绕,继续讲了下去。
中华分公司的上一任总经理,是总部派下来镀金的,不懂国内市场,做事又温吞保守。他耗了十年回去美美升官,JF中华也因此错过了每条业务线的风口。
直到沈暮白当上统筹企划部的经理,风风火火推陈出新,上蹿下跳招揽人才,分公司才从绵延数年的沉眠中逐渐苏醒,焕发出老牌霓企通常不具备的活力。
沈暮白也从此平步青云,成了中华分公司史上第一位国人总经理。
“这下沈总经理大权在握,总算可以对我们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出手了,我该替他高兴才对。”
老张把沈暮白夸到天上去,最后却还是以苦笑告终。
贺洛听得头晕目眩。
叱咤风云的学霸精英,怎么听都离他很遥远,唯有心狠手辣这一点,完美符合他对那坏男人的刻板印象。
上岸第一剑,先把自己的老mentor给斩了?是个烂人无疑。
面谈结束,老张先一步踏出会议室,贺洛跟在其后。
“对了小贺,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老张忽然回头。
贺洛停住脚步,扶住会议室玻璃门:“您说。”
老张:“你那个辞职邮件到底怎么回事?”
贺洛瞠目结舌。不觉松了手上力气,厚重的玻璃门回弹,把他狠狠拍回了会议室里。
他好不容易忙忘了这一茬,怎么又被提醒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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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张的面谈结束后不久,就到了Kiyomi奉命撵他们新人下班的时间。
贺洛踏出JF大厦时,天还是亮的。天高云淡,阳光明媚,林立的写字楼群尽头,一小块蔚蓝的海镶嵌在地平线上。
才一周过去,连下午六点钟的风景都好像恍若隔世。贺洛心旷神怡,但仇还是要记。
坐上回家的出租车,他就迫不及待一个电话拨给沈暮白,接通之后,劈头盖脸地问: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删我的邮件?就为了让所有人都来嘲笑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周是怎么过来的?!”
对面一时沉默。
贺洛不由得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他拨的是沈暮白的私人电话没错啊,时间也是白天。
可下一秒他回想起沈暮白晚十点踏进会议室的模样,气势又矮了一截,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忙吗?”
“没有。刚散了一个会,去吃口饭。”沈暮白说。
意思是,吃完还要回去继续工作?学霸精英刽子手真是日理万机啊。
“那没事了。”贺洛说着就要挂电话。
不料沈暮白反问:“你的意思是,邮件留在大家收件箱里更好吗?你想要的其实不是别人嘲笑你,是所有人都拿着你的天才邮件,去贴脸嘲笑你吗?!”
贺洛被吼得一激灵。
“你要是更喜欢那样,我再给IT打个电话就能把你邮件复原,真的。”
沈暮白语气越发讥讽,贺洛心一沉。
“……你生气了?”
沈暮白嗤笑一声:“反正丢人的是你,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贺洛顿时拳头又硬了。
不料电话那头,沈暮白那贱兮兮的语气放软下来:“怎么没约我1on1啊?”
……啊!
贺洛这才想起,沈暮白等着找他“直面恐惧”呢。可他把人忘到了九霄云外,约了张经理后也没想起来告诉沈暮白一声。
周一早晨的对话,怎么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找其他人聊完了。”他心虚地说。
不过转眼又察觉不对,他有什么好心虚的?制度规定,新人本来就可以约任何人。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又一阵沉寂。
“是谁?”
许久后,沈暮白才问。声音冷硬,好像贺洛把他给忘了是多大的过错似的。
贺洛一下子火气上来了:“怎么,你嫉妒啊,沈总?”
“……嗯。”沈暮白的声音夹杂通话信道的底噪里,显得很闷,含混不清。
这又是几个意思?!
贺洛顿时慌乱,定了定神,才冷笑着说:“是你狠心要裁掉的mentor啊。”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无言以对,贺洛才终于又感觉舒坦了一点。
不料沈暮白沉默片刻后,竟问:“你真在跟进印刷部的事?”
贺洛反倒被问愣住:“……那不然呢?”
“好。”
沈暮白没头没尾地撂下这么一句,就说要抓紧吃饭,下周见,然后挂了电话。
好什么好?贺洛莫名其妙,收起手机决定不管了。
周末在向他招手。
沈暮白收起私人手机,掏出工作手机打开Teams,搜索贺洛的名字,点开头像查看小家伙的周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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