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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听檐看着她的样子,问:”你一个狐妖为什么会来当写戏文的?”
狐画屏抽泣了一下,和温听檐讲了一个非常长的故事。
这故事的开头,还得从狐画屏还是个没化形时说起,她还是只狐狸的时候,就常听见那些凡人的话本里面写关于“狐狸精”的故事。
那些凡人的贬义词在狐画屏看来,简直是对一只狐狸最大的肯定了。所以她心里暗自立志,以后化形了也要像那些戏里的狐狸一样,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件事差点就成功了,当时她刚刚化形,凭着一张脸和地上摆着的“卖身葬父”的字,很快就被一个男人给带回家了。
但天不遂人愿,这男人家里面居然有一个妻子,虽然狐画屏立志当一个堂堂正正的“狐狸精”,但也没有做小的意思。
还没等她拒绝那个男人跑路,这人就和他坦白了,他说自己的妻子因为身体不好,无法生育,这次把她捡回来也是觉得她和眼缘。问狐画屏愿不愿意当他们的女儿。
狐画屏差点当场气死。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被当女儿养了好几年。在这几年间,狐画屏也算是在凡间涨了见识。
人和妖算什么虐恋啊?他们有些人和人才是真的爱的活了又死,死了又活过来。
最后把二老送走之后,狐画屏只得化没成功的悲愤为表达欲,写一些狗血淋头的故事来抒发一下内心的不平了。
温听檐又想起那戏文里面不忍直视的故事,静静说:“所以你写这些东西是为了报复人?”
狐画屏眼睛瞪的老大了:“之前可能有点吧...但现在写的故事,那都是我费尽心思努力写出来的得意作啊!”
也许是看出来温听檐不准备杀她了,狐画屏很快就顺杆爬:“我记得仙人你不就是因为给这出戏打赏的太多,才被迎上来的吗?难道你不是因为我写的好才赏的吗?”
温听檐懒得和她解释当时的随意一丢,顺着她的话反驳:“只是想看看这么烂的戏,到底是谁写的。”
狐画屏:“......”
“那仙人你有何高见...”狐画屏看着温听檐的眼睛,咽下原本愤愤不平的话,有点讨好的笑了一下。
温听檐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这整出戏太多值得说的点了。
温听檐言简意骇地说了一点:“在第一次分开后,他们明明已经坦白了,为什么后面还会互相猜忌?”
狐画屏目光突然变了一下,看温听檐的眼神好像一瞬间变成了一位长辈般,说话的声音也恢复平静:“那是因为您根本不懂,人心这种东西到底能有多复杂。”
“人的心哪有想的那么听话,多的是人阳奉阴违,心口不一。互相怀疑试探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避免自己失陷,这才是人情感的常态。”
温听檐愣住了。
狐画屏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下:“看来仙人您并不是很了解人的感情这种东西。”
温听檐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如果他真的了解,此刻或许就不会再夕照城,而是在永殊宗的洞府里面结元婴。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腰间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雕花,视线里好像又出现当年应止笑着的样子。
他说他会成为世间第一。
所以十七岁的应止天榜榜首,是修真界无人不知的天之骄子,剑道天才。
可在这之前,整个中州无人知晓他名讳的时候,会把他装进眼睛里的,大概只有温听檐。
温听檐太久太久没有说话,所以狐画屏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场对话结束了,而一低头,她腿上的桎梏也已经被解除了,只是手腕处留下来一个印子。
只要狐画屏以后伤人,这道灵力印记就会点爆。
在临走前,温听檐停下脚步,最后轻轻问了她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你说的每一句他都愿意当真,并矢志不渝。这算什么?”
狐画屏颇为跳脱地吹了个哨子,随后放下手笑道:“世间真爱啊。”
第34章 无情道(四)
说完,她又认真起来:“不过这种假设不太可能,至少我在人间百年,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温听檐没回头,戴上斗笠走了出去,最后回手给狐画屏甩了一点碎银,后面传来一阵惊呼。
他按照来时的路,又一次返回楼下。
这一趟打岔完,下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许多人都聚在甲板上,看被点亮的灯照出颜色的河水。
温听檐一下来,就感觉好像有人在频繁地看他,后知后觉发现,是因为接触了狐画屏的妖气导致的。
他轻轻一挥,那股妖气就散的无影无踪,那些被妖气而吸引而来的视线也很快消失不见。
他寻了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站在那里,修士的五感极好,就算他站的远远的也能听见那些人在谈论什么。
当真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和狐画屏说的不差。
温听檐听的不走心,却没料到从身后走出来一个,在画舫喝的酩酊大醉的人。那人的步子摇摇晃晃,也是冲着船的边缘走来看灯。
他的视线恍惚,从温听檐的身边擦肩而过,只能看见水面上的波光粼粼。
最后一步踏错,被船边的装饰绊了一脚,直直地往水里栽。
水面被一声“砰”响给砸出巨大的涟漪,浪花四溅,河水高高而起,眼见就要劈头盖脸地砸在温听檐身上。
而就在这时,某个倒霉的少年人正巧从温听檐面前走过,替他挨了这么一顿水汽。
那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少年,黑发简单一束,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被水这么一浇,整个人霎时愣住了。
少年慢半拍地伸出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好不容易才睁开了眼睛,很生气地转过头去看,嘴里还叨叨着几句含糊的话,反正不是好词。
那个掉下去的人很快就被捞上来了,这里的人不多,注意力都被掉下水的人给吸引去了,没几个人注意他的狼狈样子。
少年人的面子比天大,正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掉,一回头,就看见温听檐站在那里,目睹了全程。
黑发少年:“......”
他不知道温听檐看见了多少,但是看着对方的眼神,就知道面子多半垮掉了。
温听檐看着他,静静问:“你帮我挡什么?”
五月的河水还是冰凉的,少年的手似乎因为微冷的河水有点发抖。也可能是气的:“我哪里是帮你挡了?我路过不行吗?!”
温听檐没再和他争论,索性不吭声了。
少年浑身沾着水,看起来相当狼狈,他盯着温听檐开口说道:“你看见了多少?”
温听檐实话实说:“全部。”
......
他实话实说的代价,就是不知道怎么惹到这个人了。
对方在画舫里面一直当他的小尾巴,跟着他走来走去,生怕温听檐把这件丢脸的事说出去。
本来等下船也就好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天不遂人愿,温听檐回到客栈里后,又一次见到了这名少年。
他来的晚了,上房都被人给订完了,拎着一大荷包银子在和店家商量,有没有上房能给他换一下。
店家虽然心动,但还是很有原则的拒绝了,最后还给这少年支了个招:“在后面喝茶的几个客人就是住在上房的,公子可以去找他们商讨一下。”
最后,这位少年以一锭银子的价格,从另一个住客那里换了上房。那住客握着银子,非常热情地给少年指了下他原本房间的位置。
温听檐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往上一看,那房间就在他的隔壁。
少年拎着东西就准备上楼去房间里,临走前还要了一桶热水。
那店家点点头,收回视线之后这才看见温听檐咱在门口,他还记得温听檐的习惯,于是也跟着问:“温公子需要抬一桶热水上去吗?”
店家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够那个上楼的少年模模糊糊听见,他听见“热水”这个词转头过来,就看见了温听檐。
少年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像是在说:怎么又是你?
温听檐朝店家点了一下头。店家便吩咐后面烧两桶水上去。
那少年没进屋子,看着温听檐一步步上楼,打开他旁边房间的门,有点不自然地说:“这么巧,你也住这里?”
温听檐没回他的话,缓缓关上了门。
他摘下头上的斗笠,拆开了发簪,任由长发披散下来,一直滑到手边。然后坐在桌案上抽出一张宣纸,提起笔。
今天这一天,温听檐最大的收获,可能是和狐画屏聊的那些话。历经百年的狐妖,对于人类的感情应当是再了解不过了。
如果他能有狐画屏一半的理解人的感情,想必就能从夕照城里离开了。
温听檐依照记忆,把她说的那些话写了下来。最后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东西,等着墨迹变干。
狐画屏说,温听檐根本就不懂人心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复杂。
那一刻,温听檐听见她的话,其实还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是他和应止在游历路上去到的第一个城池遇见的。
那个城池的名字,温听檐已经记不清楚了,应该不是什么很好听的名字。那也是一个凡人的城池,温听檐带着应止在哪里住了一段时间。
当时的应止对外的性格已经大变了样子,对着外人笑盈盈的,再加上那副好看的样貌,随随便便就能把人哄的一愣一愣的。
他们刚搬过去不久,那些周边的人就被应止摸了个清楚。甚至不知道应止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那些人接纳了温听檐奇怪的发色。
温听檐想过要不要去问一下应止。但是第二天,撞进其他人略带同情的眼神里面,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应止到底为他编造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一点都不。
可能拖这层“同情”滤镜的福,即便温听檐的性格并算不上讨喜,那些人却还是很愿意照拂他。
少年时的温听檐的长发不喜欢束起来,但是头发又堪堪垂到地上,所以会拢到身前抱住。
他抱着头发站在对面的时候,非常安静。再加上那银白色的发色,和精致昳丽的五官,整个人就像是刚淋过雪的瓷娃娃。
但脸颊还是软的。
应止不止一次听见他们这么评价温听檐后,当着那些个大人的面,为了证实这一点,伸手去戳了一下温听檐的脸颊。
雪一样颜色的脸颊肉被按陷进去一点,应止的手指离开后,那里很快出现了一点红晕。
温听檐当时正在抱着他的头发发呆,脑子里全是应止教他的剑招,冷不零丁地被这么戳一下,居然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他抬眼看过来,还有点茫然。
那些街坊四邻看见这一幕笑得乐不可支,最后撂下一句:“小应今天回不了家的话,记得哄哄人。”
温听檐最后当然戳回来了,但是也没记恨到不让应止进屋子的程度。
本来这样的日子就很好,温听檐每天过的都安静舒适,只是说话有点累。
有好几次,外面的摊贩对着温听檐干瞪眼了好久,才从对方嘴里翘出来几个字。但说的确实言简意赅,他们完全不理解。
一头雾水的交流,让温听檐和他们同时身心俱疲。没办法,最后还是应止过来介入,帮忙传达温听檐的意思。
这样的事不算少见,后来他们隔壁家的梁娘子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叫住温听檐一个人,苦口婆心地劝他,要好好和人交流说话。不能什么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
“这样是不行的,以后会出大问题的。”梁娘子双手叉腰,有点无奈的对温听檐说。但对上那双清透的、不解地眼睛,又止住了话头。
最后只是轻轻落下一句话。
她说了什么来着?
温听檐把干透的宣纸折好,压回书下,终于从记忆里翻出来。
她说:“都怪小应把你惯坏了。”
他当时听见这句话时不以为意,甚至不知道梁娘子为什么突然会把应止扯进来。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应止。
温听檐的长发在黑夜里面好像也是泛着光的,他的手被应止握住,不解地开口:“这样不好吗?”
应止没急着回答,凑过来,抵住他的额头:“你觉得呢?”
温听檐并不觉得这是很大的一件事情,无非就是交不到朋友,或者以后再没有更亲近的人。他不在乎这些:“有你就够了。”
他的话略去了很大一部分,但是应止还是一下就听懂了。他的声音很轻,好像还带着笑:“是啊,我们两个人就够了。”
他是为了温听檐才去伪装、学习,只要有他在,温听檐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按照自己的方法去生活。
所有的屈于委蛇和客套,应止一个人去面对就好了。
“我不会和你分开的。”应止晃了一下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示意什么,轻轻对温听檐说:“所以这样没什么不好的。”
......
温听檐抬手灭了桌子上还点着的烛火,屋子内一下便陷入了黑暗。
他垂着眼睛,缓缓向床边走去。
这么多年过去,温听檐好像终于有一点懂得,梁娘子的那句话了。
作为一个修士这可能没什么,但当还生活城池里的时候,就有点糟糕了。其他人如果像温听檐这样,可能很快就会落得举目无亲,没人接近的下场。
而之所以温听檐没到那种地步,是因为应止主动为他接下了这些事情。
代替他去和其他人交涉,为其它人传达自己的意思。
甚至时至今日,当面对其他人的讨论争吵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躲到应止身后,让对方来处理。
可能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
他是被应止给惯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止听小情侣七夕快乐,大家七夕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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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无情道(五)
朝夕节当天,外面街上的人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温听檐在楼上打开窗往下瞥了一眼,就收起了下楼的心思。
他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出门,等到下午,看见客栈聚集的人少了一点,才终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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